第一章　青角
第二章　克雷基．佩特拉
第三章　與奇奧瓦人結盟
第四章　溫內圖被俘
第五章　「閃電快刀」
第六章　在刑柱上
第七章　歃血為盟
第八章　黃金的詛咒
第九章　跟蹤追擊
第十章　塞姆獲救

《印第安酋長》

卡爾．麥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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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青角

　　親愛的讀者，你知道「青角」這個詞是什麼意思嗎？無論用在誰身上，這個詞都損人、氣人到極點，它指的是觸角。

　　「青」就是青，「角」就是觸角。因此「青角」是個剛到這個國家（指美國），缺乏經驗，尚顯稚嫩的人，如果他不想惹人嫌，就得小心翼翼地探出他的觸角。

　　我當初也是這麼一個「青角」。

　　別以為我那時承認或者說知道這個侮辱人的稱呼和我正相配！才不呢，要知道「青角」最大的特點就是總認為別人太「嫩」。

　　──恰恰相反，我認為自己是個聰明絕頂、經驗豐富的人，我可是──按習慣的說法──上過大學的，而且從沒有怯過考場。我那時還不明白，生活才是真正的大學，學生時刻都在接受命運的考驗。故鄉沉悶的環境、增長見識的願望以及天生對成功的渴望驅使我遠渡重洋來到美國，那裡當時的條件對一個野心勃勃謀求發展的年輕人來說，比如今要好得多。我本可以在東部安頓下來，可大西部吸引著我。我打零工，用掙的錢把自己好好地包裝了一番，心中充滿快樂和勇氣，就這樣來到了聖路易斯。在那兒，好運氣引我進入一個德國家庭，讓我暫時安頓下來，當了家庭教師。這家的社交圈子裡有位亨利先生，他是個怪人，以製槍為業，具有一種藝術家的熱情，時常以那種源自故土的老派的自豪感稱自己為「槍匠亨利先生」。

　　他是個仁慈善良的大好人，但表面上看起來恰恰相反。他除了前面提到的那家幾乎不與任何人來往，對待自己的顧客也簡單生硬，其實顧客也只是因為他的貨好才來找他。在一次恐怖事件中他失去了妻子兒女，他從不提這事，我根據一些暗示猜測，他們是在一場突襲中被殺害的。這遭遇使他變得粗暴異常。他也許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有多粗魯。他的內心是溫柔善良的，每當我提起故鄉和心中牽掛著的家人，常會發現他的眼睛濕潤起來。

　　在他告訴我之前，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他這麼一個老人，偏偏會對我這麼一個年輕人表現出偏愛。自我來到後，他比以前來得勤了；他聽我講課，老是纏著我，最後竟邀請我去看他──還不曾有人如此受他青睞，因此我盡量避免使用他給我的權利。看來他一點兒也不欣賞我的謹慎。一天晚上我去了他那兒，他那張怒氣沖沖的臉和招呼我時的口氣──他連「晚上好」也沒說──我至今還記得。

　　「昨天你待在哪兒，先生？」

　　「在家。」

　　「那前天呢？」

　　「也在家。」

　　「呸！別蒙我了！翅膀像你這麼嫩的鳥兒，不會待在窩裡。他們到處都伸一嘴，就是不去該去的地方！」

　　「那麼你說我該去哪兒呢？」

　　「到我這兒來，知道嗎？我早就想問你點兒事兒了。」

　　「那為什麼一直沒問呢？」

　　「因為我一直不想，聽見了嗎？」

　　「那什麼時候想呢？」

　　「沒準兒就是今天。」

　　「那你儘管問吧！」我一邊說一邊坐在他幹活兒的那張椅子上。

　　他驚奇地看著我大搖其頭。

　　「儘管問！就好像我想跟一個『青角』談話之前還得先徵求他的同意似的。」

　　「『青角』？」我重複了一遍，皺起眉頭，因為我感覺受到了侮辱，「我想，亨利先生，你這話是沒留意脫口而出的吧？」

　　「別自以為是了，先生！我是想好了才說的，你就是個『青角』，簡直太青了！你那些書本都裝在你腦子裡，這不假。奇怪的是你教給那些人什麼。這個年輕人很清楚星星離這兒有多遠，內布卡特納國王在磚頭上寫了些什麼，看不見摸不著的空氣有多重！──因為他知道這些，就以為自己是個聰明傢伙了！可是你給我聽明白，只有把鼻子插到生活裡去──大概得五十年吧──你才會知道什麼是真正的聰明。你現在知道的那些東西算不了什麼，簡直什麼也不是。你現在的能耐更是沒有用。你連開槍都不會！」

　　他用一種極端輕蔑的口氣說出這番話，而且他那麼肯定，好像他自己說的話非常正確。

　　「不會開槍？哼！」我微笑著回答，「這大概就是你要問我的問題吧？」

　　「對，這就是。那麼請說吧！」

　　「你只要交給我一支好槍，我就回答，否則就別說。」

　　他把正旋著的槍膛放到一邊，起身走近我，用驚奇的目光打量著我。

　　「交給你一枝槍？絕不！我的槍只交到能給我帶來榮譽的人的手裡。」

　　「我有這樣一雙手。」我向他點著頭。

　　他又斜眼打量了我一下，坐下去，重新開始旋他的槍膛，嘴裡嘟囔著：

　　「好一個青角！放肆得簡直能把我逼瘋！」

　　我隨他去說，因為我了解他。我抽出支煙點上。接下來大概有一刻鐘的工夫誰都沒吱聲。後來他再也忍不住了。他一邊把槍膛舉起來對著光看，一邊說：

　　「打槍可比看星星或者唸內布卡特納國王磚頭上的文字難，知道嗎？你摸過槍嗎？」

　　「經常摸。」

　　「也瞄過準兒，扣過扳機？」

　　「我想是的。」我給逗樂了。

　　「打中了嗎？」

　　「當然！」

　　他一下子把查看過的槍膛放下，再次看著我說道：

　　「打中了，當然！可打中了什麼？」

　　「自然是靶子了。」

　　「什麼？你是當真要哄騙我嗎？」

　　「是聲明，不是哄騙。這是真的。」

　　「見鬼去吧，先生！真不明白你是怎麼回事。我相信，就算是射一堵有十米長五米寬的牆，你也得射偏了。可你還在這兒一本正經地發表聲明，簡直能把人氣炸了。我可不是你教的那個小孩兒知道嗎？像你這樣的一個青角、書蟲，也想打槍！鑽在那些土耳其、阿拉伯、還有別的什麼破書堆裡，還想有時間打槍！把那邊釘子上掛著的那支老槍拿下來做個瞄準兒的樣子！這是桿獵熊槍，是我的手拿過的最好的槍。」

　　我走過去，把槍摘下來，端起來瞄準。

　　「哈囉！」亨利喊著跳起來，「這是怎麼回事兒？你拿這槍就像拿一根手杖，這可是我所知道的最重的一桿槍啊！你有這麼大勁兒嗎？」

　　我不答話，用右手抓住他繫著紐扣兒的上衣下襬和褲帶，把他舉了起來。

　　「行了行了！」他大叫，「放開我！你比我的比爾勁兒大多了呢。」

　　「你的比爾？他是誰？」

　　「是我兒子，他……不提這個了！他死了，跟別人一樣。他答應要做個有能耐的人，可我不在的時候，他和他們一塊兒被殺了。你和他個頭兒差不多，眼睛幾乎跟他的一樣，嘴也是。所以我對你……喏，這不關你的事兒！」

　　一種深刻的悲哀布在他臉上，他用手抹了一把，以慣用的語氣說下去：

　　「可是先生，以你這樣的力氣，卻一心撲在書本上，太可惜了。你該鍛煉身體！」

　　「我練了。」

　　「真的嗎？」

　　「真的。」

　　「拳擊？」

　　「我們那兒不練這個。但是體操和摔跤我都練。」

　　「騎馬呢？」

　　「也練！」

　　「擊劍呢？」

　　「教過別人。」

　　「先生，別吹牛！」

　　「你想試試嗎？」

　　「謝謝了！已經夠了！還得幹活呢。坐下坐下！」

　　他回到他的椅子那兒，我也按照他說的坐下了。接下來的對話只是在蹦單字罷了，亨利的腦子裡似乎正轉著什麼重要的事兒。忽然，他從他的活計上抬起頭來，問道：

　　「你搞數學嗎？」

　　「數學曾是我最喜歡的學科之一。」

　　「代數、幾何？」

　　「當然！」

　　「丈量土地呢？」

　　「尤其喜歡。我經常帶著測量儀器到處跑，就是為了自己開心。」

　　「你能測量？是真的？」

　　「是的。我參加過測量長度和高度的工作，雖然我不想說自己是個合格的測量師。」

　　「哦──很好，好極了！」

　　「你為什麼問這個，亨利先生？」

　　「我自有原因，明白嗎？你現在還不用知道這個，到時候會知道的。我先得……哦對，我先得確信你會打槍。」

　　「那就考考我吧！」

　　「我會的；這你就放心好了。你明天早上什麼時候開始上課？」

　　「八點。」

　　「那就六點來找我吧！我們去靶場，我在那兒有枝槍。」

　　「為什麼那麼早？」

　　「因為我不想等太久。我要用事實證明你是個『青角』。不過這會兒不說這個了，還有別的更重要的事兒要幹。」

　　他從一個盒子裡拿出一塊多棱鐵，開始挫它的角兒。我發現它的每一面上都有一個孔。

　　他幹得是那麼聚精會神，似乎完全忘記了我的存在。他的眼睛閃著光，當他不時地打量他的作品時，幾乎帶著一種愛慕的表情。這塊鐵對他一定非常重要。我很想知道原因，於是問他：

　　「用這個也能做成槍的零件兒嗎，亨利先生？」

　　「對！」，他答道，好像才想起來我還在那兒。

　　「可我沒見過哪種槍還有這麼一個組件兒」，我提出了質疑。

　　「我認為有。會有的。大概會叫亨利牌吧。」

　　「啊，是一項新發明？」

　　「是的。」

　　「那麼能告訴我這個祕密嗎？」

　　好一會兒工夫，他往那些孔裡面看著，向各個方向轉動那塊鐵，幾次把它放到槍膛末端，最後終於說道：

　　「能，我信任你，因為我知道，雖然你是個地地道道的『青角』，可你善於沉默。所以我可以告訴你這東西將來是個什麼。這是個接套，是二十五發的連發槍。」

　　「不可能！」

　　「住嘴！我還沒有傻到去做不可能的事情。」

　　「可你必須得有能裝二十五發子彈的彈倉！」

　　「我有。」

　　「那它們會又大又不輕便，會礙事的。」

　　「只有一個彈倉。很輕便，一點兒也不礙事。這塊鐵就是彈倉。」

　　「用它作彈倉？熱度問題怎麼辦？彈倉不會變得太熱嗎？」

　　「絕不會。槍膛的材料和處理方法是我的祕密。再說，有必要一發接一發地把二十五發子彈一下都打出去嗎？」

　　「很少。」

　　「就是嘛！這塊鐵會通過一個特殊的機械裝置滾動。二十五個孔裡裝二十五發子彈。每打一槍轉一下，把下一顆子彈推進槍膛。這個念頭我轉了好多年都沒成功。現在看來行了。我這個槍匠已經有了個好名聲，現在我就要名聲大振了，我會掙到很多錢。」

　　「外加一顆壞心眼！」

　　他驚奇地看了我好一會兒，然後問：

　　「一顆壞心眼？怎麼會？」

　　「你不認為，一個殺人凶手得有顆壞心眼嗎？」

　　「該死！你難道想說我是個殺人凶手嗎？」

　　「現在還不是；可很快就是了，因為助長殺人和殺人一樣嚴重。」

　　「見鬼去吧！我不會助長殺人行為的，哪怕只有一次。」

　　「一次？可能會是一次大屠殺！你想想看：一旦你造成了能一口氣連發二十五發子彈的槍，而這槍隨便到了哪個無賴手裡，那麼不久，那邊的大草原上、原始森林裡、山谷中就會爆發一場殘酷的大屠殺。那些可憐的印第安人會像草原狼一樣被打死，再過些年就再也沒有印第安人了！你想讓你的良心背上這個包袱嗎？」

　　他瞪著我不做聲。

　　「而且，」我接著說，「如果每個人都能買到這件凶器，你在很短時間內就能賣掉成千上萬支，可野馬、野牛以及一切印第安人賴以生存的野獸就要滅絕了。成千上萬的壞獵人會帶著你這種連發槍到大西部去。人和野獸會血流成河，用不了多久大峽谷兩側地帶就會了無生機了。」

　　「該死！」他喊起來，「你真是剛剛從德國到這兒來的嗎？」

　　「是的。」

　　「以前從沒來過？」

　　「沒有。」

　　「難怪是個純純粹粹的『青角』！而且這個年輕人還這麼多話，就好像他是所有印第安人的祖宗，已經在這兒活了上千年了似的！年輕人，別以為你能打動我！就算一切都像你說的那樣，我也絕不會想到要開一家造槍廠的。我是個孤獨的人，願意一直孤獨下去。我沒有興趣去和上百個乃至更多的工人生氣。」

　　「如果是為了掙錢，你可以為你的發明申請專利，然後把它賣掉。」

　　「你等著瞧吧，先生！到現在為止，我得到了我需要的一切。而且我想，就是以後，我沒有專利也不會受什麼苦。現在你回家去吧！我沒興趣聽一隻翅膀還沒長硬、還不會唱歌的鳥兒在這兒唧唧喳喳了。」

　　我一點兒也不在乎他的這些粗話，他就是這樣，我很清楚，他喜歡上我了，想在各方面盡其所能幫助我。於是我把手伸給他，等他用力握過之後，就走了。

　　我還不知道這個晚上對我有多麼重要，也想不到那桿被他稱為老槍的沉重的獵熊槍和尚未完成的亨利連發槍在我以後的生活中扮演了多麼重要的角色。第二天早上我很興奮，因為我打槍打得很多也很好。我堅信自己能經受住老朋友的考驗。

　　清晨六點我準時到了他那兒，他已經在等著我了。他把手伸給我，一絲嘲諷的微笑在他蒼老粗糙的臉上一掠而過。

　　「歡迎，先生！你看上去好像必勝無疑！你以為你會射中我昨天晚上提到的那堵牆嗎？」

　　「我希望如此。」

　　「那我們就出發吧！我拿一桿輕點兒的槍，你扛那桿獵熊槍。我可不想拖著這麼個累贅。」

　　他挎上一支較輕的雙筒來福槍，我拿上他不願扛的那支老槍。在他的靶場上，他給兩枝槍都上了膛，自己先用來福槍打了兩槍，然後輪到我打獵熊槍了。我還不熟悉這枝槍，第一發打到了靶子上黑色區域的邊緣。第二發就好多了。第三槍正中靶心，接下來幾顆子彈都是從第三顆打出的洞裡穿過去的。我每打一槍，亨利的驚訝就增長一分。我又試了試那支來福槍，當我取得了同樣的成績以後，他已經相當驚奇和激動了。

　　「先生，你要麼有魔鬼相幫，要麼天生就該是個牛仔！我還從沒見過哪個青角能這樣打槍！」

　　「魔鬼沒幫我，亨利先生」，我笑道，「我可不想跟魔鬼有什麼瓜葛。」

　　「如果當牛仔就是你的責任，甚至是你的義務，你對此有興趣嗎？」

　　「怎麼沒有？」

　　「那好，讓咱們看看這個『青角』能成就點兒什麼。你能騎馬吧？」

　　「萬不得已的時候。」

　　「萬不得已的時候？就是說不像你打槍那麼棒？」

　　「呸！騎馬有什麼大不了的！可上馬太難了。一旦我騎上去，大概就沒有哪匹馬能把我摔下來了。」

　　他審視著我，看我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看我自然輕鬆的樣子，於是他說道：

　　「是這樣嗎？你大概以為膘在馬鬃上吧？那你就錯了。你說得很對：上馬最難，因為你得自己上去。下馬就容易多了；馬會幫忙的，所以就快多了。」

　　「可馬不幫我的忙！」

　　「是嗎？咱們看看再說！你有沒有興趣試一試？」

　　「有興趣。」

　　「那走吧！現在是七點，你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我們到馬販子吉姆．科爾納那兒去，他有一匹紅鬃白馬，牠會幫你的忙的。」

　　我們轉回城裡，去找那馬販子，他有一個寬闊的跑馬場，周圍是一圈馬廄。科爾納本人走上前來問我們要幹什麼。

　　「這位年輕人聲稱沒有馬能把他甩下來，」亨利解釋道，「你怎麼想，科爾納先生？你想不想讓他試試你那匹帶紅鬃的白馬？」

　　那馬販子用審視的目光打量了我一番，然後滿意地點點頭。

　　「這副骨頭架子看上去不錯，有彈性；再說年輕人不像老年人那樣容易摔斷脖子。如果這位紳士願意試試白馬，我沒意見。」

　　過了一會兒，兩個夥計把那匹配好鞍的馬牽出馬廄。馬很不老實，一心想要掙脫。老亨利為我擔起心來，讓我放棄。可我呢──一是並不害怕，二是這可是一件事關榮譽的事。我讓人給我根鞭子，綁上馬刺，然後試著躍上馬背，馬不樂意，我試了好幾次才成功。還沒等我在馬背上坐好，夥計們就忙著跑開了，馬則四蹄騰空一躍而起，接著又躍向一邊。我抓住鞍子，腳剛伸進馬鐙，馬就開始尥蹶子，並對著牆衝過去，要把我蹭下來。接下來是騎手和馬之間的一場惡鬥：我僅有的一點兒手段全都用上了，大腿也用了全力，我贏得了最終的勝利。下馬的時候，我累得腿直顫抖；那馬也渾身淌汗，大團大團地口吐白沫，現在牠變得馴服了。

　　馬販子為他的馬擔起心來。他讓人給馬裹上單子，牽著慢慢地遛，隨後他轉向我。

　　「這我可沒想到，年輕人。我還以為，馬剛一跳你就會立刻躺在地上。你不用付錢，如果你願意幫我一個忙，你就以後再來，給我把這匹馬馴得服服貼貼的！這馬十塊錢可不能賣，因為牠可不是匹一般的馬，如果牠被馴服了，我就能做筆好買賣。」

　　「如果這樣，我是非常樂意的。」我回答道。

　　自從我下了馬，亨利還一言未發，只是一個勁兒地搖著頭看我。這會兒他把手一拍，喊道：

　　「這個『青角』真不是個一般的『青角』，簡直是非同尋常！非但沒把自己摔到地上，反倒把馬累了個半死！這是誰教給你的，先生？」

　　「是命運──有一天它把一匹從不讓人騎的匈牙利草原馬送到了我胯下，我一步步制服了牠，自己也差點兒丟了性命。」

　　「感謝那傢伙！謝謝那把老軟墊椅子，牠不會反對我在牠上面坐一坐的。來，我們走吧！我頭暈得厲害。不過我沒白看你打槍和騎馬，這你可以相信。」

　　於是我們就各自回家了。接下來的兩天他都沒露面，我也沒機會去看他。到第三天下午他來找我了，他知道我這會兒沒事兒。

　　「你有興趣和我一塊兒去散步嗎？」他問。

　　「去哪兒？」

　　「到一位很想認識你的先生那兒去。」

　　「想認識我？為什麼？」

　　「這你準能猜出來：因為他還從沒見過『青角』。」

　　「那我去，他會目瞪口呆的。」

　　亨利今天的神色顯得格外狡黠、活潑。以我對他的了解，他這是想讓人驚喜一下。我們穿過幾條街後，他領著我走進一家店鋪，店鋪有一扇朝街的寬大玻璃門。他走得那麼快，我都來不及看清玻璃門上的金色字母，但我似乎看見了「辦公室」和「測繪」這兩個字。不久事實就證明，我沒有看錯。

　　三位先生坐在那兒，他們極熱情地迎接亨利先生，對我則客客氣氣，帶著掩飾不住的好奇。桌上攤著地圖、圖紙，其間是各種測量工具。原來我們是在一家測繪事務所裡。

　　我鬧不清此行的目的是什麼。他沒什麼要訂購或是要諮詢的，仿佛只是為了要海聊一番才跑到這兒來。談話不一會兒就熱烈起來，毫不奇怪，話題最終轉到了屋子裡的測量工具上，我很高興，因為假如談美國，我知之甚少；談這個，我就能很投入地參加談話了。

　　亨利今天似乎特別熱衷於丈量土地的技術。他什麼都想知道，我被引入談話之中，在那兒一個勁兒地解答問題，解釋各種工具的用途，講述地圖和圖紙的繪製。我真是個徹頭徹尾的『青角』，竟然沒有覺察到他的用意所在。直到我大談了一番坐標測繪、極點測量法、對角線測量法、周邊量法、重複法、三角法的實質和區別之後，才注意到那三位先生在悄悄地向「槍匠」點頭，發覺事情有點兒奇怪。我從座位上站起來，向亨利示意我想走了。他沒有反對。告別時的氣氛比見面時還要熱烈──這次他們對我也很熱情。

　　離開測繪所後，亨利把手放在我肩上，臉上滿意十足的樣子。他說：

　　「先生，男子漢，小夥子，『青角』，你讓我很開心！我真為你感到驕傲！」

　　「驕傲？為什麼？」

　　「因為你的表現超過了我的推薦和那些人的期望！」

　　「推薦？期望？我不明白。」

　　「其實，這事兒很簡單。前一陣兒你說你會丈量土地，為了證實一下你是不是在吹牛，我把你帶到那些紳士們那兒，他們是我的老熟人，我想借他們探探你的虛實。而你，肚子裡確實有貨，很給面子。」

　　「吹牛？亨利先生，如果你認為我幹得出那種事來，我就不會再去看你了！」

　　「別逗了！你不會剝奪我這個老頭因見到你而感到快樂的權利吧──你知道這個，是因為你像我的兒子。你大概去過馬販子那兒了吧？」

　　「每天早上都去。」

　　「你騎那匹白馬了？」

　　「騎了。」

　　「牠出息了沒有？」

　　「我想是的。只是我懷疑買主是否也能像我一樣對付牠。牠只跟我熟，別的無論什麼人都得被牠甩下來。」

　　「我很高興，太高興了！看來，牠只想馱『青角』。跟我一塊兒過這條橫街吧！我知道那邊有家餐廳，吃的很不錯，喝的更好。你考得棒極了，得慶祝一下。」

　　我搞不懂亨利──他像是換了個人。他，一個孤僻、內向的人，要上一家餐廳去吃飯！他的臉也異於平常，他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響亮快活。他提到了考試，這個詞引起了我的注意，但在這兒，它也許沒什麼特別的含義。

　　從這天起亨利天天來看我，就好像我是一個他很快會失去的親愛的朋友。但是他不容我對這種偏愛感到自豪，隨時準備著用「青角」這個氣人的字眼兒給我潑一盆涼水。

　　奇怪的是，我任教的那個家庭也起了變化。父母顯然越來越重視我了，孩子們也變乖了。他們悄悄注視我的目光令我不解，可以說很親切，也可以說很惋惜。

　　就在對測繪所的造訪之後過了大約兩星期的一天，女主人請我那天晚上不要出去，和他們全家一起吃晚飯。她解釋說亨利先生要來，此外她還請了兩位紳士，一位名叫塞姆．霍金斯，是個有名的牛仔。我這個『青角』還沒聽說過這名字，但我希望能認識一位真正的甚至是有名的牛仔。

　　由於我是常客，所以用不著等鈴響，而是提前幾分鐘就在飯廳裡了。令我驚奇的是，我在那兒看到的不是日常的佈置，而是像過節一樣。五歲的小艾米獨個兒在屋裡，把手指伸進果醬裡正在偷吃。我一進去，她慌忙縮回手指，在淺金色的頭髮上蹭。當我舉起右手要懲罰她時，她跳過來向我咬了幾句耳朵；為了彌補她的過錯，她向我透露了那個傷透了她的心的祕密。我以為我聽錯了，她在我的要求下重複道：「你的告別宴會。」

　　我的告別宴會！這怎麼能是真的呢！也許這孩子聽錯了，我只是微微一笑。接著我聽見前廳裡的聲音。客人們到了，我走過去問候他們。他們三人是一起到的，後來我得知他們是約好的。亨利向我介紹一個看上去有些呆板而不靈活的年輕人：布萊克先生，隨後是塞姆．霍金斯，那個牛仔。

　　那個牛仔！我得承認，當我驚奇地盯著他看時，樣子大概不太機靈。這麼一個形象我可還從沒見過。當然後來我又見識了很多次。

　　如果說這個人本來已經夠引人注目的了，那麼，他站在會客廳裡，就像站在曠野裡一樣，不摘帽子，手裡拿著槍的樣子就更加深了這種印象。請想像這樣一副外貌：

　　在一頂氈帽──它的年頭兒、顏色、形狀讓最敏銳的人猜破了頭也猜不出來──那垂頭喪氣的帽簷下，從一部森林般茂密蓬亂的黑鬍子間探出一個大得嚇人的鼻子。由於那把茂盛的大鬍子的緣故，除了過分龐大的鼻子以外，臉上其餘部分就只看得見兩隻極其靈活，顯得聰明能幹的小眼睛了，它們帶著狡黠落在我身上。這個人就像我打量他一樣也在專注地打量我。

　　支撐著這麼一個腦袋的身體膝蓋以上的部分都藏在一件舊羊皮獵裝裡，它顯然是為身材更魁梧的人做的，使這個小個子看上去像一個為了好玩兒而穿上祖父睡袍的孩子。從這可憐巴巴的包裝裡伸出兩條乾瘦的羅圈兒腿，穿著條褲腿已破成一縷一縷的印第安式的褲子，年頭兒多得大概這個小個子二十年前就穿不下了，因此整雙高統靴都露了出來。這靴子是那麼大，一旦遇到緊急情況，靴子的主人甚至可以把自己整個兒藏在裡面。

　　這個有名的「牛仔」手裡拿著一桿槍，這枝槍更像是一根棍兒。此時此刻，我想不出有什麼比這麼一幅草原獵人的漫畫更令人生氣了。但不用多久，我就拜服了這個奇特的小個子。

　　細細地打量了我一番之後，他用一種細弱的童聲問那槍匠：

　　「這就是你講過的那個年輕的『青角』嗎，亨利先生？」

　　「是的。」對方點頭回答。

　　「哦！我看著不錯。但願他也喜歡塞姆．霍金斯，嘿嘿嘿嘿！」

　　這時門開了，他笑著轉向門，那尖細、特別的笑聲我日後又聽到過千百回。男主人偕妻子出現了，他們問候獵人的方式讓人覺得他們以前就見過面，接著他們就請我們進餐廳。

　　我們進了餐廳，被引到座位上後，塞姆．霍金斯指了指他那根射擊用的老棍子。

　　「一個真正的牛仔從來都是眼不離槍，更不用說我對我的利迪了。我要把她掛在那邊的窗簾扣兒上。」

　　這麼說他管他的槍叫利迪！後來我才知道，把自己的武器當活物對待並給它取個名字，這是一些牛仔的習慣。他把槍掛上後又要掛他那頂舊帽子。當他摘下帽子時，我嚇了一大跳：他所有的頭髮還掛在上面。那血紅的禿腦袋，著實讓人大吃一驚。女主人叫起來，孩子們也盡其所能地尖叫著。他卻轉向我們平靜地說：

　　「別害怕，女士們先生們，沒什麼大不了的。過去我也規規矩矩地頂著我自己的頭髮來著，沒人敢反對，直到一二十個討債鬼來偷襲我，把我的頭髮連頭皮一起扯了下去。那滋味兒可真不好受，不過我挺過來了，嘿嘿嘿嘿！後來我去了特凱馬，在那兒給自己買了張新頭皮，如果我沒搞錯的話。它叫做假髮，花了我三捆海狸皮。不過沒關係，新頭皮比舊的舒服多了，尤其是夏天，出汗的時候可以摘下來，嘿嘿嘿！」

　　他把帽子掛好，假髮重新扣在腦袋上。接著他又脫下外套罩在一把椅子上。這外套補過很多很多次，縫上去的皮子一塊摞著一塊，於是外套變得又硬又厚，大概沒有一支印第安人的箭能把它射透。

　　這下我們能完全看見他彎曲的瘦腿了。他上身穿一件皮質打獵背心，腰間插著一把刀和兩支手槍。他把椅子拉向桌子，先向我，又向女主人狡猾地看了一眼，問道：

　　「在開始吃飯之前，我的女士是否要告訴這個青角，今天這是為了什麼？──如果我沒搞錯的話。」

　　「如果我沒搞錯的話」這個說法是他的口頭禪。女主人點點頭，轉向我，指指那位年輕的客人。

　　「你還不知道布萊克先生是來接替你的吧，先生？」

　　「來……接替……我？」我震驚地說。

　　「是的。我們今天就得為你餞行，我們只好找一位新老師。」

　　「為我……餞行……？」

　　今天我得感謝命運，當時自己沒被拍攝下來，我在驚駭之中肯定露出一副蠢相。

　　「是的，為你餞行，先生，」她友好地微笑點頭，讓我覺得很不合時宜，我自己可笑不出來，「本應該通知你的，」她補充道，「我們已經喜歡上了你，但又無法阻攔你。同你告別，我們感到非常遺憾，在此我們向你致以最美好的祝願。請你明天就啟程吧。」

　　「啟程？明天？去哪兒呢？」我吃力地說出這些話。

　　這時坐在我旁邊的塞姆．霍金斯用手拍著我的肩膀笑了。

　　「去哪兒？跟我去大西部！你出色地通過了考試，嘿嘿嘿嘿！其他測繪員明天出發，不會等著你的。你注定要跟著走。迪克．斯通、威爾．帕克，還有我，我們是嚮導，沿著海岸山脈，直到德克薩斯。別以為你還能窩在這兒當你的『青角』。」

　　我這才恍然大悟：一切都是串通好了的。測繪員，沒準兒還是為一條計劃中的大鐵路搞測繪呢。多麼令人興奮的想法啊！我根本用不著發問，就得到了答覆，因為亨利走過來抓住我的手。

　　「我已經說過為什麼喜歡你。在這兒，你是個正派人，可家庭教師不是你當的，先生，根本不是，你得去西部。所以我請了大西洋─太平洋公司對你進行考察，但沒告訴你。你考得很好，這是聘書！」

　　他把文書遞給我。我一眼望去，看到那上面寫著我將得到的報酬，眼睛立刻蒙上了一層淚水。他繼續說下去：

　　「是騎馬去，所以你需要一匹好馬。我把你自己馴服的紅鬃白馬買下來了，你應該得到牠。你還得有武器。我要把那支獵熊槍給你，它又舊又重，我用不了，可你用它每槍都能打中靶心。你意下如何，先生，啊？」

　　我先是一言不發，等我能夠再次開口的時候，我想謝絕這些禮物，但沒能成功。這些好人打定了主意要讓我幸福，如果我一味拒絕，將會深深地傷害他們。為了不讓我們這會兒囉嗦個沒完，女主人在桌邊坐了下來，我們也只好效仿她。大家吃起飯來，我的事情則暫且放下不談。

　　挨到吃完飯後，我才搞清該知道的一切。那條鐵路將從聖路易斯起，穿過印第安人區域、德克薩斯、新墨西哥、亞利桑那和加利福尼亞，直通到太平洋海岸，人們計劃將如此漫長的路線分成小段進行勘察測量。我和另外三個測繪員由一位總工程師領導，分到了位於紅河源頭與海岸山脈之間的一段。三個可靠的嚮導塞姆．霍金斯、迪克．斯通和威爾．帕克將帶領我們去那兒，一大群勇敢的牛仔會在那兒確保我們的安全。此外我們還會得到所有要塞駐防隊伍的保護。為了給我個大大的驚喜，這一切直到今天才告訴我，自然是相當的晚。不過我的裝備已經大小俱全，這我就放心了。也就是說，我除了去向我的同事做自我介紹，就沒什麼可做的了，他們正在總工程師家裡等著我。我是在亨利和塞姆．霍金斯的陪伴下去的，在那裡我接受了人們熱情的問候。

　　第二天早上我到那個德國家庭告別完，又去找亨利。他熱情地搖著我的手，用粗魯的方式打斷我表示感謝的言詞：

　　「住嘴，先生！我送走你，只是為了讓我的老槍再有發言的機會。等你回來，給我講講你的見聞經歷！那時自然知道你還是不是，但到現在為止你一直是不肯承認的『青角』！」

　　說完他把我推出門去，在他關上門之前，我看到了他眼中含著淚水。

　　到了九月初，我們已經幹了三個月，可還沒有完成任務，而別的組大多數人已經回家去了。這裡有兩個原因。

　　在我們著手真正的工作之前，先得耗費時日，騎馬、艱苦跋涉、做大量的比較測量。還有一情況是我們所在的是個危險的地區，有奇奧瓦人、科曼奇人、阿帕契人出沒，他們不願意這個地方修什麼鐵路。我們必須十分小心，時刻保持警惕，這樣我們的工作自然就拖延了很久。

　　考慮到印第安人的存在，我們不能打獵吃野味，那樣會被他們發現並尾隨我們；我們更多地是從桑塔非派來的牛車那裡得到食物。但這種補給方式又極不固定，有很多次，我們無法繼續前進，因為我們得等牛車來。

　　第二個原因是我們這夥人的組成。前面提到，在聖路易斯時總工程師和三個測繪員熱情地問候了我，由此我期待著一次成功的合作；只可惜，我被欺騙了。

　　我的同事都是地道的美國佬，他們把我看作「青角」、缺乏經驗的「荷蘭人」──在這兒，這個詞兒是罵人話。他們只想掙錢，不大理會任務是否認認真真地完成了。我這個誠實的德國人成了他們的絆腳石，很快他們就收回了對我的好意。我不讓自己為此煩惱，只管盡職工作，我甚至做得更多，因為我在短短一段時間內就發現，他們其實沒有多少專業知識。他們把最難的工作推給我，自己卻過著十分清閒的日子。我沒有提出任何異議，我一向認為，人承擔的越多，越能變得堅強。

　　總工程師班克洛伏特還算是他們之中最能幹的一個，可惜他喜歡喝燒酒。從桑塔非運來了幾桶這種既誤人又誤事的酒，從此以後，他擺弄白蘭地的時間超過了擺弄測繪儀器的時間。有時他會酩酊大醉，一天裡倒有半天躺在地上。三個測繪員里格斯、瑪西、貝靈，他們和我一樣都得出酒錢，所以為了不吃虧，他們就跟班克洛伏特比著喝酒。可以想見，這些先生們也常常是腦子不太清醒的。我因為基本上不喝燒酒，成了唯一幹活兒的人，他們那些人總是處在喝酒和醒酒的交替之中。然而我並沒有為此得到感謝，充其量只有貝靈明白我在替他們苦幹──雖然我完全沒有這個義務。不言而喻，在這麼一種狀況下，我們該做的工作就遭殃了。

　　其他人也指望不上。我們剛到集合地時見到了十二個正等著我們的牛仔。一開始，作為一個新手我自覺很受他們尊敬，可沒過多久就發現他們都是些層次很低的人。

　　他們應該保護我們並協助我們的工作。其實在整整三個月裡沒有發生任何需要他們保護的事情；至於他們的協助──我完全有理由說，全美國最懶的十二個人到這兒聚會來了。

　　在這樣的情形下，這班人馬怎能不是亂糟糟的一團呢！

　　從名分和職責上看，班克洛伏特是發號施令的人，而且他也確實做出了這麼一副樣子來，可沒人聽他的，於是他就以我聞所未聞的方式罵罵咧咧，到酒桶那兒去犒勞自己。里格斯、瑪西、貝靈也好不到哪兒去。雖然我很有理由占據領導地位，但我沒這樣做，即使這樣做了，也是做得不露聲色，人不知鬼不覺的。一個像我這樣沒經驗的年輕人是不被這些人放在眼裡的。如果我傻乎乎地貿然站出來發號施令，結局肯定是引起一場哄堂大笑。不，我得悄沒聲兒地小心行事，就像一個善於牽著倔強丈夫的鼻子，讓他不知不覺跟著走的聰明妻子。我大概每天要被那些半野蠻不聽指揮的牛仔們叫上十次「青角」，可他們在不知不覺地跟著我轉。我故意要讓他們以為，他們是在按自己的意願做事。

　　在這方面，我得到了塞姆．霍金斯、迪克．斯通和威爾．帕克的有力支持。第一個已經向諸位介紹過了，後兩個也值得形容一番。

　　迪克個子極高，瘦得嚇人，榨成乾了似的。他結實的打獵鞋上繫著皮綁腿，上身穿一件窄小的打獵汗衫。他又寬又尖的肩膀上圍著一個棉披肩，線頭兒肆無忌憚地向四處飄揚。腦袋上則扣著一個既不是便帽也不是氈帽的玩意兒，要想進一步形容它簡直辦不到。

　　他的夥伴幾乎和他一樣又高又瘦。他腦袋上纏著一塊很大的深色頭巾，上穿一件紅色的匈牙利式騎馬服──天知道是怎麼在大西部找到的；下穿一條長長的皮褲，外套高統防水靴。他腰間插著兩支左輪手槍和一把刀，是用最好的金菲爾德鋼打造的。

　　引人注目的是他臉上那一張大嘴。兩個嘴角像是特別喜歡那兩片耳朵，親熱地湊近它們。這使他的容貌顯出一派天真爛漫。不管怎麼說，從威爾．帕克這個人身上找不出一絲虛偽。

　　這兩人的槍也像塞姆的利迪一樣看上去不中用，都像是從林子裡掘回來的樹棍子。一個不了解西部的人會想，用這麼一枝槍，就算是槍手本人，也不可能不冒生命危險。

　　如此這般的三個形象在德國是不可想像的，可在這個並非以衣裝取人的地方，絕對沒有一個明白人敢因為他們的外表而斜著看他們一眼。正相反，這三位是經驗老到、聰明勇敢的獵人，他們親密無間，被稱為「三葉草」，一個很響亮的名字。

　　要是那時沒有這三個人在我身邊，我的生活將是難以忍受的。他們通常總是站在我這邊，與那些人保持距離，但又做得不會讓任何人覺得受了傷害。尤其是塞姆．霍金斯，雖然愛開玩笑，卻善於得到那班好爭鬥的傢伙的尊重；他以半嚴肅半開玩笑的方式助我一臂之力。

　　在沉默當中，我與他之間形成了一種關係，用領主關係來稱再合適不過了。他把我置於他的庇護之下，就像對待一個無須徵求意見的人。我是「青角」，他是老練的牛仔，對我而言他的意志是不容爭辯的。一有時間和機會，他就給我上課，理論實踐俱全，都是關於身處大西部必須了解和會做的事情。如果說我後來在溫內圖那兒上完了高等學校，那就得承認塞姆．霍金斯是我的啟蒙老師。他親自動手給我做了一根套索，並且允許我在練習拋擲這一重要武器時拿他這個小個子和他的馬當目標。當我練到每拋一次都能套中目標的時候，他打心底裡高興，喊道：

　　「好啊，我年輕的先生！這樣就對了！不過別因為幾句誇獎就忘乎所以啊！即使是最笨的學生，如果不想讓他留級，當老師的也得時不時地誇誇他。我已經是幾個年輕牛仔的老師了，比起你來，他們學得輕鬆多了，理解我的意思也比你快得多。不過你要是照這樣學下去，也許六、七年後就沒人再叫你『青角』了。在那之前你可以用一條老經驗安慰安慰自己：蠢人有時候也能和聰明人做得一樣好，甚至更好──如果我沒搞錯的話！」

　　他說這番話時，做出極其嚴肅認真的樣子，而我也同樣嚴肅認真地聽著，我很清楚他真正想說的是什麼。

　　在那些指導中，我最喜歡的是有關實踐的部分，要是沒有塞姆．霍金斯，我就騰不出時間練習一個草原獵手必須掌握的那些技能。我們的練習是祕密進行的，並且總是在離營地足夠遠的地方，以免有人觀看。是塞姆要這樣做的，有一次我問他為什麼要這樣，他微微一笑：

　　「是為你好，先生。你做這些事兒還不太在行，要是讓那些傢伙看見了，我會非常害臊的。好了，這下你知道了，嘿嘿嘿嘿！好好想想吧！」

　　這樣做的結果是，所有的人都不相信我在打槍和身手方面會有什麼能耐，不過我也不在乎。

　　儘管有前面提到的那些障礙，大約又過了一個星期，我們終於可以和相鄰的那組接頭了。為了通知那邊，得派個送信兒的。班克洛伏特說他要親自騎馬去，帶一個牛仔做嚮導。傳遞消息是件很普通的事，因為我們必須始終與前後的兩個組保持聯絡。因此──為著後面將要發生的事情，我得在這兒簡短地提一句──我知道，在我們面前做指示的工程師是個能幹的人。

　　班克洛伏特打算在一個星期日的早上出發。他認為有必要為告別喝上一杯。大家都一樣參加，只我一個人沒受到邀請，霍金斯、斯通和帕克則沒有聽他們的話。我很快就發現，這酒一直喝到班克洛伏特連大著舌頭也說不了話才算完。他的酒友們跟他一樣，醉得一塌糊塗。出發暫時是談不到了。醉鬼們做了他們在這種狀態下總要做的事：他們爬到灌木叢後面，睡覺去了。

　　這下怎麼辦？信兒必須送出去，可這些醉漢怎麼也得睡到下午。最好是我去，可我很猶豫，我覺得，來回大概得四天，在這之前工作是肯定談不上了。

　　我和塞姆．霍金斯商量這件事的時候，他用手指著西邊：

　　「你不必去，先生，你可以把消息交給那邊來的那兩個人。」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看見兩個騎手正向我們靠近。他們是白人，我認出其中一個是老嚮導，為給鄰組送信到我們這兒來過幾次。他旁邊是位年輕些的男子，裝束不像牛仔。我走到他們面前時，他們勒住馬。那個陌生人問我的名字，我告訴他之後，他就用友好、探究的目光打量著我。

　　「原來你就是那位年輕的德國紳士，一人幹這兒所有的活兒，別人都在犯懶。我一告訴你我的名字，你就知道我是誰了：我叫懷特。」

　　懷特是西邊鄰組的頭兒，信兒就是要送到他那兒去的。他親自前來，一定有什麼原因。他下了馬，把手伸給我，眼睛搜索著掠過營地。當他看見灌木叢後面睡著的人和酒瓶子的時候，一個充滿理解但卻決算不上友好的微笑浮現在臉上。

　　「他們大概喝醉了吧？」

　　我點點頭。

　　「所有的人？」

　　「是的。班克洛伏特先生想去你那兒，就開了一個小小的告別酒會。我去叫醒他……」

　　「別去！」他打斷了我的話，「讓他們睡吧！我希望能跟你單獨談談。剛才跟你站在一起的那三個人是誰？」

　　「塞姆．霍金斯、迪克．斯通和威爾．帕克，是我們最可靠的三個嚮導。」

　　「啊，霍金斯，那個古怪的小個子獵人！能幹的傢伙！我聽說過他。這三個人應該站在我們一邊。」

　　我招手讓「三葉草」過來，隨後問道：

　　「你親自來了，懷特先生，給我們帶來什麼重要的消息了嗎？」

　　「我只是想來看看是否正常，再和你談談──就和你。我們的活兒已經幹完了，你的還沒有。」

　　「我們這兒地形複雜，而且我想……」

　　「知道，知道！」他打斷我，「我什麼都知道。如果不是你使了三倍的力氣，班克洛伏特大概還原地未動呢。」

　　「可別這樣說，懷特先生。我不知道你怎麼會錯誤地以為只有我一個人在努力，而且我的責任就是……」

　　「安靜，先生，安靜！你們和我們之間有消息往來。我摸了他們的底，他們不知道。你試圖護著這些酒鬼，這很高尚，可我要聽實情。我看你太正直，不會告訴我的，所以我要問問塞姆．霍金斯。來，我們坐下吧！」

　　懷特在草地上坐得舒舒服服的，他招呼著讓我們也坐下。坐好後，他就開始詢問塞姆．霍金斯、斯通和帕克。三個嚮導講出了一切，除了實情一句廢話也沒有。我盡可能地解釋了一番，以緩和他們的嚴厲，為我的同事們辯護，但這無濟於事。

　　問完以後，懷特又要我把我們的圖紙和日誌拿給他看。我可以不滿足他的願望，但為了不傷害他，我還是給他看了，因為我看出他對我是友善的。他專心瀏覽了所有的東西，當他問起來，我無法否認是我一個人畫的圖紙和寫的日誌，因為除我之外不曾有一人在這些紙上畫過一道，寫過一個字。

　　「從日誌上看不出來單個人幹了多少」他指出，「你的同事情誼搞得太過分了。」

　　這時霍金斯譏誚地微笑起來。

　　「掏他的胸兜，懷特先生！那兒有個裝煙草的鐵盒兒。煙抽完了，可現在有幾張紙在裡頭。如果我沒有搞錯的話，那大概是本私人日記，寫的肯定和這本官方報告不一樣，他把夥伴們的懶惰一筆勾銷了。」

　　塞姆知道我自己做筆記，並把它裝在隨身攜帶的煙盒裡。他把這事說了出來，讓我很不高興。懷特請我把這個也給他看看。我該怎麼辦呢？我的同事們配讓我替他們無償苦幹，末了還要隱瞞真情嗎？我不想害他們，但也不想對懷特不客氣。於是我就把我的日記給了他，條件是他不能對任何人說起日記的內容。他通讀了一遍，然後意味深長地點著頭把它還給我。

　　「按理我應該把這些紙帶走，交給有關部門。你的同事都是些無能之輩，一塊錢也不該得；你卻應該得到三倍的報酬。不過，照你說的。我只是想提醒你，這些記錄值得小心保存，日後對你也許會大有用處。現在我們去叫醒那些好紳士們吧。」

　　他站起來大聲呼喚，「紳士們」一個個眼睛直瞪瞪的，臉上一片茫然，從他們躺的樹叢後走出來。班克洛伏特因為被攪了睡眠想要發火，但我一告訴他鄰組的懷特先生來了，他就和氣起來。兩個人以前不曾見過面。班克洛伏特先給客人遞上一杯白蘭地，這下他可找錯人了。懷特立刻利用這一建議提供的契機開始大加指責，班克洛伏特肯定從不曾受過這個。他先是驚得啞口無言，聽了一陣，隨後就撲向講話的人，抓住他的胳膊，衝他喊道：

　　「先生，你能否告訴我你姓甚名誰？」

　　「懷特就是我的名字，這你已經聽見了。」

　　「你是幹什麼的？」

　　「旁邊那組的總工程師。」

　　「我們這邊有哪一個要對你下命令嗎？」

　　「我想沒有。」

　　「那好啊！我叫班克洛伏特，是這邊這組的總工程師。那邊也休想有人對我下命令，就是你也不行，懷特先生。」

　　「不錯，我們是平等的。」懷特平靜地承認道，「我們兩人誰都用不著接受對方的命令。但如果其中一個發現另一個損害了兩人共同從事的事業，那他就有責任提醒對方。你的使命像是在酒桶裡。我兩小時前到這兒的時候數出十六個人都喝醉了，而且喝得……」

　　「兩小時前？」班克洛伏特打斷他的話，「你已經來這麼久了？」

　　「可不是嗎。我已經看了記錄，而且知道了是誰做的。除了一個，而且是你們中最年輕的一個承擔了所有工作以外，這兒過的純粹是懶人國的日子！」

　　這下班克洛伏特猛然轉向我，向我吼叫起來：

　　「這是你說的，是你，沒別人！趕快否認，你這個卑鄙的騙子，陰險的叛徒！」

　　「錯了，」懷特反駁道，「你這位年輕的同事很有紳士風度，他只說過你的好話，甚至還要替你辯護。我建議你請求他的原諒，因為你稱他是騙子、叛徒。」

　　「請求原諒？絕不！」班克洛伏特嘲諷地笑起來，「這個『青角』連三角形和矩形都分不清，還自以為是個測繪員。我們沒有進展，就是因為他把一切都搞擰了，耽誤了我們的事情。如果他不承認這一點，反倒誹謗我們，說我們的壞話，那……」

　　他沒能繼續說下去。我已經忍耐了幾個月，隨這些人怎麼看我，現在是告訴他們看錯人的時候了。我抓住班克洛伏特的胳膊，把他疼得半截話說不下去了。

　　「班克洛伏特先生，你喝了太多的燒酒，酒還沒醒。我看你還醉著，就當你什麼也沒說過吧。」

　　「我醉著？你瘋了！」他呵斥我道。

　　「是的，還醉著！因為如果我覺得你很清醒，而且是想好了才罵我的，那我就只好把你當成一個無賴打倒在地，聽見了嗎？你現在還敢否認你醉了嗎？」

　　我把他的胳膊牢牢攥在手裡。他一定從沒想過會怕我，可現在他害怕了，我能看出來。他不是個怯懦的人，可我臉上的表情像是嚇著他了。雖然他仍不願承認自己還醉著，但也不敢堅持他的指責了。於是他轉而求助於那十二個幫助我們的牛仔的頭目。

　　「拉特勒先生，你能容忍這個人對我動武嗎？你在這兒不是保護我們的嗎？」

　　拉特勒是個高大魁梧的傢伙，一個人的力氣看起來有兩個人的那麼大，一個粗野的傢伙，同時也是班克洛伏特最親密的酒友。他受不了我，現在很高興能抓住這個機會發洩一下他對我的怨恨。他快步走上前來，抓住我的胳膊，正像我對班克洛伏特所做的那樣。

　　「不，我不能容忍，班克洛伏特先生。這個孩子還沒穿破他的第一雙襪子就想在這兒威脅大人，還責罵誹謗他們。把手從班克洛伏特先生身上拿開，小孩兒，否則我就要讓你看看自己是個什麼樣的『青角』！」

　　說著他搖撼著我的胳膊，公然對我動手了。對我來說這比讓我跟班克洛伏特大動干戈更好，因為拉特勒是個比總工程師更強壯的對手。如果我給他點顏色，比向班克洛伏特顯示我不是膽小鬼會更有效果。於是我從他手中抽出胳膊。

　　「我是小孩兒，是『青角』？馬上收回這話，拉特勒先生，要不然我就把你打倒在地！」

　　「你打我？」他笑著說，「這個『青角』真可笑，竟以為……」

　　他話沒說完，我一拳打在他太陽穴上，他像個口袋一樣直挺挺地撞在地上，暈過去躺著不動了。有片刻工夫，周圍一片寂靜。然後拉特勒的一個夥伴喊道：

　　「見鬼！我們難道就這麼眼看著一個荷蘭流浪漢打我們的頭兒嗎？上，打這無賴！」

　　他向我跳過來，我用踹在他肚子上的一腳回敬了他。這是保險能把對手打倒的一招兒，只是你的另一條腿一定要站穩。進犯者倒下了。轉瞬間我已經騎在他身上，用致人暈眩的拳頭猛擊他的太陽穴。隨後我迅速跳起來，從腰間拔出兩支左輪槍，喊道：

　　「誰還想來？那就來吧！」

　　拉特勒那一夥人大概沒興趣替他們打敗的同伴復仇。他們詢問似地一個看著一個。我警告他們：

　　「聽我說，你們這幫人：誰向我走一步或是摸槍，立刻就會吃一顆槍子兒！你們對『青角』想怎麼看就怎麼看，可我要向你們證明，德國的『青角』，一個就足可以和你們這樣的十二個牛仔較量！」

　　這時霍金斯也站在我一邊申明：

　　「而我，塞姆．霍金斯，也要警告你們，如果我沒搞錯的話。這個年輕的德國『青角』受我的特別保護。誰敢碰彎他一根毫毛，我就在他身上打出一個窟窿。我是絕對認真的；你們可以記著點兒，嘿嘿嘿！」

　　迪克．斯通和威爾．帕克認為也該站在我身邊，以表明他們跟塞姆．霍金斯是一個意思。這一舉動對敵人震撼不小。他們離開我，嘴藏在鬍子裡面嘟嘟囔囔地咒罵威脅著，趕緊把那兩個挨了頓教訓的人弄醒。

　　班克洛伏特覺得聰明的做法是回他的帳篷裡去躲起來。懷特一直驚奇地睜大了眼睛觀看，這時搖著頭，用毫不掩飾的驚奇聲調說：

　　「不過，先生，這可太恐怖了！我可不想落在你手裡。應該叫你『老鐵手』，因為你只一拳就把一個又高又壯的人打倒了。這我還從來沒見識過。」

　　這個提議像是很讓小個子霍金斯喜歡，他高興得嘰嘰嘎嘎笑起來。

　　「『老鐵手』，嘿嘿嘿嘿！還是個『青角』，就有一個戰名了，而且是這麼一個！是啊，如果塞姆．霍金斯看中了一個『青角』，就會有這樣的結果，如果我沒搞錯的話。『拳手』，『老鐵手』！就像老槍手，那個有名的牛仔，他也壯得像頭熊。迪克，威爾，你們覺得怎樣？」

　　我沒聽見他們的回答，因為我得把注意力放在懷特身上，他抓著我的手把我拽到一邊。

　　「我太喜歡你了，先生。你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不管願意不願意，懷特先生，我不能，因為我的責任要我留在這兒。」

　　「胡說！這事兒交給我去辦。」

　　「那也沒用，如果我自己不能說服自己的話。我被派到這兒，是為了協助測量這個地段，我不能走，因為我們還沒有完成任務。」

　　「班克洛伏特會和其他三人一起完成的。」

　　「是啊，可那得到什麼時候，怎麼才能完成！不，我必須留下來。」

　　「那你想想，這對你會有多危險！」

　　「為什麼？」

　　「這還用問？你要知道，現在這些人已經是你的死對頭了。」

　　「我沒有。我還沒開始呢。」

　　「是的，但敵意已經存在。在你把他們的兩個人打倒之後，你和他們之間已經完了。」

　　「也許吧，可我不怕。而且正是那兩拳使我受到了重視；不會馬上有人敢來惹我的。再說我還有霍金斯、斯通和帕克在我一邊。」

　　「隨你的便吧。一個人的意志是他的天堂。我本可以用你的。但至少你現在會送我一程吧？」

　　「你這就要動身嗎？」

　　「是的，我看到了這兒的情況，沒興趣再待下去了。」

　　「你在走之前至少得先吃點兒東西，先生。」

　　「不必了，褡褳裡有我們需要的東西。」

　　「你不想同班克洛伏特告別了嗎？」

　　「沒這個興趣。」

　　「你是來和他談事情的。」

　　「正是。不過我也可以和你談，你甚至比他更能理解。我主要是想讓他提防印第安人。」

　　「你看見印第安人了？」

　　「沒有，但看見了他們的足跡！現在是野馬和野牛南遷的時候，印第安人要離開他們的村莊去打獵、製做肉食。對奇奧瓦人不用怕，因為我們就鐵路的事已經和他們談妥了，可科曼奇人和阿帕契人對此還一無所知，所以我們不能讓他們看見。幸好我那一段的工作已經完成，就要離開這個地區了。你們也趕快結束工作吧！這地方一天比一天危險了。現在給你的馬扣好馬鞍，問問塞姆．霍金斯是否樂意同行。」

　　塞姆當然樂意。

　　我今天本來是想工作的，但今天是星期天，主日；在這一天，每個基督徒──即使他是在大西部──都應該專心盡他的宗教義務。為此我大概也配得到一個休息日。於是我走進班克洛伏特的帳篷，告訴他我今天不工作，要和塞姆．霍金斯一起送懷特一程。

　　「該死，你去吧，願他把你的脖子擰斷！」他詛咒著，而我沒想到他這個殘忍的願望不久之後差一點實現。

　　我有些天沒騎過馬了，當我給我的紅鬃白馬套上籠頭的時候，牠高興地嘶鳴起來。牠已證明自己是非常出色的，我已經在盼著什麼時候能向我的老槍匠亨利報告這一點了。

　　我們興致勃勃地騎馬走進那個美麗的秋日，談論著醞釀之中的大鐵路和我們關心的一切。懷特就工作上的事給了我一些必要的指點。中午我們在一條河邊停下，享受了一頓簡單的午飯。然後懷特就和他的嚮導一起走了，我和塞姆又躺了一會兒，聊了聊宗教上的事情。

　　原來，霍金斯是個很虔誠的人──雖然不容易讓人看出來。他一般也很少談他的出身。全隊只有三個人，即迪克．斯通、威爾．帕克和我，知道塞姆．霍金斯是德國青年。他本來名叫法爾克，他的祖父母移民到了美國。在命運的一連串變化之後，他的父母在阿肯色的立陶爾羅克附近接管了一個小農場，但不久就死去了。二十歲的他一八四○年就作為一名獵手去了西部，在戰鬥和危險之中出生入死，成了我所結識的那個久經考驗的牛仔。同時他一直熱愛他的德意志祖國，這大概也是他為什麼特別喜歡我這個同鄉的主要原因。我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也時不時地說說母語，他說得還是相當不錯的。但我們通常還是說英語，因為我初來乍到，想盡快掌握這個國家的語言。

　　動身回營地之前，我在河邊彎下腰，用手掬起水來喝。這時透過清澈的流水我看到河底的沙子裡有一個小小的凹陷，像是一隻腳弄出來的。我讓塞姆看，他仔細地觀察了一下那個腳印，點著頭。

　　「懷特先生要我們提防印第安人，是完全正確的。」

　　「塞姆，你認為這是一個印第安人留下的腳印嗎？」

　　「是的，是一雙鹿皮靴留下的。這會兒你情緒怎樣，先生？」

　　「這是什麼意思？」

　　「你肯定有些想法或感覺吧？」

　　「有個印第安人到過這兒，除此之外我還能想什麼呢？」

　　「這麼說你不害怕囉？」

　　「絕對不。」

　　「是啊，你不了解那些紅種人！」

　　「可我希望能見識見識他們。他們大概和別的人一樣吧──也就是說和他們敵人的敵人、朋友的朋友沒什麼兩樣。我並不打算視他們為敵，所以我想我用不著怕他們。」

　　「你到底是個『青角』，而且永遠是個『青角』。別以為和印第安人打交道像你想像的那麼美，實際情況肯定是完全兩樣。事情不取決於你的意志。你會體驗到的，但願這種體驗不至於搭上你身上的一塊肉，甚至搭上性命。」

　　「那個印第安人大概是什麼時候到這兒來的？」

　　「大約兩天前。要不是草在這兩天中又豎起來了，我們會在草裡看到他的腳印的。」

　　「也許是個探子吧？」

　　「對，一個騎水牛的探子，目前這裡的部落之間相安無事，所以這不是一個刺探軍情的探子。這傢伙很不小心，因此可能還很年輕。」

　　「為什麼？」

　　「一個有經驗的戰士不會把腳踩進這樣的水裡，腳印會留在很淺的水底，過很長時間都能看見。這種蠢事只可能是一個紅種人裡的『青角』幹的，正像你是個白人裡的『青角』一樣，嘿嘿嘿嘿！白種人裡的『青角』一般來說甚至比紅種人裡的『青角』還要愚蠢得多。記著吧，先生！」

　　他暗自咯咯地笑起來，隨後起身上馬。塞姆就是愛用說我愚蠢的方法來讓我明白他對我的好感。

　　我們本可以順原路回去，可身為測繪員，我的任務是了解我們負責的地段。因此我們先走了一段彎路，然後才拐到回去的方向上。

　　這時我們進入了一個相當寬闊、草木蓊鬱的山谷。兩邊的山坡下半部長著灌木，上半部是森林。它的長度可能相當於一個半小時的路程，而且筆直得可以一眼從頭兒望到尾。我們在這個可愛的谷地裡才走了沒幾步，塞姆就勒住馬，專注地觀察起來。

　　「老天啊！」他衝口而出，「牠們來了！真的，沒錯兒，牠們來了，第一批！」

　　「誰？」我問。

　　在我們的前方遠遠地有些黑點在緩緩移動，大約有十八到二十個。

　　「誰？」他一邊在馬鞍上興奮地動來動去，一邊重複著我的問題，「問這麼一個問題，你不害臊嗎？噢對了，你是個『青角』，而且是個大個兒的！你這樣的人向來大睜著眼睛什麼也不看。尊敬的先生，你做做好事，猜一猜你那雙好眼看著的是些什麼東西！」

　　「猜嗎？如果我不知道鹿一群不會超過十隻，那我會認為牠們是鹿。再考慮到距離，我得說那些野獸肯定比鹿大得多，雖然從這兒看起來很小。」

　　「鹿，嘿嘿嘿嘿！」他笑起來，「鹿會在這麼高的地方！這就是你的高見！不過你說的另一點，倒是考慮得周全。是的，那些野獸更大，比鹿大得多。」

　　「哎呀，親愛的塞姆，那該不會是野牛吧？」

　　「當然是野牛！牠們是真正的野牛，正在遷徙，這還是我今年第一次見到牠們。現在你知道了，懷特先生說對了：野牛和印第安人！印第安人讓我們看見了腳印，野牛可是活生生地就在我們眼前。你有什麼高見，啊？如果我沒搞錯的話。」

　　「我們得過去！」

　　「那自然。」

　　「觀察牠們！」

　　「觀察？只是觀察？」他驚奇地斜著眼看我。

　　「是啊，我還從沒見過野牛，很想到那邊去仔細看看。」

　　此時此刻我心中只充滿了動物學家的興奮，這對小個子塞姆來說簡直不可理喻。他突然一拍手。

　　「看看？只是看看？就像一個小孩兒好奇地把眼睛貼在兔子窩的裂縫上偷看兔子似的！噢『青角』，我跟你在一起可真長見識！我可是要打牠們，不是觀察，不是偷看，而是真正的打獵！」

　　「在今天這麼一個星期天嗎？」

　　我的話完全是隨口說出來的，他卻頓時火冒三丈，盛氣凌人地訓斥我道：

　　「你就行行好，趕快住嘴吧，先生！一個真正的牛仔看到第一批野牛，還會管什麼星期天不星期天嗎！這是肉啊！你聽著，是肉！而且是什麼樣的肉啊，如果我沒搞錯的話！一塊野牛肉比古時候的神仙們吃的仙肉、神肉，或者不管它叫什麼，都要好吃得多。我得弄一塊牛裡脊，就是把命搭上也行！風是向我們這邊刮，這很好。山谷這邊的坡上陽光很亮，而右邊有陰影。如果我們守在那邊，那些畜生們就不會過早地發現我們。來！」

　　他檢查他的「利迪」，看兩個槍膛是否一切正常，並把馬牽到南面的山坡那兒去。我照他的樣子檢查了我的獵熊槍。塞姆注意到了，馬上勒住他的馬問道：

　　「你難道也要參加，先生？」

　　「當然。」

　　「如果你不想在十分鐘之內被碾成肉泥，就最好還是算了吧！一隻野牛可不是一隻金絲雀，人可以讓牠站在手指上唱歌。在你敢於同這樣危險的野獸較量之前，這大岩山的風風雨雨你還得多經歷幾次。」

　　「可是我要……」

　　「別說了，聽我的！」他用一種從沒對我用過的語氣打斷我的話，「我可不想為你的性命負責任。你在這兒會被死神一口吞下去。以後你想什麼時候幹再幹吧，現在我可絕不容許你違抗我！」

　　若不是我們之間關係不錯，我肯定會回他幾句厲害的。但現在，我默默地把馬騎到他身後森林邊緣的陰影裡，他則用和緩了一些的口氣解釋道：

　　「照我看，一共有二十頭牛。要是有千百頭牛橫掃草原，那你就看吧！我曾經遇到過一萬頭以上的牛群。牠們是印第安人的糧食，可白人把牠們搶走了。印第安人知道愛惜這種野獸，因為牠使他們有得吃；他們需要多少，就打多少。可是白人見了數不清的牛都要發瘋了，就像一頭猛獸，吃飽之後還要殺死更多獵物──只是為了看到流血。再這樣下去，就不會再有野牛，用不了多久，也就沒有印第安人了！真可惜啊！對野馬來說也一樣，過去的馬群，一群有上千隻，現在如果能有幸看到上百匹的一群，你就會樂壞了。」

　　這時我們到了離牛群四百來步的地方，牠們還不曾發現我們，霍金斯勒住了馬。牛群沿著山谷緩緩上行，埋頭吃草。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頭老公牛，牠那龐大的個頭兒真令我吃驚，身高肯定超過兩米，身長肯定超過三米。那時我還不會推斷一頭野牛的體重，今天我可以說，這頭牛可能重達一千五百公斤，牠長了多少肉和骨頭啊！牠跳到了一個泥潭裡，在裡面愜意地打起滾兒來。

　　「這是頭牛，」塞姆耳語道，「一群裡最危險的一頭。誰要和牠打架，得事先寫好遺囑。我打右邊後頭那頭小母牛。注意看我把子彈打到牠哪個地方！從肩葉後面斜著打進心臟，這樣最好，除了打眼睛，這是最有把握的打法。但射眼睛不是獵人的做法，沒有一個聰明人會從正面打野牛的。你待在這兒，帶著馬藏在灌木叢裡！如果牠們看見我，要逃跑，就會從這裡經過。在我回來或者叫你之前，你可千萬別離開這個地方！」

　　他等我在灌木叢中藏好，就繼續慢慢地、輕輕地向前騎。關於人們怎麼打野牛，我讀過很多的書，書上描寫的狩獵和在現實中經歷的狩獵是有區別的。今天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野牛。迄今為止我射殺過的所有野獸都無法跟眼前這些危險的龐然大物相比。因此你可能以為，我會完全聽從塞姆的命令，不參與進去。但事實恰恰相反；起初我只想觀察，偷看，可這會兒我感到一種強烈而不可抗拒的衝動，非要跟著幹不可。塞姆打算從一頭小母牛下手。呸！我想，這可稱不上有膽量，真正的男子漢就要選最強壯的公牛！

　　我的馬明顯變得不安起來，牠蹦躂著，蹄子直在地上刨──原來牠也沒見過野牛，害怕了，想要逃跑，我幾乎勒不住牠。那麼我是放棄這次打獵呢，還是向哪頭野牛發動進攻呢？我沒有衝動，而是冷靜地思考著。是或不是──這在轉瞬之間決定了。

　　塞姆已到了離牛群三百步的地方。這會兒他催馬奔向牛群，馳過那頭大牛，接近他提到的那頭小母牛。小母牛愣了一下，延誤了逃跑的時機，塞姆趕上了牠。我看到他在騎馬掠過牠的時候射中了牠。牠抽搐著，垂下了頭。我不能確定牠是否真的倒下了，因為我的眼睛被另外一個場面吸引住了。

　　那頭巨大的公牛一躍而起，向著霍金斯直衝過去。多麼強壯的畜生啊！那麼大的頭，隆起的腦殼，寬闊的額頭，雖然短但卻很粗壯的牛角彎曲著伸向前方，脖子和胸脯兒上長著那麼濃密蓬亂的鬃毛！背部那個高高的隆起顯示了牠那原始的力量。是的，這是頭危險的動物！看到牠，實在是想用牠那獸性的巨大力量試試人類的本領。

　　幹，還是不幹？我不知道。或許是我的紅鬃白馬不聽我的指揮了？牠從灌木叢中衝了出去，要向左跑，可我卻將牠拽向右邊，向著那公牛飛奔過去，公牛聽到響聲，便轉向我這邊，一看見我，頭一低，打算用牛角撞過來。塞姆在那邊拼命大叫，我沒有時間去看他。我的槍難以派上用場。因為首先，公牛站的位置讓我不好開槍，第二，馬不肯聽我的話，牠嚇得徑直向逼近的牛角衝了過去。為了把牠挑起來，公牛將兩條後腿向側面一甩，腦袋則猛地向上一頂。我用上了全身的力量，才使馬勉強躲開。牠一個騰躍掠過公牛的屁股，刹那之間，牛角擦著我的腿頂了過去。我們這一躍直衝著公牛打過滾的泥潭而去，我趕快把腳抽出馬鐙──幸虧我這樣做了，因為馬一打滑，我們往下就倒。我今天還想不通當時一切怎會發生得那麼快，但我轉瞬間已好端端地站在泥潭邊上了，槍還緊緊地握在手裡。公牛掉頭轉向我們，龐然之軀又撲向白馬，白馬剛剛吃力地站起來，想逃跑。這時野牛恰好把脅部暴露在我面前，我給槍上了膛──現在，我這支沉重的獵槍頭一次要在危急關頭接受考驗了。再躍一次，野牛就要撲到白馬了。我扣動了扳機，那公牛在跑動中一下停住了。是被這一槍震住了還是被我打中了，這我不知道，我立刻又給了牠第二槍，牠慢慢地抬起頭，發出一聲可怕的吼叫，搖晃了幾下，隨後便就地癱倒了，我可以為勝利高聲歡呼，但是還有更緊要的事等著我去做。牛群早就逃開了，我的馬沒有騎手，正向著右側狂奔，我又看見，在山谷那一邊，塞姆．霍金斯正策馬而逃，後面跟著一頭個頭兒不小的公牛。

　　要知道，野牛一旦被激怒，就不肯放過牠的對手，而且跑的速度接近於一匹馬；這時牠會顯示出一種出人意料的勇氣、狡詐和持久力。那頭公牛也是這樣，在那騎手身後窮追不捨，為了擺脫牠，霍金斯必須冒險扭轉方向，這，會使馬疲憊不堪，堅持不了多久，他們亟需幫助。我無暇顧及我那頭野牛是否真死了，趕快給獵熊槍上好膛，然後向塞姆那邊奔去。塞姆看到了，想迎過來接受我的幫助，便扭轉了馬頭。這一舉動有些草率，因為野牛追得很緊，這樣一來馬就正好橫在牠面前了。只見公牛低下了犄角，只一頂，就把馬連同馬背上的人一併挑了起來。他們翻倒在地，可牠仍不肯善罷甘休，繼續暴怒地向他們撞去。塞姆拼命地高叫救命，我離他還有一百五十步遠但卻不能有片刻遲疑。如果再近些開槍可能會更準，但我要是一猶豫，塞姆說不定就完了；如果我此時開槍即使我打得不夠準，至少能夠把猛獸從朋友那裡引開。

　　於是我立定了，把槍架在左肩上，瞄準，開槍！──野牛抬起頭，仿佛要傾聽什麼似的；隨後牠慢慢地轉過身來，看見了我，向我衝過來，但速度慢下來了，這使我得以將射空的槍膛重新填滿。等我上好槍膛，牠已經離我至多還有三十步遠了。牠已經跑不動了，跌跌撞撞的，但仍低著頭，充血的雙眼恐怖地直瞪著，向我逼來。就像一場勢不可擋的災難，牠越逼越近了。我單膝點地，架上槍。這一舉動令野牛站住了，牠稍稍抬起頭，以便將我看得更清楚，於是牠那雙陰險的眼睛暴露在我的兩枝槍膛前。我將一顆子彈射進牠的右眼，另一顆射進牠的左眼──片刻的渾身抽搐之後，這龐然大物倒在了地上。

　　我立刻跳起來，要趕到塞姆那兒去，但這已經沒必要了，他已經跑了過來。

　　「嗨！」我向他喊道：「你還活著？沒有受重傷嗎？」

　　「根本沒有！」，他回答：「只是摔得右胯骨疼，或者是左邊，要是我沒搞錯的話。我也弄不太清楚。」

　　「你的馬呢？」

　　「完了，雖然還活著，但牛把牠的身體撞裂了。為了讓牠少受點兒罪，我們得開槍打死牠。

　　「可憐的畜生。牛死了嗎？」

　　「但願，我們檢查一下。」

　　確信牛已經沒有一絲活氣之後，霍金斯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見鬼，這頭老公牛可真難纏，要是頭母牛，會對我溫和一些。當然了，你不能要求公牛像淑女似的，嘿嘿嘿嘿！」

　　「牠怎麼會蠢得想要跟你作對呢？」

　　「你沒看見嗎？」

　　「沒有。」

　　「是這麼回事：我射倒那頭母牛的時候擋住了這頭公牛的路，牠老大的不樂意，就把我當成進攻目標了。雖然我把利迪裡面的第二顆槍子兒餵了牠，可好像還是不能讓牠放明白點兒。牠向我表示了令我沒法抗拒的好感，逼得我連子彈都來不及裝。我把槍扔了，牠這會兒根本用不上，而且這樣我還可以用兩隻手更好地帶馬，如果我沒搞錯的話。可憐的老馬已經盡了力，可是不能救自己的命。」

　　「你最後那次掉頭要了牠的命──你本來應該繞個大彎兒的，那樣馬就可能得救了。」

　　「得救？你說話像個老頭兒，一個『青角』可不該這樣。」

　　「呸，『青角』也有『青角』的好處！」

　　「對，要是沒有你在這兒，我就像我的馬一樣被捅漏了撕碎了躺在那兒了。我們得到馬兒那兒去看看。」

　　我們發現那馬的情形很糟，牠的內臟都吊在撕裂的身體外面了，疼得牠直喘粗氣，塞姆把他扔掉的槍撿回來，上了膛，給了馬解除痛苦的一槍，然後卸下韁繩和馬鞍，說道：

　　「現在我可以自己當馬了，自己馱著鞍子了──碰上了野牛，就會這樣。」

　　「那你上哪兒再弄一匹馬來呢？」我問道。

　　「這是最用不著操心的，我會再抓一匹，如果我沒搞錯的話，嘿嘿嘿嘿！」

　　「一匹野馬？」

　　「對。野牛來了，牠們開始向南方遷移，那用不了多久野馬也就該露面了，這我清楚。」

　　「你抓馬的時候，我可以跟著嗎？」

　　「怎麼不可以？這個你也該見識見識，不過現在讓我們看看那頭老公牛去吧，也許牠還活著，命可硬呢。」

　　我們走過去時，那畜生已經死了，靜靜地躺在那兒，我們可以更好地打量牠那巨大的軀體了。塞姆的目光交替落在牛和我身上，做出一副難以描摹的嘴臉，搖著頭。

　　「想不通，真是想不通！你知道你打中牠哪兒了嗎？打得正是地方！這是個極老道的傢伙，要是我，在發神經和牠打一架之前，肯定得考慮十遍。你知道你是什麼嗎，先生？」

　　「是什麼呢？」

　　「是天底下最莽撞的人。」

　　「啊哈，還沒有人跟我這麼說過。」

　　「那你現在總算從我這兒聽到了，我不是命令你不要去碰野牛，躲起來嗎？你為什麼不聽我的話？」

　　「我自己也不知道。」

　　「胡鬧！你做事兒既沒理由兒又不考慮，這還不是莽撞嗎？」

　　「我想不是，還是有充分的理由的。」

　　「那就得知道那是個什麼理由。」

　　「也許是因為，你給我下達了命令，而我又不願意讓人支使。」

　　「原來如此！人家是為了你好，提醒你避開危險，你倒偏偏往危險上撞。」

　　「我到西部來，不是為了來躲避這兒的危險的。」

　　「好啊！可你還是個『青角』，必須得小心謹慎。如果你不願意聽我的，你為什麼偏要打這個大傢伙而不找頭母牛呢？」

　　「因為這樣更有騎士風度。」

　　「騎士風度！這位『青角』要充當騎士！太棒了，如果我沒搞錯的話，嘿嘿嘿嘿！」

　　塞姆捧腹大笑，邊笑邊接著說：

　　「聽著，先生，拋棄你這種愚蠢的虛榮心吧！一個真正的牛仔做事，不問是不是夠騎士風度，而是問是不是有用。」

　　「今天就是這種情況啊。」

　　「今天！為什麼？」

　　「我選公牛，因為牠比母牛的肉多多了。」

　　他看了我片刻，臉上露出不解，驚異的神情，接著又豁然了。

　　「肉多多了？這個年輕人是為了肉才打公牛的，嘿嘿嘿嘿！我想，你大概連我的勇氣也懷疑吧，因為我選了頭母牛？」

　　「這倒沒有，雖然我認為盯住一頭強壯的動物更勇敢。」

　　「為了吃公牛肉嗎？你多聰明啊，先生！這頭公牛肯定有十八到二十歲了，一張皮、好多骨頭、筋兒，而牠的肉硬得像鞣過的皮子，就算你烤上、煮上幾天，也還是啃不動。每個有經驗的牛仔都會選母牛不選公牛，因為母牛的肉更細，油更多。你看你這個『青角』，我沒空兒注意你，你是怎麼莽莽撞撞對這頭公牛發動進攻的？」

　　我就給他講了一遍。講完之後，他睜大了眼睛看著我，又搖搖頭，最後要求我道：

　　「到那邊把你的馬弄回來，我們需要牠來馱肉。」

　　這個命令我聽從了。老實說，他的表現使我很失望。聽了我的描述，他竟不置一辭。我以為我該得到一個哪怕是小小的承認，可他卻什麼都沒說，而是派我去找馬。儘管如此，我沒生他的氣，我畢竟不是一個為了得到稱讚才做事的人。

　　等我把馬帶回來時，塞姆跪在他打死的母牛跟前，熟練地把大腿上的皮剝掉，正在往下割裡脊肉。

　　「這樣，」他說，「今晚我們就有烤肉吃了，這塊裡脊用你的馬馱，只有你、迪克、威爾和我有份兒，別的人要是也想吃，就讓他們到這兒來運這頭牛吧。」

　　「如果在這之前牠沒被禿鷲和其牠野獸吃光的話。」

　　「你這會兒又是多麼聰明啊！」他諷刺道，「我們當然要用樹枝把牠蓋起來，再壓上石頭。這樣就只有熊或別的大個兒猛獸才能碰到牠。」

　　於是我們從旁邊的灌木上砍下結實的枝子，又搬來大石頭。我們把牛蓋好，肉馱在我的馬背上。

　　「那公牛怎麼辦呢？」我問道。

　　「公牛？能用牠幹什麼呢？」

　　「牠對我們一點兒用處也沒有嗎？」

　　「毫無用處。」

　　「牛皮也沒用嗎？」

　　「你是鞣革工嗎？我可不是！」

　　「我從書中讀到過把打死的野牛的牛皮藏起來。」

　　「怎麼，你讀到過嗎？喏，如果你讀過，那大概就是真的，人們關於大西部的描寫，都是真的，千真萬確的，嘿嘿嘿嘿！確實有為了得到毛皮而打野獸的牛仔，這我也幹過。可這不在我們眼下操心的範圍之內，我們可不能為這麼沉重的牛皮耗費力氣。」

第二章　克雷基．佩特拉

　　我們上路了，雖然只能步行，但在半小時之後就到了營地，它離我有生以來頭一次打死兩隻野牛的那個山谷並不遠。我們走著回來，而且沒有了塞姆的那匹馬，這引起了大家的關注。有人問是怎麼回事。

　　「我們打野牛來著，我的馬被一頭公牛撕成兩半兒了。」塞姆報告說。

　　「打野牛，野牛，野牛？」所有人的嘴裡都說著這個詞，「哪兒？在哪兒？」

　　「從這兒走將近半個小時。我們帶回了裡脊肉，你們可以去運其餘的部分。」

　　「我們去，我們去！」拉特勒喊著，就好像他和我之間什麼也不曾發生過似的，「那地方在哪兒？」

　　「順著我們走過的路回去，你們就能找到那個地方！你們的眼睛足夠使用的，如果我沒搞錯的話！」

　　「有多少頭？」

　　「二十頭。」

　　「你們打死了多少？」

　　「一頭母牛。」

　　「才一頭母牛？其它的哪兒去了？」

　　「跑了。你們可以去找，我可不關心牠們想上哪兒去，也沒問過牠們，嘿嘿嘿嘿！」

　　「一頭母牛！兩個獵人，二十頭野牛，可才打死一頭！」有一個輕蔑地說道。

　　「你們要是有本事，可以幹得更好啊，先生們！你們沒準兒能把二十頭都打死，也許能打到更多呢。另外，你們要是去了，還能找到兩頭二十歲的老公牛，是這位年輕的紳士打死的。」

　　「公牛，老公牛！」四周一片喊聲，「打二十歲的公牛！得是一個什麼樣的『青角』才能幹出這等蠢事兒啊！」

　　「儘管笑話他吧，先生們！回頭你們看看那兩頭公牛，告訴你們，他救了我的命。」

　　「救命？怎麼會呢？」

　　他們迫切地想知道我們歷險的經過，但塞姆把他們頂了回去。

　　「我現在沒興趣說這個。如果你們覺得等天黑了再去取牛肉挺聰明的話，就讓他自己給你們講吧。」

　　他說得對，太陽已經西斜，不久天就要黑了，再說我也還沒準備好講述這次經歷，所以他們就上了馬，全部走掉了。我是說「全部」，因為他們沒人願意留下來，他們互不信任。在關係融洽的正直獵人中，無論誰打到了獵物，都是屬於大家的。這個常理在這些人中根本不存在，後來他們去了那個山谷，我還聽說，他們像野獸一般一轟而上，持刀擁向那母牛，罵咒之中，每個人都使出吃奶的力氣要割走盡可能大、盡可能好的一塊肉。

　　他們不在的時候，我們把那塊裡脊肉從馬上卸下來，把馬牽到一邊，給牠解開籠頭，再拴好牠。我慢慢地做著這些事，那邊塞姆在給斯通和帕克講述我們冒險的經過。

　　他們站的地方和我之間隔著帳篷，因此我走近他們的時候，他們沒有看見。快走到帳篷跟前的時候，我聽見了塞姆的聲音：

　　「你們可以相信我，事情正像我說的那樣：這傢伙正是挑中了那頭最大最壯的公牛，就像有經驗的老獵人一樣開槍打死了牠！我當然裝著說他魯莽，還罵了他一頓，可我清楚他到底怎樣。」

　　「我也是，」斯通贊成道，另兩個獵手中他年紀較長，也較謹慎，「他會成為一個能幹的牛仔的。」

　　「而且很快。」我聽見帕克這樣說。

　　「是的，」霍金斯斷言道：「你們知道吧，先生們，他就是為此而生的──的確是為此而生的，而且又有力氣！昨天他不是一個人就把我們的牛車拉走了嗎？他對準哪兒打一拳，哪兒就會好幾年不長草。可你們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什麼事？」帕克問。

　　「別讓他知道我們對他的評價！」

　　「為什麼不讓？」

　　「那樣會沖昏他的頭腦。」

　　「我看不會！」

　　「會的！他是個謙虛的傢伙，一點兒也不狂，但這可能會變的。誇獎永遠是個錯誤，可能會毀了最好的坯子。你們儘管叫他『青角』吧。他也確實是個『青角』，僅僅具備了做一個牛仔的基本素質，也還沒有受過訓練，該練該經歷的東西還多著呢。」

　　「那你是不是至少謝過他救了你的命？」

　　「才不呢！」

　　「沒有嗎？他會怎麼看你呢？」

　　「他對我怎麼看，我無所謂，完全無所謂，如果我沒搞錯的話。他當然會認為我是個知恩不報的傢伙，不過這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他不會自高自大，而是保持本色。當然了，我本來是很想擁抱親吻他的。」

　　「呸！」斯通喊道，「你，親吻！讓你擁抱一下兒或許還能忍受，可是親吻，不！」

　　「哦！不行吧？為什麼？」那小個子問。

　　「為什麼？難道你從沒拿面鏡子或者到清水邊上照過你的尊容嗎，老塞姆？就你這張臉，這鬍子，還有這個鼻子！天呐，誰要是發神經，想把嘴唇湊上去找你的嘴唇，他要麼是中暑了，要麼就是明白勁兒都被凍住了。」

　　「原來如此！啊！哼！你這話聽起來真夠朋友！」塞姆發出了怨言，「我原來是這麼個醜傢伙！你呢？你以為你自己什麼樣？是一個美男子吧？別做夢了！我敢說，要是我們兩個參加比美大賽，我會得頭獎！你可什麼也撈不著，嘿嘿嘿嘿！不過不說這個了。我們本來在說我們的『青角』──我沒有謝他，也不會謝他。可回頭那塊裡脊肉烤好之後，他該得到最好最嫩的那塊，我親自給他切，他配。你們知道我明天要幹什麼嗎？」

　　「什麼？」斯通問。

　　「讓他大大地樂一下，應該允許他去抓一匹野馬。」

　　「你想去招惹野馬嗎？」

　　「對，我總得再弄一匹馬騎。親愛的迪克，把你的馬借給我去打獵吧，既然野牛今天露了面，野馬也該來了。我想我們只要到前天我們搞測量的那個草原去就行。只要野馬到了這個緯度，那兒就肯定有。」

　　我不再偷聽，而是後退了一段路，穿過一片灌木叢，從另外一面走近三個獵人──不能讓他們知道我聽了不該知道的東西。

　　一堆火生起來了，兩邊地上各插一根叉狀的樹枝，用來支烤肉叉。三個人把整塊裡脊肉穿在上面，隨後，塞姆．霍金斯開始很藝術地緩緩轉動肉叉；此時他那喜滋滋的臉，讓我暗地裡好開心。

　　其他那些人帶回肉也學著我們的樣子生起他們自己的一堆火。自然，他們那邊不像我們這邊大家心平氣和的；由於每個人都想給自己烤肉，地方就不夠了，結果他們的肉被糟蹋得半生不熟的。

　　我真的得到了最好的一塊肉，大概有三磅重，讓我全部吃光了。其實我並不是個大肚漢，我在同樣情況下總是比別人吃得少。一個沒經歷過或不了解情況的人，簡直沒法想像，一個牛仔能吃、而且必須得吃多少肉才能撐得住。

　　眾所周知，人需要攝入一定量的蛋白質和澱粉，如果是生活在人類早已開發居住的地區，這根本不會成為問題。但牛仔數月不涉足有人居住的地區，只能靠澱粉含量很少的肉食生存。他必須吃很多，以向身體供應必要的澱粉。他必須吃進大量的蛋白質，使身體得以承受持續的勞頓。我曾眼看著一個老獵人一下子吃掉八磅肉，當我問他飽了沒有的時候，他微微一笑：

　　「就算飽了吧，因為我已經沒的可吃了。如果你想把你那份兒也給我的話，用不了多一會兒它就會鑽進我的肚子。」

　　那些「牛仔」們邊吃邊談論著我們這次獵牛。對我幹下的「蠢事」，另眼看待了。

　　第二天早上，我假裝要去工作。這時塞姆走過來對我說：

　　「別去拿你的傢伙，先生！有更開心的事可幹。」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會知道的，備好你的馬！咱們要出去。」

　　「散步嗎？這會兒該幹活兒了！」

　　「呸！你幹得夠苦了，再說我估計咱們中午就能回來了，那時你愛幹什麼都可以。」

　　我報告了班克洛伏特，隨後我們就上馬出發了。路上，塞姆神祕兮兮的，我也隻字不提我已經知道了他的打算，我們騎馬經過以前測量時走過的路，最後到了昨天塞姆向斯通和帕克提到的那片草原。

　　草原大約有兩英哩寬，四英哩長，四周是覆蓋著林木的山地。由於有一條小溪穿過，草原上十分濕潤，草鮮嫩多汁。從北面的兩座山之間穿過就可以抵達這片草原。南面，草原消失在一個向南延伸的山谷裡。我們到了那裡，塞姆勒住馬，審視的目光掃過這片平地。隨後我們繼續沿著溪流北面走。突然，他脫口喊了一聲，勒住從迪克．斯通那兒借來的馬，翻身下馬，躍過小溪，走向一處──那兒的草全被踩倒了。他把那個地方仔細探察了一番，走回來，又翻身上馬，繼續騎，但不再向北，而是拐了個直角，不久我們就抵達了草原的西部邊緣。在這兒，他又下了馬，自從他觀察過那些足跡後，始終一言不發，鬍子拉碴的臉上堆著滿意的神情，就像陽光撒滿了一片林地。這時他向我要求道：

　　「你也下馬吧，先生！把你的馬拴牢！我們要在這兒等。」

　　「為什麼要拴牢？」我問，雖然我知道得很清楚。

　　「否則你可能會失去牠。馬趁這種機會私奔，我見到過很多次了。」

　　「趁什麼樣的機會？」

　　「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

　　「猜猜看！」

　　「是野馬？」

　　「你怎麼會想到這上頭的？」他問，一邊迅速、驚異地看了我一眼。

　　「因為我讀到過，如果不拴緊，馴服的馬很樂意跟野馬一起私奔。」

　　「見鬼！什麼你都讀到過，想讓你驚喜一下簡直辦不到。現在我可要讚美那些根本不會讀書的人了。」

　　「你想讓我驚喜一下？」

　　「可不是嗎。」

　　「用一次捕野馬的行動嗎？」

　　「對！可現在你利用你那些愚蠢的書本猜出來了。不過聽著，野馬已經來過這兒了！」

　　「開始咱們見到的是牠們的蹄印兒嗎？」

　　「是的，牠們昨天從這裡經過，是先頭隊伍──你要知道，這就像是探子。我可得告訴你，這些畜生聰明得很，牠們總是先派出小股隊伍，並且是貼邊兒走。牠們有軍官，就像在軍隊裡一樣；總指揮是一匹經驗豐富、強壯大膽的公馬。牠們無論吃草還是行動，馬群的外圍總是由一圈公馬組成，依次向內是母馬，最中間是馬駒兒。我已經給你講過很多遍怎麼用套索套野馬了，你記住了嗎？」

　　「絕對的。」

　　「你有興趣去套一匹嗎？」

　　「有。」

　　「那你今天上午就有這個機會了，先生。」

　　「謝謝！我不會利用它的。」

　　「不？怪哉！為什麼不？」

　　「因為我不需要馬。」

　　「可是一個牛仔不會問自己是不是需要一匹馬。」

　　「那他就不是一個我所設想的勇敢的牛仔。你昨天提到了那些不需要野牛肉而大批屠殺野牛的混帳獵人、白人，你把那說成是對動物和由此失去了食物的印第安人的罪犯，後來你還親口說對於野馬也是這樣。你說得很有道理，那我照你的話行事，你就不該感到奇怪。如果不，我就不能剝奪任何一匹野馬的自由。」

　　「這想法很正直，先生，非常正直，」塞姆點頭道，「每個人、每個基督徒都應該像你這樣想、這樣說，並且這樣做，可誰說讓你剝奪一匹野馬的自由了？你練習過擲套索，現在只是要試一試身手。我想看看你是不是能通過考試，明白嗎？」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兒了，好，我幹。」

　　「好極了。對我，這當然是很重要的，我需要一匹馬，所以得給自己弄一匹。我跟你說過好多次，現在再重複一遍：在馬鞍上坐穩了，趁套索繃緊、緊接著又一抖的工夫把馬套中。如果你不這樣做的話，就會被拽倒，野馬就會跑掉，套索上還牽著的你的馬也就跟牠一塊兒跑了。那你就沒馬了，你就成了跟我一樣的步兵了，嘿嘿嘿嘿！」

　　他還想再說下去，可頓住了，用手指著前面提到過的草原北邊那兩座山。那兒出現了形單影隻的一匹馬。牠向前慢跑著，並不吃草，腦袋一會兒甩向這邊，一會甩向那邊，鼻子啜吸著空氣。

　　「你看見牠了嗎？」塞姆耳語道。他興奮得壓低了聲音，雖然那馬根本不可能聽見我們說話，「我不是說過了嗎？這是個探子，先來探探這地方是否安全。一匹狡猾的公馬！看牠怎麼用眼睛觀察四周，用鼻子聞！這回牠跑不掉了，風是向我們臉上吹，因此我才選了這個位置。」

　　這時野馬開始小跑。牠先是直著跑，然後向右，再向左，最後兜著圈子，又消失在牠出現的地方。

　　「你注意觀察牠了嗎？」塞姆問，「牠多聰明啊，利用了每一處灌木做隱蔽，以免被發現！一個印第安人的探子也不一定比牠做得更好。」

　　「是這樣，這真讓我驚奇。」

　　「現在牠又跑回去報告牠那四條腿的將軍這兒沒有危險。可牠們這回錯了，嘿嘿嘿嘿！我敢打賭，牠們十分鐘之內就會到。注意了！你知道我們該怎麼做嗎？」

　　「怎麼做呢？」

　　「你現在趕快騎馬回到草原入口處，等在那兒！我摸到入口那邊去，藏在林子裡。馬群一來，我就放牠們過去，然後在後面追。牠們會向你那邊逃過去，那時你就出來！這下牠們又會往回逃。咱們就這樣來回驅趕牠們，直到挑出兩匹最好的馬──牠倆就是我們要抓的。我再從中挑出更好的一匹，另一匹我們放走牠。你同意嗎？」

　　「你怎麼能這麼問呢！我對捕馬可是一竅不通，你是大師，我當然得聽你的。」

　　「好吧，你說得對。我已經騎過、馴服過好幾匹野馬了，你稱我是『大師』倒也不是什麼蠢話。那麼你快走吧，要不時間浪費過去了，咱們卻到不了位。」

　　我們又上了馬，分頭騎開，他向北，我則向南騎到我們進入草原的地方。由於我那桿沉重的獵熊槍太礙事了，我很想暫時扔掉它。但是我讀到過也聽到過，一個謹慎的牛仔只有在完全確定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並且也不需要武器的時候，才能和他的武器分開。現在可不是這種情況，每時每刻都有可能出現一個印第安人或者是一頭猛獸。因此我只是小心地將那支「老槍」掛牢在腰帶上，不讓它打著我。

　　我緊張地等著野馬的出現。我在靠近草原的樹木之間停下，將套索的一頭兒繫在馬鞍頭兒上，其餘捲成一圈圈的，我只要拿住它就行了。

　　草原的另一頭離我太遠，如果野馬在那裡出現，我是不可能看見的；只有當塞姆把牠們趕過來的時候，我才能看見牠們。我守了還不到一刻鐘，就看見那邊出現了許多黑點，牠們向著我這邊移動，迅速變大，開始只有麻雀那麼點兒大，接著變得像貓，像狗，像牛犢，直到最後近得我能看到牠們的實際大小。那就是野馬，在瘋狂的逐獵中大約有三百匹野馬向著我飛奔而來。

　　看這些動物是多麼器宇軒昂啊！牠們的鬃毛在頸項四周飛揚，尾巴像風中飄舞的羽冠。大地似乎在牠們的蹄下顫抖。一匹白色公馬飛馳在所有馬的前頭，真是漂亮絕頂的造物！誰都會渴望要得到牠；但草原獵人絕不會騎一匹白馬的，顏色如此鮮明的馬容易暴露目標。

　　現在是我出現的時候了。我一從樹林中出來，領頭兒的白馬驟然收住了腳步，就像身上中了一槍似的。馬群驚得一愣，只聽見一片惴惴不安的大聲喘息；接著全隊向後撤！那白馬又迅速奔到了馬群另一頭兒的尖端部位，馬群又朝牠們來的方向疾馳而去。

　　我慢慢地跟著牠們。我不著急，因為我相信塞姆．霍金斯會把他們再趕回來。這裡要提一個引起我注意的情況：雖然馬群只在我面前停了片刻，但我感覺其中有一匹不是馬，而是一頭騾子。我要在第二個回合好好注意一下。這頭騾子在馬群的最前列，而且緊跟著領隊的白馬。這麼說牠不僅同別的馬一樣平等，甚至在馬群中占有特殊的一席之地。

　　過了一陣馬群回來了，到我面前後，又再次掉頭往回跑。如此這般又重複了一次之後，我堅信：馬群中是有一頭騾子，一頭淺灰色、背部有深色條紋的騾子。牠給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雖然長著大腦袋、長耳朵，仍不失為一頭漂亮的牲口。騾子比馬好伺候，步伐穩健，在懸崖前不會頭暈。當然，騾子很倔，我曾見過寧肯被打死也不肯往前邁一步的騾子──雖然沒讓牠們馱什麼，路也很好走。牠們就是不願意。我初步觀察，這頭騾子性子很烈，而且比起馬來，牠的目光顯得更加明亮、更富有靈性──就是牠了。估計牠是在主人追捕野馬的時候逃到野馬那裡去的，並且就此留了下來。這時塞姆又把馬群趕了回來，我們兩人已經距離很近，我都能看見他了。現在野馬已經進退兩難，只得改向側翼衝，我們則跟上去。馬群分開了，我發現，那騾子留在最大的一群裡，牠現在與白馬並駕齊驅。於是我盯住這一隊，塞姆似乎也看中了同一隊。

　　「取中間，我在左，你在右！」他向我喊道。

　　我們一催馬，加速趕上去，不僅與野馬步調一致，而且離牠們越來越近，在牠們抵達樹林之前攆上了牠們。牠們是不會進林子的，於是又掉頭，想從我們中間穿過去。為了阻止牠們，我們迅速向對方接近。馬群四散奔逃，就像闖進了一隻鷹的雞群。白馬和騾子同其它馬分開了，從我倆之間突圍出去。我們追著牠倆。塞姆已經在頭頂上甩起了他的套索，他向我喊道：

　　「還是『青角』！你永遠是個『青角』！」

　　「為什麼？」

　　「因為你只盯著那白馬，只有『青角』才會這麼幹，嘿嘿嘿嘿！」

　　他沒有聽見我的回答，因為馬蹄雜遝，蓋住了我的話音。這麼說他以為我看中了白馬。隨便！我把騾子讓給他，自己騎到一邊，馬群在那裡惴惴不安地喘息、嘶鳴著瞎跑一氣。這會兒塞姆已經離騾子很近了，他甩出了套索，索套準確地套中了騾子的脖頸。現在他得像給我做示範那樣停住，把馬向回帶，這樣等拋出的套索繃緊時，就能頂住那一扯。他這樣做了，只是稍晚了片刻，他的馬還沒站定，就被那有力的一扯扯倒了。塞姆飛到空中，一個漂亮的跟頭之後，摔在地上。他的馬轉瞬間站起身，接著跑起來，繃緊的套索鬆了，那騾子本來已站住，並沒摔倒，這下獲得了自由。牠拽著馬一同馳過草原，因為套索是固定在馬鞍頭兒上的。

　　我連忙趕到塞姆那兒，看他是否受了傷。他站起來，嚇人地衝我大嚷：

　　「見鬼！迪克．斯通的老馬和那騾子一塊兒給我溜了，連聲兒再見也沒說，如果我沒搞錯的話！」

　　「你傷著了嗎？」

　　「沒有。你趕快下來，把你的馬給我！我得去追那兩個逃跑的傢伙，快點兒！」

　　「休想！」我拒絕道，「你可能又會摔個跟頭，兩匹馬就都見鬼去了！」

　　說完我就快馬加鞭去追趕那騾子。騾子已經跑出了很遠一段距離，並和另外一匹馬被套索連在一起，一個要往這邊，一個要往那邊，兩個相持不下，於是我很快就追上了牠們。我先讓牠繼續跑了一陣，同時越來越用力地扯住皮帶，使索套越收越緊，這樣我勉強可以控制住騾子了。又回到塞姆站著的地方時，我猛然一拉索套，騾子的脖頸一下被繫緊了，牠無法呼吸，倒在了地上。

　　「抓緊！等我弄住了那調皮鬼，再鬆手！」

　　他躍過去，雖然躺在地上的騾子四蹄亂踹，他還是靠近了牠。

　　「好了！」他下令道。

　　我先把皮帶從迪克．斯通的馬上解下來，然後鬆了套索。騾子吸到了空氣，跳了起來。塞姆也同樣迅速地躍上牠的後背。牠先是站著不動，像是被嚇得呆住了；隨後就一躍而起，前前後後跳個不停。突然之間牠四腿齊跳，躍向一側，來了個貓兒弓背，可是小個子塞姆坐得穩穩的。

　　「牠不能把我掀下來！」他向我喊道，「現在牠要試最後一招兒，把我馱跑。在這兒等著我！我把牠馴服了帶回來，如果我沒搞錯的話。」

　　但是他搞錯了，那畜生根本沒跑，而是突然跪倒，打起滾兒來，這樣會把那小個子的肋骨一根根都折斷的，他一定會掉下來。我跳下馬，抓起地上拖著的套索，迅速在附近一叢灌木的根上纏了兩圈。這時騾子已把騎手甩下，跳起來，想要飛奔而去，但樹根很結實。套索繃緊了，騾子又倒下了。

　　塞姆．霍金斯走到了一邊，摸摸自己的肋骨和大腿，做著鬼臉，就像吃了酸泡菜和李子醬。他罵道：

　　「讓這畜生跑吧！沒人能把牠制服，如果我沒搞錯的話。」

　　「休想！我可不想讓一頭有個驢爸爸的騾子羞辱，牠必須聽話。注意！」

　　我把套索從樹根上解下來，跨上騾背。牠一吸到了空氣，立刻跳了起來。現在最重要的是大腿要給牠足夠大的壓力，這方面我大概比小個子塞姆強。騎手的大腿下，馬的一根肋骨必須被壓彎，這壓迫了內臟，會使馬怕得要命。騾子使出對付塞姆的手段，要把我扔下來時，我把從牠脖子上垂到地上的套索拿在手裡，緊緊抓住套索兒後面那個地方，一覺察到牠要跪下，我就把套索牢牢拽住。這個竅門兒和我大腿上的壓力迫使牠站住了，這真是一場惡鬥，力與力的較量。我所有的毛孔裡都開始滲出汗來，但騾子出的汗更多。汗水從牠身上流下來，嘴裡吐出大量白沫。牠的動作變緩變弱，也不能自主了。開始時盛怒的鼻息慢慢變成了短促的咳嗽。隨後牠終於在我身下癱倒了，不是心甘情願的，而是因為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牠躺下不動了，翻著白眼兒。我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我感覺，我身體裡全部的筋腱韌帶都斷裂了。

　　「老天！你是個什麼樣的人呐！」塞姆嚷道，「你比這頭畜生的力氣還大！你要是能看見自己的臉，會嚇壞的！」

　　「我相信。」

　　「你的眼睛都凸出來了，你的嘴唇腫了，腮幫子簡直成了青的！」

　　「這是因為，我是個『青角』，不想被扔下來。而另一個捕野馬的高手卻給扔了下來，這之前還把他的馬和騾子掛在一起，送牠們去散步。」

　　塞姆越發地愁眉苦臉了，可憐巴巴地請求：

　　「你就別說這個了，先生！我告訴你，就連最有本領的獵人也會碰上這種事的。昨天和今天，你過得不錯呀。」

　　「我希望還能過這樣的日子。可對你來說這兩天可糟多了，你的肋骨和其它骨頭都怎麼樣了？」

　　「不知道。等會兒我一好些時，就把它們找到一塊兒好好數一數。現在我身上到處喀吧喀吧亂響。我還從來沒騎過這樣的畜生！希望牠現在會老實些。」

　　「牠已經老實了。你看，牠躺在那兒多虛弱，多可憐！給牠繫上馬鞍，套上籠頭，你就可以騎著牠回家了。」

　　「那牠又會尥蹶子的。」

　　「絕對不會，牠已經受夠了。這是頭聰明的畜生，你會為抓住牠而感到高興的。」

　　「是的，這我相信。我本來一開始就看中了這頭騾子。你卻看中了那白馬，多麼愚蠢啊。」

　　「你知道得這麼清楚嗎？」

　　「那當然很愚蠢！」

　　「不是指這個，是我看中了白馬的事。」

　　「還能看中什麼呢？」

　　「也是這頭騾子。」

　　「哦？」

　　「是的，就算我是個『青角』，可也知道一匹白馬對一個牛仔來說不合適。我看見這頭騾子的時候，立刻就喜歡上了牠。」

　　「是的，你很懂馬，這我得承認。」

　　「但願我也能同樣懂得人，親愛的塞姆！現在來幫個忙吧，把這畜生從地上弄起來。」

　　我們把騾子拉起來。牠靜靜地站著，四肢都在發抖。我們給牠繫上馬鞍、套上籠頭的時候牠也沒有反抗。塞姆騎上牠以後，牠很聽從指揮，並且善解人意，就像一匹訓練過的馬。

　　「牠曾經有過一個主人，」塞姆說，「他肯定是個好騎手，可牠從他那兒跑了。你知道我會叫牠什麼嗎？」

　　「什麼呢？」

　　「瑪麗。我以前騎過一頭叫瑪麗的騾子，所以用不著另想一個名字了。」

　　「這麼說，騾子瑪麗和步槍利迪。」

　　「是的。這是兩個最可愛的名字，不是嗎？現在我得請你幫我一個大忙。」

　　「很樂意。是什麼忙？」

　　「你別把這裡發生的事情說出去！我會好好報答你的。」

　　「胡說！理所當然的事情用不著報答。」

　　「我不想聽營地裡那幫人知道塞姆．霍金斯是怎麼得到他的新寶貝瑪麗後笑話他。這會成為他們的大笑料的。如果你閉嘴不講，我會……」

　　「請你別說了！」我打斷了他，「關於這件事什麼都不用說。你是我的老師、朋友，別的我就不用再說什麼了。」

　　這時他那雙狡猾的小眼睛濕潤了，他激動地喊道：

　　「是的，我是你的朋友，先生，要是你有一點喜歡我的話，我這顆心可就太高興、太快活了。」

　　我把手伸給他。

　　「這種快樂我可以給你，親愛的塞姆。你可以相信我喜歡你，喜歡得就像……就像……喏，大概就像喜歡一個好叔叔。你覺得這夠了嗎？」

　　「足夠了，先生，足夠了！我簡直太高興了，真想立刻也讓你大大地高興一下。你說我該做什麼？我是不是……是不是……比如在你眼前把這頭新瑪麗連皮帶毛一起吞下去？或者是不是可以……」

　　「住嘴吧！」我笑起來，「你已經幫了我很多忙，以後還要繼續幫忙。現在還是讓瑪麗活著，讓我們回營地去，我想工作了。」

　　「工作？這也是工作啊，如果這不算工作，那我就不知道該把什麼叫工作了。」

　　我用套索把迪克．斯通的馬跟我的馬繫在一塊兒，然後我們就上路了。野馬早已逃光了。騾子很聽騎手的話，路上塞姆高興地叫道：

　　「牠受過訓練，這個瑪麗，受過很好的訓練！每走一步，我都感覺到，從今往後我倒要接受嚴格訓練了。牠現在記起了從前學過、後來在野馬群裡又忘掉的東西。但願牠不僅性子暴烈，而且也依賴人。」

　　「還可以教牠一些新東西，學東西牠還不老。」

　　「你估計牠有幾歲了？」

　　「五歲，不會更大了。」

　　「我看也是；回頭我要檢查一下，看是不是這樣。我能得到這個畜生得感謝你，只感謝你。這兩天對我來說很糟，糟透了，對你來說可是很風光。你相信你會這麼快就連著見識了打野牛和捕野馬嗎？」

　　「怎麼不相信？在西部，你得有充分的心理準備。我還想見識其它捕獵活動。」

　　「但願你還像昨天和今天一樣平安無事。尤其是昨天，真是千鈞一髮啊，你膽子也忒大了。別忘了，你是個『青角』。往後你可要小心些，別太逞能了！捕野牛是非常危險的。」

　　「哦呵！你看，你又暴露出你那股鹵莽勁兒了！你說到灰熊，一副瞧不起的樣子，就好像說的是隻毫無危險的小浣熊似的。」

　　「這倒不是，我並沒有瞧不起牠。但牠也絕不像你說的那樣不可戰勝。沒有一種猛獸不可戰勝，灰熊也不例外。」

　　「這大概又是你讀來的吧？」

　　「是的。」

　　「哼！照我看，你這麼莽撞，都是你讀過的那些書的責任，要不你本來是個挺懂事兒的傢伙，如果我沒搞錯的話。我相信，你會像昨天衝向那頭野牛一樣衝向一頭灰熊的。」

　　「如果沒別的辦法──我會的。」

　　「沒別的辦法！胡扯！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只要想，誰都能有別的辦法！」

　　「這就是說，如果牠是個膽小鬼，他盡可以脫身──你是這個意思嗎？」

　　「是的。但這說不上是膽小鬼，躲開一頭灰熊稱不上是膽小鬼。相反，向牠進攻簡直就是自殺。」

　　「那我們的觀點就太不一樣了。如果牠突然出現在我面前，根本不容我逃跑，那我只好自衛。如果牠襲擊我的夥伴，那我得去幫助那遇險的人。在這兩種情況下我絕不能逃跑。此外我還認為，一個勇敢的牛仔，即使沒有必要，也會和灰熊交手，證明自己有膽量把這麼危險的猛獸制服，順便還可以品嘗品嘗熊腿和熊爪子。」

　　聽了這番話，塞姆大為震驚。

　　「你這人真是不可救藥！」他嚷道，「我可太替你擔心了。如果你見識不到熊腿、熊爪子，我就感謝上帝了。當然，我也不想否認，世上確實沒有比牠們味道更美的東西了，簡直超過最嫩的野牛裡脊。」

　　「現在你大概還用不著替我擔心，」我安慰他，「這個地區可能有灰熊嗎？」

　　「真沒準兒，在整個山區都會有灰熊出沒，牠們沿著河流走，有時甚至會深入草原。碰上牠們的人可倒霉了！咱們別再談這個了！」

　　不管是他還是我，誰都不會料到第二天還得談這個，而且與今天談的完全不同。這會兒暫時沒有時間談論此事了，我們已經到了營地。在我和塞姆離開期間幹得很賣勁兒，營地向前推進了一大段。班克洛伏特和另外三個測繪員賣了不少力氣，好證明他的能力，我們的到來引起了大家的關注。

　　「騾子，一頭騾子！」人們喊著，「你怎麼弄到牠的，霍金斯？」

　　「人寄來的唄。」他認真地回答道。

　　「不可能！誰給的？」

　　「是快件，用的是兩美分的紙封，也許你們想看看信封吧？」

　　一些人笑起來，其他人罵罵咧咧的；但他達到了自己的目的──沒有人再追問下去了。至於他對迪克．斯通和威爾．帕克是否直言相告，我就不知道了，因為測量工作繼續進行，我立刻投入到工作中去了。直到晚上，大家幹得都很帶勁兒，第二天早上我們就可以著手測量頭一天和野牛打交道的那個山谷了。晚上談論此事的時候我問塞姆，在那兒是否會受到野牛的干擾，因為牠們顯然打算穿越山谷，我們只是遇到了一支先頭隊伍，現在大概要考慮遭遇大部隊的可能性。但塞姆搖搖頭。

　　「休想，先生！野牛不比野馬傻。被我們趕跑的先頭部隊已經調頭回去警告牛群了。牠們肯定會取道別處，不會再穿越那個山谷了。」

　　天亮後，我們把營地遷到山谷地勢較高的地方。霍金斯、斯通、帕克沒有參加搬遷，因為薩姆要訓練他的「瑪麗」。在那兩位的陪同下，他去我們昨天捕到騾子的草原了，那裡有足夠的地方幹他的事。

　　我們幾個測繪員先是忙著豎標杆，拉特勒的幾個手下幫著我們，他本人和其他人無所事事地在周圍閒逛。我們，還有他，已經越來越接近我打死兩頭野牛的地方了。我驚奇地發現，那頭老公牛已經不見了。我們走過去，看見一道寬寬的痕跡從牠本來躺著的地方直通向灌木叢。被拖倒的草大概有一米半寬。

　　「見鬼！這怎麼可能呢？」拉特勒驚訝地叫起來，「我們來馱肉的時候，我仔細看過這兩頭牛，牠們都死了。可這一頭竟還活著。」

　　「你這麼看嗎？」我問他。

　　「是的。難道你認為一頭牛死了還會自己挪地方嗎？」

　　「非得自己挪動不可嗎？牠也可能是被移動的呀。」

　　「是嗎？那麼是誰呢？」

　　「比如說可能是印第安人幹的。我們在高處發現過一個印第安人的腳印。」

　　「呵，一個『青角』能說出這樣的話，夠多麼聰明呀！如果牛是被印第安人弄走的，那他們是從哪兒來的呢？」

　　「隨便從哪兒。」

　　「對極了，可能還是從天上下來的吧？他們肯定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否則是可以發現他們的蹤跡的。不，是那頭牛還活著，牠醒過來以後自己爬到灌木叢裡去了，在那兒嚥了氣。我們這就過去看。」

　　他和他的手下順著那道痕跡走去。他可能以為我會跟著過去的，可我沒有，因為我可不喜歡他對我說話時那種冷嘲熱諷的勁兒，再說我還得工作。另外，那頭老公牛的屍體跑到哪兒去了，對我來說也無所謂。我轉身要去工作，但還沒等我碰到標杆，灌木叢中就傳來很多人恐懼的喊叫。響過兩三槍後，只聽拉特勒叫道：

　　「上樹，快上樹，要不你們就完了！牠爬樹不行！」

　　誰爬樹不行？

　　這時，拉特勒的一個手下從灌木叢中躥了出來，而且是三步併作兩步，只有嚇得要命才會這樣。

　　「怎麼了？出什麼事兒了？」我向他喊道。

　　「一頭熊，一頭熊，一頭灰熊！」他氣喘吁吁地說著從我身邊跑過。

　　與此同時又傳來呼天搶地的喊聲：

　　「救命，救命！牠抓住我了！啊，啊！」

　　只有當一個人面對死神張開的巨口時才會這樣吼叫，那個人肯定危在旦夕了。得幫他一下，可怎麼幫呢？我的槍放在帳篷裡了，因為工作時它會礙事，既然有那些牛仔保護我們這些測繪員，這也不能算是我不謹慎。我要是跑回帳篷去取槍，那在我回來之前，那人肯定已經被熊撕碎了──現在只能這樣去救人：腰帶裡插著的一柄刀和兩支左輪槍，可對於一頭灰熊來說，這算是什麼武器啊！灰熊是已經滅絕的岩熊的後代，按說屬於原始的上古時代呢。牠直立起來能達到三米高，我後來打死過三百五十公斤重的灰熊。牠的力氣太大了，發起怒來能輕而易舉地把一隻鹿、一匹馬駒或是一頭小母牛一掌拍死。一個騎手非得擁有一匹力氣大又有耐力的馬，才有可能從牠面前逃脫，否則灰熊一定會追上他。由於灰熊的強壯、無所畏懼和永不疲倦的耐力，在印第安人中，能殺死灰熊算是一樁了不起的勇敢行為。

　　我就這麼跳到灌木叢中去了。那痕跡一直通到有喬木的地方，灰熊把野牛拖到那兒去了，牠也是從那兒來的。我們沒能看見牠的足跡，是因為牠拖著的牛把牠的足跡抹掉了。

　　那真是千鈞一髮之際。我身後，測繪員們叫喊著逃回帳篷去拿武器；我面前，牛仔們大喊大叫，其間夾雜著被抓牛仔那無法形容的恐怖嚎叫。

　　我大步跑過去，這時我聽見了灰熊那浸入骨髓的咆哮。轉眼間我已趕到慘劇發生的地方，面前躺著已被撕碎的野牛屍體。前後左右那些早已上樹的牛仔們向我喊著，他們自覺在樹上很安全，因為極少有人見過灰熊爬樹。正前方，野牛屍體的另一邊，一個牛仔企圖往一棵樹上爬的時候被灰熊抓住了，他上身伏在樹最低的一枝樹杈上，雙臂緊緊摟著樹幹不放，而那頭直立起來的灰熊正用前爪抓他的大腿和下身。

　　那人已經成了死神的俘虜，快完了，我幫不了他了。如果我跑掉，沒人會指責我。眼前的一切使我具有不可抗拒的力量。我抓起一桿扔在地上的槍，可惜已經沒有子彈了。我把牠調轉過來，從野牛身上一躍而過，使出全身的力氣，用槍托向灰熊的腦袋狠狠地砸過去，這太可笑了！槍像草一樣在我手中散了架。這樣一個腦袋，即使用屠宰牲口用的刀也沒有用。但我把牠引開了。牠把頭轉向我，動作不像貓科或犬科的猛獸那樣迅速，而是緩緩地，就像是對我那可笑的一擊很驚奇似的，牠用小眼睛打量著我，似乎在考慮，是滿足於到目前為止的收獲呢，還是來抓我。這片刻的猶豫救了我的命，我想出了一個唯一可能把自己從險境中解救出來的辦法。於是我抽出一支左輪槍，跳到灰熊近身處，牠雖然背對著我，但此刻正回過頭來看我，我對準牠的眼睛開了三、四槍。說時遲，那時快，我又遠遠地跳到一邊觀察，同時抽出獵刀。

　　如果我當時留在原地，肯定就沒命了，那瞎了眼的猛獸立刻就放開那棵樹撲向我。我躲開了，於是，熊開始憤怒地咆哮，揮舞著巨掌找我。牠的動作像瘋了似的，轉著圈子，刨著地，前掌盡力向遠處伸，向四面八方亂跳，想找到我；不過我幸運地打中了牠的眼睛，牠怎麼也抓不著我。也許嗅覺可以把牠引向我，但牠憤怒得發狂，牠無法冷靜地運用牠的感官，牠的嗅覺。

　　終於，牠的注意力轉移到自己受的傷上。牠坐下來，喘著粗氣，齜牙咧嘴地舉起前掌擦眼睛。我迅速靠近牠，揮起手臂，兩次將獵刀捅入牠的脅間，牠立刻揮掌撲我，但我又躲開了。我沒有捅到牠的心臟，灰熊又開始以加倍的憤怒搜尋我。這大概持續了有十分鐘，牠失血很多，眼看著虛弱下來，然而牠又站起來，去擦眼睛，我看準機會，更迅速地給了牠兩刀，這次準多了。我又趕快跳到一邊，灰熊向前撲倒，喘著粗氣，踉踉蹌蹌地還想再站起來，已經沒有力氣了，牠又倒了下來，低吼著試圖站起來，這樣來回掙扎了幾次，終於躺著不動了。

　　「謝天謝地！」拉特勒在樹上喊道，「這畜生死了。剛才可太懸了。」

　　「我不知道你怎麼懸了，」我回答他，「你為自己的安全想得還是挺周到的嘛。現在你可以下來了。」

　　「不不，先不忙，你先看看灰熊是不是真死了。」

　　「牠是死了。」

　　「你不能這麼肯定。你不知道這頭畜生命有多硬。你還是檢查一下吧！」

　　「替你嗎？如果你想知道牠是不是還活著，那就親自來檢查吧！你是個有名的牛仔，而我只不過是個『青角』。」

　　說著，我轉頭去看他的同伴，他還以原來那個姿勢吊在樹上。他已經停止了嚎叫，不再動彈了。他的臉扭曲了，大睜的雙眼直愣愣地向下呆視著我，大腿上的肉已經被撕得露出了骨頭，內臟也從他的下半身淌了出來。我控制著心中的恐怖，衝他喊道：

　　「放鬆點兒，先生！我會把你弄下來的。」

　　他不回答，也不知他是否聽見了我的話，我請他的同伴從樹上下來幫我把灰熊搖晃了幾次，證明牠確實死了，他們才敢下來幫我把那毀得殘缺不全的人弄到地上來。這是很困難的，因為他的胳膊把樹幹摟得那麼緊，我們得用力才能掰開。他死了。

　　這個可怕的結局似乎不能再震驚他的同伴了，他們漠然地從他身邊走開，轉向那頭熊。他們的頭領發話了：

　　「現在事情顛倒過來了：當初熊要吃掉我們，現在牠要被我們吃掉了。快，你們，把牠的皮剝了，好割熊腿和熊掌。」

　　拉特勒說著便抽出刀子，跪下來要動手，這時我提出了異議。

　　「你要是在牠活著的時候在牠身上下刀那會更精采的，現在已經晚了，你就別費力氣了！」

　　「什麼？」他叫道：「難道你不讓我割肉嗎？」

　　「是的，拉特勒先生。」

　　「憑什麼？」

　　「憑不容爭辯的權利：是我打死這頭熊的。」

　　「這不是真的！你是不是想說一個『青角』用一把刀殺死了一頭灰熊！我們發現牠的時候，向牠開了槍。」

　　「然後趕緊逃到了樹上。」

　　「是我們的子彈打中的，牠最後是死於槍傷，而不是你在牠已經半死的時候用刀給牠的針刺似的那幾下。熊是我們的，我們願意拿牠怎樣就怎樣，明白嗎？」

　　他當真要動手，可我警告他：

　　「馬上離熊遠點兒，拉特勒先生，否則我就教教你應該怎樣重視我說的話，明白嗎？」

　　儘管如此，他還是把刀插進了熊皮，於是我兩手抓住他的臀部──因為他身體前傾著跪在那兒──把他舉起來拋向最近的一棵樹，只聽一聲巨響。他還沒落地，我已經拔出第二支還上著膛的左輪槍，如果有人進攻，可以迅速回擊。他站起來，眼裡冒著火看我，一邊去拔刀。

　　「你得付出代價！你已經打過我一次了，我不會讓你第三次對我行凶的。」

　　他想向我跨進一步，我舉槍對著他，威脅道：

　　「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把一顆子彈打到你的腦袋裡去。丟下刀！我數三下，如果你還拿著牠，我就開槍。好，一……二……」

　　他仍然握著刀，我本來也真的要開槍了，雖然並不是真要打他的腦袋，而是要打穿他的手──因為現在是讓我的話受重視的時候了。正在這緊張的時刻，響起了一個宏亮的聲音：

　　「先生們，你們瘋了嗎？有什麼理由能讓白人互相擰斷脖子呢？住手！」

　　我們順著話聲望去，從一棵樹後走出一個人來。他又矮又瘦，還駝背，穿著和印第安人近似，你分辨不出他到底是個白人還是個印弟安人。他清晰的輪廓似乎有印第安人的特徵，可他曬成橄欖色的皮膚從前卻很可能是白色的。他頭上沒戴帽子，灰色的頭髮直垂到肩上；他的衣服是一條印第安皮褲，一件同樣質地的獵衫和簡樸的鹿皮靴。

　　他的武器不過是一桿槍和一把刀。他的目光極其聰慧，儘管身體有殘疾，卻絲毫不會給人留下可笑的印象。只有粗魯而不懂事理的人才會對一個人身體上的殘疾嗤之以鼻。拉特勒就是這種人，他看清來人後，譏諷地笑起來：

　　「嗨！哪兒跑來一個這模樣兒的可憐蟲啊！這麼美麗的西部怎麼可以有這樣的人？」

　　陌生人上下打量著他，冷靜從容地回答道：

　　「感謝上帝，如果你們有健康的肢體！順便說一句，衡量一個人不是看他的身體，而是看他的心靈和頭腦，這方面我大概不必同你一試高低。」

　　他輕蔑地打了個手勢，隨後轉向我。

　　「你真有力氣，先生！把這麼沉的一個人拋到空中，你這一手兒沒人比得上，我能目睹真是很高興。」

　　然後他用腳碰了碰灰熊，遺憾地接著說：

　　「看來這就是我們想要得到的傢伙，我們來晚了，真遺憾！」

　　「你本想打死牠吧？」我問。

　　「是的，我們昨天發現了牠的蹤跡，就一直到處跟著牠。現在我們趕來了，卻發現該幹的已經有人幹了。」

　　「你說『我們』，先生，你不是一個人吧？」

　　「不是。還有兩位先生。」

　　「是誰？」

　　「我知道了你是誰之後，馬上就會告訴你，你知道，在這個地區，你無論多麼謹慎都不為過，你遇到壞人比遇到好人的次數多。」

　　他掃了拉特勒及其手下一眼，然後友好地說：

　　「順便說一句，一個人是否值得信賴，一眼就能看出來，我聽到了你們談話的最後一部分，大概知道這兒是怎麼回事。」

　　「我們是測繪人員，先生，」我向他解釋道，「一個總工程師，四個測繪員，三個偵察員，還有十二個負責保護我們的牛仔。」

　　「哼，說到保護，你似乎是個不需要保護的人。這麼說你們是測繪員囉？你們在這兒工作？」

　　「是的。」

　　「你們測量什麼？」

　　「一條鐵路。」

　　「要從這裡穿過的鐵路？」

　　「是的。」

　　「你們買下了這個地區？」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他的臉也變得莊重了。他問得理直氣壯，我只好對他的質問做出正面回答。

　　「我是受了委託來參與測繪工作的，我只做這件事，不關心其它的事情。」

　　「哼，是啊！可我想，你還是知道你在幹什麼。你腳下的這片土地屬於印第安人，而且是美斯卡萊羅部落的阿帕契人。我敢肯定，他們既不曾賣這片地，也不曾以任何方式把它轉讓給別人。」

　　「這與你有什麼相干？」拉特勒衝他喊道，「別插手別人的事，管你自己的事去吧！」

　　「我正在這樣做，因為我是美斯卡萊羅的一員。」

　　「你？別鬧笑話了！誰要是看不出你是個白人，那他一定是瞎了。」

　　「可你錯了！你不該以我的膚色，而該以我的名字為準，我名叫克雷基．佩特拉。」

　　這個名字在我當時還不懂的阿帕契語中，意思相當於「白人父親」。拉特勒像是聽說過這個名字，因為他在含譏帶諷的驚奇之中後退了一步。

　　「啊，克雷基．佩特拉，有名的阿帕契人的老師！你是個駝子，這真遺憾！你恐怕很難叫那些紅皮膚的討厭鬼不笑話你吧。」

　　「哦，這沒關係，先生！我已經習慣於被討厭鬼嘲笑，因為明事理的人是不會這樣做的。既然我知道了你們是什麼人，你們在這兒搞什麼名堂，我也可以告訴你們我的同伴是誰了，最好是我指給你們看。」

　　他向林子裡喊了一個我聽不懂的印第安詞兒，緊接著就出現了兩個有趣至極的形體，緩慢莊重地向我們走來，他們是印第安人，而且一眼就能看出是父子倆。

　　年紀大的一個身材中等偏高，而且十分健壯。他的舉止委實尊貴，從他的動作中可以推斷出他身體非常靈活。他嚴肅的臉孔純粹是印第安人的模樣，但不像大多數紅種人那樣輪廓分明，有棱有角的。他的目光顯得安詳，幾近柔和，流露著他內在的從容、鎮靜，這神情一定使他地位優越。他沒戴帽子，深色頭髮向上紮成頭盔一般的冠狀，上面插著一根鷹的羽毛，這象徵著酋長的尊嚴。他的穿著包括鹿皮靴、帶流蘇的綁腿和一件皮獵裝，一切都做得簡樸、耐用。腰帶上別著一把刀，旁邊還掛著許多小囊，裝有一個人在西部用得著的一切小物件，藥囊用一根細繩兒繫著，掛在脖子上，旁邊是和平煙斗（象徵和平的煙斗。北美印第安人風俗，相互傳吸煙斗，表示講和），煙袋鍋是用陶雕成的。他手持一桿雙筒槍，其木製部分密密地釘著銀釘，他兒子日後正是以「銀卡賓槍」這個名字使這枝槍聞名遐邇的。

　　那個年輕人的裝束與他父親一模一樣，只是裝飾得多些。他的皮鞋飾有豪豬鬃毛，綁腿和獵裝上縫著精巧的紅色刺繡。他也把藥囊掛在脖子上，外加和平煙斗。他帶的武器也和他父親一樣，是一把刀和一支雙筒槍。他也不戴帽子，頭髮向上束成頭盔似的冠，其間還編入了一條響尾蛇的蛇皮，但是沒有羽毛裝飾。他的頭髮長長地披在背上，有些女士肯定會羨慕他這閃著藍光的漂亮裝飾的。他的面孔比他父親還顯得高貴，顏色是淺棕，帶點兒古銅色。根據我的猜測和後來了解到的，他同我年紀相仿。那天我是第一次見到他，可他就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感覺到他是個好人，而且天資聰慧異常。我們用審視的目光久久地互相打量，隨後我覺得他那雙嚴肅的仿佛閃著絲絨一般細膩光澤的深色眼睛裡，瞬息之間亮起一道友好的光環，就像太陽透過雲隙，向大地送去的問候。

　　「這就是我的朋友和同伴，」克雷基．佩特拉說，先指指父親，又指指兒子，這是「好太陽」，美斯卡萊羅人的大酋長，並且也被其他阿帕契部落尊為酋長。這位是他的兒子溫內圖，他年紀雖輕，可創下的英勇業績，已經超過了五個老戰士一輩子創下的業績，只要是草原和岩山延伸的地方，他肯定會聲名遠揚。」

　　這聽起來像是誇誇其談，但事實證明這並不過分。拉特勒譏諷地笑起來。

　　「這麼年輕的一個傢伙幹下那麼大的事？我說『幹下』，因為他幹的，無非是偷雞摸狗、行騙搶劫之類的勾當罷了。誰不知道，紅種人都能偷會搶。」

　　這是嚴重的侮辱，三個陌生人，就好像不曾聽見似的。他們走到灰熊旁邊。克雷基．佩特拉彎下身去仔細查看。

　　「熊是被刀刺死的，不是被子彈打死的。」他轉頭對我說。

　　他暗中聽到了我和拉特勒的爭執，這會兒要向我表明我是對的。

　　「真是臭味相投，」拉特勒反駁道，「一個駝背老師，哪兒會懂什麼獵熊！等我們把熊皮剝下來，就能清楚地看到哪個是致命傷。我可絕不容忍一個『青角』騙走我該得到的。」

　　這時溫內圖也彎下身子去，碰了碰熊。然後重新直起身來，問我：

　　「是誰用刀襲擊了這傢伙？」

　　他說一口純正的英語。

　　「是我。」我回答。

　　「你為什麼不開槍打牠？」

　　「因為我沒帶槍。」

　　「地上有槍！」

　　「那不是我的。拿槍的人，把子彈胡亂放完之後，扔下槍就爬到樹上去了。」

　　「我們踩著熊跡來的時候，聽到一聲恐懼的大叫，那是在哪兒？」

　　「就在這兒。」

　　「唔！松鼠和臭鼬在有敵人靠近時，才會逃上樹，人應該戰鬥，因為勇敢的人被賦予了力量，能戰勝哪怕是最強大的猛獸。你如此勇敢，為什麼會被稱為『青角』呢？」

　　「因為我是第一次來西部，在這兒時間還很短。」

　　「白人真是奇怪。一個敢於用一把刀子和可怕的灰熊較量的年輕人被罵成是『青角』，而那些嚇得爬到樹上去，待在那兒大嚷大叫的人，倒可以自認為是有本事的牛仔。還是紅種人更公正，在他們那兒，勇敢者永遠不會被看作弱者，弱者也永遠不會被當成勇敢者。」

　　「我兒子說得對。」他父親贊同道，「這個勇敢的年輕人不再是個『青角』了，誰要是能用這種方式打死一頭灰熊，那麼勿庸置疑，他是個英雄。如果他還去救那些逃到樹上去的人，他就該得到感謝，而不是挨罵。我們到外面去看看白人來這兒幹什麼。」

　　我白膚色的同伴們與這些遭他們蔑視的紅種印第安人相比，二者的差距是多麼巨大啊！紅種人公正的意識驅使他們站在我一邊，他們只有三個人，如果與我們這兒的牛仔們為敵，就等於將自己置於危險之中，可他們卻似乎並不顧及這個。他們驕傲地從我們身邊經過，緩緩走出灌木叢。我們在後面跟著，「好太陽」看見了插在地上的標杆，他回頭轉向我：

　　「這兒在搞些什麼？白人們要丈量這塊地嗎？」

　　「是的。」

　　「幹什麼用？」

　　「給火車修一條路。」

　　他的眼睛失去了寧靜深思的神情，開始閃爍出盛怒的光芒，他迫不及待地問道：

　　「你也在那些人當中嗎？」

　　「是的。」

　　「付你報酬嗎？」

　　「是的。」

　　於是一道蔑視的目光從我身上掠過，他再次開口向克雷基．佩特拉說話時，聲音也是輕蔑的：

　　「你教的那些東西都很動聽，可往往並不是真的。我們在這兒終於看見了一個勇敢的年輕白人，幾乎不等人問他來這兒幹什麼，他就說了：是為了不付錢就把我們的土地偷走。白人的臉也許有美有醜，可他們的心全都一樣！」

　　我找不出什麼話可以為自己辯護，只是感到羞恥。酋長說的有理。我，一個嚴守道德和基督信仰的測繪員，難道能為自己的職業感到自豪嗎？

　　總工程師和那三個測繪員躲在帳篷裡，從一個窟窿向外偷看可怕的熊。我們從灌木叢裡出來後，他們才敢出來，看到有印第安人和我們在一起，有些驚訝。他們一上來就問我們是怎麼對付灰熊的，拉特勒趕忙回答：

　　「我們開槍把牠打死了，中午可有熊掌吃了，晚上吃熊腿。」

　　幾個紅種人看著我，看我是不是任其擺佈。他們顯然期待著我有所表示。

　　「我聲明，是我把牠刺死的，」我解釋道，「這兒有三位懂行的人，已經證實了我是對的。不過還不用急著下結論，等霍金斯、斯通和帕克來了，讓他們判斷吧，以他們說的為準。在這之前先不要碰那頭熊。」

　　「我要是以為他們說的對，才是見鬼！」拉特勒嘟囔著，「我跟我的人去弄熊，誰要是想阻攔，我們就把半打子彈打到他身上去！」

　　「別這麼囂張，否則我就讓你矮半截，拉特勒先生！」我警告他，「我不像你怕熊那樣怕你的子彈。我不會被你趕到樹上去的，這個你聽好了。你去那兒我沒意見，但希望你只是為你死了的同伴而去──你得掩埋他，可不能就讓他那麼躺在那兒。」

　　「死了一個嗎？」

　　「是，霍華德，」拉特勒承認道，「這可憐的傢伙只是因為另一個人做的蠢事就喪了命，否則他還有可能救自己的。」

　　「怎麼？誰做的蠢事？」

　　「喏，他像我們一樣跳向一棵樹，本來完全可以爬上去，可這個青角莽莽撞撞地跑來挑逗那頭熊，於是熊發起怒來撲向霍華德，把他撕碎了。」

　　竟然卑鄙到了這個地步！我站在那兒，驚訝得幾乎說不出話來。把事情描述成這個樣子，而且還是當著我的面，我絕對不能容忍。於是我迅速地問拉特勒：

　　「你認為是這樣的嗎？」

　　「是的。」他肯定地點點頭，同時把他的左輪手槍掏出來，他以為我要有什麼行動。

　　「霍華德本來能救自己，只是我礙了他的事？」

　　「是的。」

　　「可我告訴你，我來之前熊已經抓住了他。」

　　「撒謊！」

　　「那好，你現在就聽聽真話吧──或者說感受感受真話。」

　　說著，我用左手一把奪下他手中的槍，右手給了他一個厲害的大耳光，把他打出七八步遠，倒在地上。他跳起來，拔出刀子，像一頭發怒的野獸一般咆哮著，向我撲來。我用左手擋開刀子，揮起右拳將他打倒在腳下，失去了知覺。

　　「呵！」「好太陽」驚奇地喊起來，由於衝動，他把印第安人的誡條都忘了。可你馬上就能看出，他很後悔這一表示。

　　「『拳手』又來了。」測繪員貝靈說。

　　我沒注意這些話，而是注視著拉特勒一夥兒的一舉一動。他們顯然很憤怒，然而沒有一個人敢於同我較量。他們嘟囔著，咒罵著，僅此而已。

　　「好好地教訓一下拉特勒吧，班克洛伏特先生！」我向總工程師要求道，「我沒做對不起他的事兒，可他總是想找我的碴兒。恐怕營地裡還要出現謀殺和傷亡。給他錢讓他走，如果你不願意這樣，那麼我可以走。」

　　「哦，先生，事情還沒有那麼嚴重。」

　　「不，有那麼嚴重。把他的刀子和槍給你，在他老實下來之前，先別還他。我告訴你，我要保護我自己，如果他再拿著武器衝我來，我就開槍打死他。你叫我『青角』，可我清楚草原上的規矩：誰用刀子或者子彈威脅我，我立刻就可以把他打死。」

　　這話不僅是對拉特勒說的，也是對他那些「牛仔」說的，對此他們無話可說。現在，酋長「好太陽」向總工程師發話了：

　　「我剛才聽出你在這些白人中是發號施令的，是這樣嗎？」

　　「是的。」班克洛伏特回答。

　　「那麼『好太陽』有話對你說。」

　　「什麼話？」

　　「是你應該聽的話。你還站著，可男人們商量事情的時候應該坐下來。」

　　「你想做我們的客人嗎？」

　　「不，這不可能。如果你是在『好太陽』的家裡，在他的土地和草原上，在他的森林和山谷裡，他怎麼能做你的客人呢？讓白人們坐下吧！──還要來的是什麼樣的白人？」

　　「是偵察員，他們也是我們的人。」

　　「那讓他們也坐到這兒來吧！」

　　原來塞姆、迪克和威爾外出回來了。作為有經驗的牛仔，看到有印第安人在場，他們並不驚奇，但當他們聽到來者是何許人後，有些擔心起來。

　　「那第三個人是誰？」塞姆問我。

　　「他叫克雷基．佩特拉，拉特勒說他是老師。」

　　「克雷基．佩特拉，那個老師？我聽說過他，如果我沒搞錯的話。他是個神祕人物，一個長期在阿帕契人中生活的白人，像是傳教士那類人，雖然他並不是教士。很高興能認識他，我要打探打探他的情況，嘿嘿嘿嘿！」

　　「如果他讓你打探的話！」

　　「他不會咬我的手指頭吧？」塞姆笑道，但馬上就又認真地說下去，「出了什麼事嗎？」

　　「是的，我幹了昨天你警告過我的事。」

　　「不知道你指的是什麼，我警告了你很多事。」

　　「灰熊。」

　　「怎麼……哪兒……什……麼？難道來了一頭灰熊嗎？」

　　「好大的一頭呢！」

　　「在哪兒？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怎麼會！就在那下面，森林的灌木叢裡。牠把那頭老公牛拖進去了。」

　　「拖進去？天，怎麼偏偏在我們不在的時候出這種事。死人了嗎？」

　　「一個──霍華德。」

　　「你呢？你做什麼了？是不是遠遠躲開了？」

　　「是的，我離牠足夠遠，使牠剛好不能對我怎麼樣，而我則能用我的刀子在牠的肋間捅了四刀。」

　　「你倒聰明啊？用刀子去進攻牠？」

　　「是的，槍沒在手邊。」

　　「真是個十足的『青角』！自己帶了一支大號兒的獵熊槍，可等灰熊來了，卻不用槍，而用刀子去打牠──誰會相信有這種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給他講述了事情的經過，並告訴他我和拉特勒又幹上仗了。

　　「你真是個草莽至極的傢伙！」他喊起來，「還從沒見過一頭灰熊，就去招惹牠，好像那是隻老捲毛狗似的！我得看看那頭畜生，馬上！來呀，迪克、威爾！你們也該看看這個『青角』又在這兒幹了什麼蠢事兒！」

　　他剛要走，拉特勒醒過來了，於是就對他說：

　　「聽著，拉特勒先生，我要跟你說句話！你又招惹了我的朋友。如果你再敢這樣亂來，我就讓你後悔一輩子。我的忍耐已經到頭了，你記著吧！」

　　他和斯通、帕克一起走開了。拉特勒一副怒氣沖沖的嘴臉，向我投來狠毒的目光，卻什麼也沒有說。但看得出來，他像是一枚瞬間就要爆炸的地雷。

　　兩個印第安人和克雷基．佩特拉是坐在草地上的，總工程師坐在他們對面，但他們還沒開始交談。他們想等塞姆回來，好聽聽他的意見。他不一會兒就回來了，從老遠處就喊道：

　　「向灰熊開槍然後逃跑，多蠢啊！如果你不能跟牠較量到底，那就根本不要開槍，別去理牠，別去無謂地挑逗牠。那個霍華德看上去真可怕！是誰把熊打死的？」

　　「我。」拉特勒立刻喊道。

　　「你？用什麼？」

　　「用我的子彈。」

　　「好吧，是這樣，說得對。」

　　「我就知道！」

　　「是的，熊是死在一顆子彈上。」

　　「所以牠是我的。聽見了吧，你們這些人？塞姆．霍金斯的話說明我是對的！」拉特勒得勝了一般叫起來。

　　「是的，你是對的。你的子彈從牠的腦袋旁邊擦過去，把牠的耳朵打掉了一個小尖兒。耳朵上少了一個小尖兒，灰熊當然當場就會死掉，嘿嘿嘿嘿！如果真是有好幾個人都開了槍，那他們慌慌張張地全都打偏了，只有一顆子彈蹭著了耳朵，此外沒有其它子彈的痕跡，我是說，沒有步槍子彈的痕跡！但是熊眼睛裡有左輪槍的子彈，熊眼被打瞎了，當然這不會危及牠的性命，但是還有四下有力的刀刺，兩刀挨著心臟，兩刀正中心臟。那麼再問一遍：是誰用刀捅了牠？」

　　我表示是我幹的。

　　「就你自己嗎？」

　　「再沒別人了。」

　　「那麼熊是你的了。但既然我們是一起的，所以只有熊皮是你的，肉是大家的，但你有權決定怎麼分牠，大西部的習俗就是這樣。你還有什麼說的，拉特勒先生？」

　　「見你的鬼去吧！」

　　拉特勒又惡毒地咒罵了幾句，隨後走向裝有酒桶的車。我看見他把白蘭地倒進杯子裡，就知道他現在又要喝個一醉方休了。

　　有關獵物所有權的問題解決了，於是班克洛伏特就問阿帕契人的酋長還有什麼要求。

　　「『好太陽』要說的不是要求，而是命令。」那個印第安人驕傲地回答。

　　「我們不接受命令。」班克洛伏特同樣驕傲地表態。

　　酋長的臉上似乎掠過一絲生氣的神色，可他控制住自己，說：

　　「請我的白人兄弟回答我們幾個問題，並且要說真話──你現在居住的地方有房子嗎？」

　　「有。」

　　「也有地嗎？」

　　「是的。」

　　「如果鄰居要修一條穿過我的白人兄弟財產的路，我的兄弟你能容忍嗎？」

　　「不能。」

　　「大岩山那邊和密西西比東部的土地屬於白人，如果印第安人來了，要修一條自己的路，他們會怎麼說呢？」

　　「他們會把印第安人趕走。」

　　「你說的是真話。白人到了屬於印第安人的土地上，抓走了我們的野馬，殺死我們的野牛，在我們這兒找金子和寶石。現在他們甚至要修一條很長的用來跑他們的火車的路，好讓更多的白人到這裡來攻擊我們，把我們僅剩的最後一點東西都搶走。我們會怎麼說呢？」

　　班克洛伏特默不做聲。

　　「難道你們比我們享有更多的權利嗎？」「好太陽」繼續說，「你們自稱為基督徒，總是一味地談愛，同時卻要偷我們的，搶我們的。我們卻得誠實地對待你們。這叫愛嗎？你們說，你們的上帝是所有紅種人和白種人的好父親──看起來他是我們的繼父，而是你們的親生父親吧？從前，全部土地不都是印第安人的嗎？可是被奪走了，我們又得到了什麼呢？不幸、不幸，總是不幸！你們把我們驅趕得越來越後退，越來越擠在一起，用不了多久，我們就要被痛苦地憋死了。你們為什麼這樣做？難道你們自己缺乏地盤嗎？不，你們只是貪婪，在你們自己的國家裡還有能容納幾百萬人的地方，可你們每個人都想擁有一個國家。然而紅種人，這兒的真正主人，你們卻不允許他們擁有頭枕著的地方的任何東西。坐在我旁邊的克雷基．佩特拉給我講過你們的聖經，那裡面寫著，世上第一個人有兩個兒子，其中一個打死了另一個，他的血向天空發出了呐喊。那麼現在兩個兄弟怎麼樣了呢，你們不正是該隱，我們不正是亞伯嗎？我們的血向天空發出了呐喊。這還不夠，你們還要求我們毫不抵抗，聽憑自己被趕走嗎？不，我們要反抗！我們被趕得到處跑，總是這樣。現在我們住在這兒，以為可以休養一下，喘口氣了，可你們又來了，要修條鐵路。你們對自己的房子和土地所擁有的權利，難道我們不應該同樣擁有嗎？要是按照我們的法律反對你們，那我們就得把你們全部殺死。我們雖然希望，你們的法律對我們也適用。事實卻不是這樣？不是！你們的法律有兩張臉，也會轉向我們，但總是你們得到好處。你要在這兒建一條路，徵求我們的同意了嗎？」

　　「沒有這個必要。」

　　「為什麼沒有？這土地是你們的財產嗎？」

　　「我想是的。」

　　「不對，地是我們的，你買下它了嗎？」

　　「沒有。」

　　「我們把它送給你了嗎？」

　　「沒有，沒送給我。」

　　「也沒有送給任何人。如果你是個誠實的人，被派到這兒來修鐵路，那你就得先問問派你來的人，他是否有這個權利；如果他說有，那你要讓他證明這一點。這些你沒有做，『好太陽』禁止你們繼續在這裡測量。」

　　酋長加重語氣，發出了禁令，你可以從中感到他的義正辭嚴。我對這個印第安人感到非常驚訝。我以前讀過很多關於紅種人的書並聽過印第安人做的演講，但聽這樣一個演講還是第一次，「好太陽」說一口清晰流利的英語，他的思路也像他的表達方式一樣顯示出他是一個受過教育的人。他如此出色，是不是應歸功於克雷基．佩特拉──那位老師呢？

　　總工程師非常尷尬。他對酋長的指責無言以對；他雖然對付了幾句，可那都是吹毛求疵、顛倒是非的謬論。當阿帕契人回敬了他，把他逼入困境之後，他就只得求助於我了：

　　「先生，你難道沒聽見這兒討論的事情嗎？你倒是表示一下關心，說句話啊！」

　　「謝謝，班克洛伏特先生！我是來這兒做測繪員的，不是來當裁判的。你不想談，就不要再談這件事了！我應該去測量，而不是在這兒演講。」

　　這時酋長果斷地說道：

　　「不必再演講了。『好太陽』已經說過了，他不會容忍你們，這就夠了。『好太陽』要你們今天就離開這裡，從哪兒來，就回到哪兒去。你們考慮一下是不是服從！現在酋長和他的兒子溫內圖要走了，一小時之後還會再來，那時你們要給他一個答覆。你們走，我們就是兄弟；你們不走，你我之間就要動斧子了。我是『好太陽』，所有阿帕契人的酋長，這就是我的話，Howgh！」

　　「Howgh」是印第安語中表示強調的一個詞，意思相當於「阿門」、「巴斯塔」、「就這樣定了」、「不再改變了」。他站起來，溫內圖也站起來。他們沿著山谷緩步走去，拐了一個彎兒之後就消失了。克雷基．佩特拉坐著沒動，總工程師轉向他，請他出個好主意，他拒絕了。

　　「做你們想做的事吧，先生！我同酋長的觀點完全一致。紅種人一直在遭受一場浩劫。作為白人我知道，印第安人的反抗是徒勞的。即使今天你們走了，明天還會有別的人來做完你們的事。但我要警告你們，酋長的話是認真的。」

　　「他去哪兒了？」

　　「他去取馬了。我們發現附近有熊的時候，把牠們藏起來了。」

　　他也站起來，踱著步離開了，肯定是為了躲開更多的發問。我在後面跟著他。

　　「先生，」我對他說，「你允許我同你一起走走嗎？我向你保證，不說、不做任何為難你的事。我只是覺得自己非常同情『好太陽』和溫內圖。」

　　他本人也引起我很大的同情，這，我可不想對他說。

　　「好的，那就一起走走吧，先生！」他點點頭，「我雖然脫離了白人，不想再與他們有什麼瓜葛了，但我喜歡你，所以我們就一起散散步吧。我看，你像是所有這些人中最懂事理的一個，我說得對嗎？」

　　「我是最年輕的一個，還遠遠算不上『機靈』，或許永遠也機靈不起來。這大概使我看起來勉強像是個好心人。」

　　「不機靈？」他問，「每個美國人都或多或少地有點兒機靈。」

　　「我不是美國人。」

　　「那麼是哪國人，如果這個問題不使你為難的話？」

　　「一點兒也不，我沒有理由隱瞞我極其熱愛的祖國──我是德國人。」

　　「德國人？」他很驚奇，突然講起了德語：「那麼我歡迎你，同鄉！這大概就是我為什麼立刻喜歡上你的緣故。我們德國人是特殊的人，在沒有說出我們同屬於一個民族之前，我們的心就已經彼此相親相認了。要是我們的祖國能夠統一該多好！──一個成了阿帕契人的德國人！你不覺得這很怪嗎？」

　　「倒也說不上怪，上帝指點的道路經常顯得很神奇，但卻總是十分自然。」

　　「上帝指點的道路！你為什麼提到上帝而不提到天意、天命、命運、氣數、偶然呢？」

　　「因為我是基督徒，不能喪失對上帝的信仰。」

　　「很對！你是個快樂幸運的人！是的，你說得對：上帝指點的道路往往顯得十分神奇，但總是自然而然的。最大的奇蹟是自然法則運行的結果，最尋常的自然現象是偉大的奇蹟。一個德國人，一個飽學之士，一個有名的學者，現在是一個真正的阿帕契人。這看起來很神奇，但將我引向這條道路，是自然而然的。」

　　如果說他本來是出於好意才帶上我的，那麼現在則是很高興能說說心裡話。我很快就察覺，他的才能非同尋常，但卻提防著我，尤其是問起他的過去，哪怕是無足輕重的小問題。他總是一方面謹慎，另一方面卻大肆追問我的情況，我只能遂著他的心意詳細地回答。到了離營地不遠的地方，我們躺在了一棵樹下。我仔細地觀察他的臉、他的表情，憂傷、懷疑還有患難、擔憂、匱乏交織變幻。他的目光曾充滿著陰鬱、威脅、憤怒、不安，也許還有絕望，可現在它清澈、平靜，有如森林懷抱中的一個湖泊，連風也掀不起一絲漣漪，它是那麼深，那麼神祕。他從我這兒聽到了想了解的一切之後，輕輕地兀自點著頭。

　　「你正處在鬥爭的開端，而我，已經走到它的尾聲了；對你來說，鬥爭是表面的，不會是內心的。你心中有上帝，有主，他不會離開你。我是另外一回事，我離開家鄉的時候，就已經失去了上帝；我隨身攜帶的，不是信仰帶給人的財富，而是最糟糕的東西──一顆壞心眼。」

　　說著，他審視著我。看到我的臉依然平靜，他問：

　　「你不吃驚嗎？」

　　「吃驚？為什麼？」

　　「你想啊：一顆壞心眼！」

　　「不！你又不是竊賊、殺人犯，你從來就不會有卑鄙的念頭。」

　　「我衷心地感謝你！可你錯了。我是個竊賊，因為我偷了東西！那都是些寶貴的財富！我也是殺人犯，我殺害了多少靈魂！我是一所高等學校的老師，我的驕傲全部在於做一個無神論者，廢黜上帝，用每一個細枝末節證明對上帝的信仰毫無意義。我是個好演說家，能吸引聽眾。我用雙手撒播的雜草，長得十分繁茂，一粒種子也沒有丟失。我搶劫奪去了人們對上帝的信仰和依賴。革命時代來臨了，不承認上帝的人，也不尊崇任何國王和統治者。我成了不滿者的領袖，他們聽信了我的話語──那是麻醉人的毒藥，他們雲集起來，抓起武器。有多少人在戰鬥中死去了啊！是我謀殺了他們，謀殺了這些鬥士，還有的人死在了監獄的高牆後面。我逃脫了，離開了祖國，我已經無父無母，也沒有兄弟姐妹或其他親戚。沒有一雙眼睛為我哭泣，但有很多很多雙眼睛由於我的緣故而哭泣。我盡量不去想它，直到一件事情像當頭棒喝一般，幾乎將我擊倒在地。

　　「我到達邊防線的頭一天，被警察趕得很緊。在經過一個工人聚居區的時候，我穿過一個小花園，跑進一座可憐巴巴的小房子，在低矮的小屋裡發現了一個老太婆和她的女兒；我把自己託付給了她們，但沒有告訴她們我的名字。她們把我藏了起來，她們說，因為我是她們丈夫的同志。隨後，在黑暗的角落裡，她們坐在我身邊，流著淚告訴我。他們本來很窮，但很知足。女兒結婚才一年，她的丈夫聽了我的一次演講，他帶著他的岳父參加了一次集會，我奪走了這三個老實人的快樂生活。年輕的丈夫在不是戰場的戰場上陣亡了，老父親被判了很多年監禁。兩個婦女救了我，而我是造成她們的不幸的罪魁禍首。

　　「這就是擊中了我的當頭一棒。我仍是自由的，但我的內心備受折磨，沒有一個法官能為此審判我。我從一個國家闖到另一個國家，時而幹幹這個，時而幹幹那個，在哪裡也找不到安寧。多少次我差點兒就自殺了，但總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把我拉回來──上帝的手。在多年的漂泊和悔恨之後，這隻手將我引到堪薩斯的一位德國牧師那裡，他看透了我的靈魂，讓我向他傾訴了內心的一切。我是幸運的，我又得到了寬宥、安慰、堅定的信念和內心的平靜──當然，是在長久的懷疑之後。我主上帝，為此我是多麼感謝你！」

　　他頓住了，不自覺地合起雙手，沉默不語。隨後他繼續說道：

　　「為了堅定自己，我逃離人群，進入了野蠻之地。這時我看到紅種人正在絕望之中反抗著他們滅亡的結局，看到殺戮的欲望正在他們體內沸騰。我心中燃燒著憤怒、同情和憐憫。他們的命運已然注定，我救不了他們；但有一件事是可能的：減輕他們死亡的痛苦，讓愛與和解的光芒照臨他們生命的最後時刻，這是我能夠做到的。於是我到了阿帕契人那裡，我贏得了信任，取得了成果。我希望你能進一步了解溫內圖，他是我最出色的作品。這個年輕人富有才華，假如他是某個統治者的兒子，他會成為一個偉大的將軍，一個更偉大的和平時期的領袖。一個印第安酋長的後代，他只能像他的整個種族一樣走上末路。我是多麼希望能看到他稱自己為基督徒的那一天！即使不能，我也要在一切艱險困苦之中留在他身邊，直到我死的一刻。他是我精神上的兒子，我愛他勝過愛我自己。如果我有幸能夠用我的心去迎接射向他的子彈，我會快樂地為他而死，這也是我為自己以前所犯罪愆所做的最後補償。」

　　克雷基．佩特拉沉默了，垂下頭顱。我深深地被感動了，在這樣一番坦白之後，任何話語都是毫無意義的。我握住他的手，熱烈地握著。他明白了我，並用輕輕的點頭和回握來示意。過了好一會兒，他問道：

　　「我怎麼會同你說起這些呢？我今天第一次遇見你，也許也是最後一次見你。或許我在這兒遇見你，也是上帝的旨意吧？你看，我，從前的反上帝者，如今卻試圖事事都求助於這一更高的意志。我突然感覺很奇怪，很虛弱，心中隱隱作痛，秋天樹葉飄落的時候，人也會陷入類似的情緒中。我生命的葉子將怎樣從樹上脫落呢？無聲地、輕盈地、平和地嗎？或者時間不到，就會被人從樹上折下？」

　　他眺望著山谷，似乎沉浸在寧靜而情不自禁的嚮往之中，我看到「好太陽」和溫內圖正騎在馬上，牽著克雷基．佩特拉的馬向這邊走來。我們起身回營地，幾乎與他們同時到達。拉特勒斜靠在車邊，一張臉火紅、腫脹，呆呆地瞪著我們。他在很短的時間內已經喝得爛醉。他的目光陰險毒辣，就像一頭行將發起進攻的猛獸；我決心要盯住他。

　　酋長和溫內圖下了馬，走近我們。我們大家站成了一個大圈。

　　「那麼，我的白人兄弟們是否考慮好了──留在這兒還是離開？」「好太陽」問道。

　　總工程師想到了一個斡旋的辦法。

　　「就算我們想走，也得暫時留在這兒等待命令。」他解釋道，「我今天就派人去聖塔菲送信詢問，然後我就可以給你答覆。」

　　他設想得不錯，等信使回來，我們的工作也該完成了。可酋長用肯定的語氣說：

　　「『好太陽』不能等那麼久，我的白人兄弟必須立刻回答怎麼辦。」

　　這時拉特勒又灌進去一杯白蘭地，向我們走過來。我以為他是來找我的，可他卻轉向兩個印第安人，大著舌頭說：

　　「如果印第安人和我喝酒，我們就按他們的意思，離開這兒，要麼就不。讓這個年輕人先開始吧，給你燒酒，溫內圖！」

　　他舉著杯子伸過去，溫內圖做了個拒絕的手勢，向後退了一步。

　　「怎麼，你不想跟我喝一杯？」拉特勒發怒了，「這是極大的侮辱。給你臉上來點兒白蘭地，該死的紅鬼！你要是不想喝，就把它舔了！」

　　沒等我們阻止他，他已經把酒杯連酒一起向那年輕的阿帕契人的臉上甩過去。在印第安人的概念中，這是最不可饒恕的侮辱。溫內圖憤怒了，他一拳打在那無賴的臉上，他摔倒了又費力地爬起來。我已經做好了插手的準備，我以為他要動手打架了，然而沒有，他只是威脅地瞪著年輕的阿帕契人，咒罵著，又搖搖晃晃地走回車那兒去了。

　　溫內圖擦乾臉，像他父親一樣，表情靜止，你無法看出他的內心活動。

　　「『好太陽』再問一遍，」酋長說，「這是最後一遍──白人們是否今天就離開山谷？」

　　「我們不能夠。」這就是回答。

　　「那麼我們離開。你我之間沒有和平。」

　　我仍試圖從中調解，但沒有用。那三人走向馬匹。這時，車那兒傳來拉特勒的聲音：

　　「趕快滾吧，你們這些紅狗！但那小子要先賠償打在我臉上的一拳！」

　　他從車上抽出槍，以他目前的狀態而言，他的動作快得出乎人們的想像。他對準了溫內圖。年輕的阿帕契人這會兒站的地方毫無遮攔，子彈一定會打中他的，這時克雷基．佩特拉恐懼地大叫起來：

　　「閃開，溫內圖，快閃開！」

　　同時他一躍而起，要用自己的身體護住溫內圖。槍響了，克雷基．佩特拉的身體被子彈的力量推得半轉過來，他用右手捂住胸口，踉蹌了片刻，倒在地上。與此同時，拉特勒被我的拳頭擊中，也倒在地上。四周一片驚叫，只有兩個阿帕契人沒有做聲。他們跪在他們的朋友身旁，默默地檢查他的傷口。子彈打在靠近心臟的地方，鮮血噴湧而出。我也奔過去。克雷基．佩特拉閉著眼睛，他的臉色迅速地蒼白下去。

　　「把他的頭抱在你懷裡！」我請求溫內圖，「如果他睜開眼睛看見你，會死得安心一些。」

　　溫內圖一言不發，照我說的做了。他的睫毛一眨不眨，目光停留在垂死之人的臉上。克雷基．佩特拉緩緩抬起了眼睛，看到溫內圖俯身在他面前，一絲幸福的微笑掠過他凹陷的臉頰。

　　「溫內圖……溫內圖，哦，我的兒子溫內圖！」他的聲音如耳語一般。

　　然後，他似乎還在尋找什麼人。他看見了我，用德語請求道：

　　「同他在一起……對他忠誠……繼續我的工作……」

　　說著他抬起手，我用右手握住他的手，保證道：

　　「我會的，一定，我一定會的！」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超凡脫俗的神情，他用越來越微弱的聲音祈禱著：

　　「我的葉子落下來了……被折斷了……不是無聲的……輕盈的……這是……最後的補償……我要死了……像……像我希望的那樣……上帝，原諒，原諒我！……饒恕吧……饒恕！我來了……來了……饒恕我……！」

　　他合起雙手──他的傷口又湧出一股鮮血，隨後他的頭垂下去了──他死了！

　　現在我知道是什麼驅使他對我傾吐心聲了──是上帝的旨意，正像他說的：他希望能為溫內圖而死，這個願望實現得多麼快啊！他要做的最後補償，已經做了。上帝是愛，是憐憫，他不會永遠對悔恨的人發怒。

　　溫內圖把死者的頭平放在地上，慢慢地站起來，用疑問的目光看著他父親。

　　「凶手躺在那兒，我把他打倒了，」我說，「他是你們的了。」

　　「燒酒！」

　　酋長口中只吐出這樣一個簡短的語句，但那是充滿了多少憤怒和蔑視的聲音啊！

　　「我想成為你們的朋友和兄弟，我和你們一起走！」我脫口而出。

　　他一口啐在我臉上。

　　「癩皮狗！為發財偷盜土地的竊賊！臭氣熏天的狼！還敢跟著我們，我就碾碎了你！」

　　如果換一個人對我這樣做，這樣說，我會揮拳相向。但這時我忍住了！並不是因為我作為闖進他人領地的人，就配受這樣的懲罰？我只是聽從了一種直覺。

　　白人們全都啞口無言地站在那兒，想知道兩個阿帕契人會怎樣做。

　　他們再沒看過我們一眼。他們把死者抬到馬上，繫好，隨後上了馬，又把克雷基．佩特拉癱軟的身體立起擺正，一左一右扶著，慢慢地騎馬走了。他們不曾留下一個表示威脅或復仇的字眼，也沒有回頭看過我們一眼。

　　「這太可怕了，並且還會變得更可怕！」塞姆．霍金斯說，「那個惡棍還躺在那兒，還沒有醒過來，我們拿他怎麼辦？」

　　我沒有回答。我給我的馬配好鞍，騎上馬走了。我得一個人靜一靜，至少要掙脫這可怕的困擾。我晚上很遲才回到營地，身心疲憊，像被擊垮了一般。

第三章　與奇奧瓦人結盟

　　為了縮短距離，我不在的時候，他們把營地移到了我打死熊的地方。那頭被打死的熊很沉，十個壯漢一齊使勁兒，才把牠從樹下搬出來，穿過灌木叢，弄到空地上的營火邊。

　　我回來得很晚，除了拉特勒，所有的人還都醒著。拉特勒是被人抬到新營地來的，然後就像段木頭似的被扔在草叢中了。這會兒他酒醒了。霍華德已被掩埋。塞姆剝下了熊皮，但肉還放著沒動。我下了馬，餵過牠，走到火邊。那小個子說：

　　「你上哪兒瞎跑去了，先生？我們等你等得好苦，我們都想早點兒品嘗熊肉，可沒有你就不能對老熊下刀子。我已經把牠的外衣脫下來了，裁縫給牠做得很合身，連一個小褶兒都沒有，嘿嘿嘿嘿！但願你不反對，是嗎？現在你說說該怎麼分肉吧！我們想在睡覺之前烤上一塊。」

　　「隨你們怎麼分吧！」我回答，「肉是大家的。」

　　「那我得告訴你，最好的是熊掌，絕對沒有比熊掌更好的東西了。但得把它放很長的時間，那種應有的野味才出得來。如果它被肉蟲鑽過，那味道就更美了。可我們等不了那麼長時間，我擔心阿帕契人不久就會來，把我們的美餐給毀了。所以我們最好今天就吃熊掌，即使我們就要被印第安人消滅了，那在這之前還可以享受一下熊掌。你反對嗎，先生？」

　　「不。」

　　「好，那就動手了啊，胃口已經大開了，如果我沒搞錯的話，嘿嘿嘿嘿！」

　　他把熊掌從腿上割下來，按人頭兒切成了小塊。我得到了前腳上最好的一塊。我把它包起來放在一邊，其他人都忙著把自己那塊放到火上。我雖然很餓，也很累，但卻沒心思吃──不管這聽起來有多矛盾。我不能忘掉那殺人的一幕。在想像中，我看到我自己同克雷基．佩特拉坐在一起；聽著他的傾訴，此刻想起來，那是最後的懺悔。我總是一再想起他最後的話語，預示著他死亡的臨近。是的，他生命的葉子不是輕盈無聲地飄落的，而是被用力折斷的，而且是由怎樣一個人，出於怎樣一個原因啊！凶手就躺在那兒，仍然醉得不省人事。我本可以打死他，但我覺得噁心。這種噁心的感覺也正是那兩個阿帕契人為什麼沒當場懲罰他的原因，「燒酒！」「好太陽」曾用蔑視到極點的語氣說──這個字眼兒中包含著怎樣的控訴和譴責啊！

　　如果說有什麼能使我面對那血腥的結局，那就是：克雷基．佩特拉死在溫內圖的懷抱中，他的心承受了射向溫內圖的子彈，這是他最後的心願。哦不！他最後的心願是請求我站在溫內圖一邊，將已經開始的工作完成。他為什麼偏偏請求我呢？幾分鐘之前他還說我們也許不會再見，也就是說，我的生活道路不會將我引向阿帕契人，可隨後他卻賦予我一項使命，要完成它，我就得與這個部落建立密切的關係。這心願是隨口說出的一句空話嗎？也許臨終時他同所愛的人分別的最後時刻，在他靈魂的一隻翅膀已到達彼岸的時候，上帝允許他望見未來？看起來就是這樣的，我後來真的滿足了克雷基．佩特拉的請求。

　　我究竟為什麼那麼快就答應了克雷基．佩特拉的請求呢？出於同情嗎？可能。但還有一個原因：溫內圖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不比我大多少，但卻比我優秀得多！這，我在看他第一眼的時候就感覺到了。他絲絨一般柔和的眼睛裡那種清澈的莊重、自豪，他舉止中那種平靜的自信，他的一舉一動，在他那張年輕英俊的臉上有一絲憂傷──它來自一種深深隱藏的痛苦──這些，我都喜愛。他和他父親是多麼令人肅然起敬啊！

　　就這樣，當別的人在享受他們的熊肉時，我在火邊靜靜地坐著，冥思苦想著，直到塞姆．霍金斯將我從沉思中驚醒。

　　「你怎麼了，先生？你不餓嗎？」

　　「我不吃。」

　　「是嗎？別再做思考練習了！我認為，你不該養成這個壞習慣。我也對發生的事情很生氣，非常生氣，但一個牛仔必須習慣這種事。人們不是平白無故地把西部叫做『dark　and　bloody　grounds』──『黑暗血腥之地』的。你可以相信，在這裡每走一步，土地中都浸著血；誰要是鼻子太敏感，聞不得這個，那就讓他待在家裡喝糖水吧。不要把這事太放在心上，把你的熊掌拿過來，我給你烤。」

　　「謝謝，塞姆，我真的不吃。──你們說好拿拉特勒怎麼辦了嗎？」

　　「我們討論過了。」

　　「那麼，怎麼懲罰他呢？」

　　「懲罰？你覺得我們應該懲罰他嗎？」

　　「我當然這麼認為。」

　　「啊！那麼你說我們應該怎樣做呢？我們該把他送到舊金山、紐約或華盛頓去，指控他是殺人犯嗎？」

　　「不是！有權審判他的是我們，他違犯的是西部的法則。」

　　「看呐，這個青角對大西部的法律知道得多清楚啊！你是從德國來這兒當法官大老爺的嗎？那個克雷基．佩特拉是你的親戚或者好朋友嗎？」

　　「不是。」

　　「你這下說到點子上了！是的，大西部有自己的法律，要求的是以牙還牙，以血還血，就像聖經裡說的。如果發生了謀殺，有權利的人可以立即殺死凶手，或者成立一個審判委員會，做出判決並且立即執行。人們用這種方式除害，否則他們就要騎在獵人的頭上。」

　　「那我們就成立一個審判委員會！」

　　「首先需要一個原告。」

　　「我就是！」

　　「憑什麼？」

　　「就憑我是一個人，一個不能容忍罪犯逃脫制裁的人。」

　　「呸！你說話像個『青角』。在兩種情況下你可以作為原告出庭。首先，被害人是與你關係密切的親屬或朋友夥伴，但你已經承認，這種情況不存在。第二，如果你本人是被害者，也可以作為原告出庭，嘿嘿嘿嘿！你是嗎？」

　　「塞姆，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兒！」

　　「我知道，知道！我添上這一點，只是為了把話說完整。就是說你沒有理由作原告，我們別的人也一樣。但如果沒有原告，也就沒有法官。這兒根本就無權成立審判委員會。」

　　「那麼拉特勒就該逃脫懲罰嗎？」

　　「不能這麼說。你別這麼激動！復仇會落在他頭上的，就像從我的利迪射出的子彈定會擊中目標一樣。阿帕契人會惦著這事兒的。」

　　「那懲罰也會連帶上我們的！」

　　「很可能。但你以為我們殺了拉特勒，就能避免這個嗎？一起做壞事，一起被抓，一起被吊死！阿帕契人不是把他一個人視作殺人凶手，而是把我們也視作凶手，如果我們落到他們手裡，他們就會照此行事的。」

　　「即使我們除掉拉特勒？」

　　「是的。他們不會問他是不是在我們這兒，就把我們打死。你想怎麼制裁他呢？」

　　「把他趕走。」

　　「是的，關於這個我們也討論過了，並且認為，首先，我們沒權利趕走他，即使我們有這個權利，明智一點兒，也不能那麼做。」

　　「但是塞姆，我不懂你的意思！如果有人同我不和，我就跟他斷絕關係，何況現在涉及到一個凶手！難道我們能容忍這個一再使我們陷入窘境的惡棍兼酒鬼嗎？」

　　「是的，正是這樣。像我、斯通和帕克一樣，拉特勒也是為保護你們這些測繪員被招募來的，只有那些雇用他、給他發餉的人才有權利解雇他。我們必須嚴格遵守這個規矩。」

　　「遵守這個規矩！面對一個每天都踐踏上帝和人類的法則的人！」

　　「即使這樣也得遵守！你說的不錯，但人不能由於別人犯了罪自己也做錯事。我告訴你，當權的人是無可指摘的，我問你，如果拉特勒被我們趕走了，他會幹些什麼呢？」

　　「那是他的事！」

　　「也是我們的事！我們將永遠處在危險之中，他很可能會報復我們。把他留在我們身邊看著他，比把他趕走，讓他偷偷跟著我們，隨時可能向我們每人的腦袋上射顆子彈要好些。我想，你也應該同意我們的意見了吧。」

　　他看著我，我很能理解他的目光，因為他衝著拉特勒的同夥兒那邊，以他特有的方式對我使了個眼色。如果我們的做法對拉特勒不利，恐怕他們會合夥搗亂。我也這麼想，因為他們是不可信賴的；最後我讓步了：

　　「是的，你這樣講，我就明白了，事情該怎樣，就只能讓它怎樣。只是阿帕契人令我擔心，他們會來報仇的。」

　　「他們會來的，尤其是他們沒有說出一個表示威脅的字，這就更肯定了。他們的做法很聰明，如果他們當時就報復的話，只能報復拉特勒一個人；但他們針對的是我們所有的人，他是我們中的一員，他們把我們看作來搶他們土地的敵人。所以他們很理智地走掉了，連指頭也沒對我們動一動。但他們肯定會回來抓我們，如果他們得手，那我們就做好惡戰的心理準備吧，克雷基．佩特拉在他們那兒享有的聲望，他們會為他雙倍乃至三倍報仇的。」

　　「而這一切只是因為一個酒鬼！──不管怎麼說，他們會來很多人的。」

　　「當然！我們的措施取決於他們什麼時候出現。我們有逃跑的時間，但這樣就得把快要完成的工作丟在這兒了。」

　　「只要有可能，我們就要盡量避免。」

　　「如果加緊幹，你認為什麼時候能完成？」

　　「五天之內。」

　　「哼！據我所知，這兒附近沒有阿帕契人的營地。要找到離這兒最近的美斯卡萊羅人，至少要馬不停蹄地騎三天。如果我沒搞錯的話，『好太陽』和溫內圖帶著屍體，要騎四天馬，才能得到增援，再用三天騎回來，一共是七天。既然你認為五天能幹完，我認為我們可以冒險繼續測量。」

　　「如果你的計算不準呢？那兩個阿帕契人也有可能先把屍體存放在一個保險的地方，然後回來，從暗中向我們開火。同樣可以想像，他們遇上了自己人的隊伍。是的，甚至可以設想，附近可能有他們的朋友，要不我就奇怪了，兩個阿帕契人，而且還是酋長，怎麼會在沒有足夠的隨從的情況下，離開他們的營地這麼遠呢？而且，打野牛的季節已經到了，『好太陽』和溫內圖也有可能在附近有一支打獵隊伍，他們只是為了那頭熊才在不久前離開隊伍的。如果我們想謹慎從事的話，就得考慮到這一切，時刻記著這一切。」

　　塞姆．霍金斯眯縫起眼睛，做了個表示驚訝的鬼臉。

　　「老天，你多機靈，多英明啊！真是的，如今的雞雛兒們比母雞要聰明十倍，如果我沒搞錯的話。不過，說真的，我得承認，你剛才那些話倒是一點兒都不愚蠢，你言之有理，我們必須注意這些可能發生的情況。因此很有必要知道那兩個阿帕契人往哪兒去了。天一亮我就出發去跟蹤他們。」

　　「我跟你一塊兒。」帕克插嘴道。

　　「我也去。」迪克．斯通也聲明。

　　塞姆．霍金斯思索了一會兒，然後決定：

　　「你們兩個乖乖地待在這兒！這兒用得著你們，明白嗎？」

　　他說著瞅瞅拉特勒的同夥兒那邊，這就無須費口舌了。如果讓這幫靠不住的人單獨和我們一起待在這兒，他們可能會在他們的頭兒醒過來之後給我們搗亂的。斯通和帕克還是留下為妙。

　　「可你不能一個人去啊！」帕克反對道，他善於從方方面面看事情。

　　「只要我想，我就能；可我不想一個人去，我要給自己找個伴兒。」

　　「誰？」

　　「就是這個『青角』。」

　　他說著指指我。

　　「不行，不許他走。」總工程師也插話了。

　　「為什麼不行，班克洛伏特先生？」

　　「因為我需要他，如果我們想五天之內完工的話，就必須用上所有的人手，一個人也不能少。」

　　「是啊，用上所有的人手，到現在為止你們還沒這樣做過，更多的是一個人幹所有人的活兒，現在也該讓所有人為一個人賣把子力氣了。」

　　「霍金斯先生，你想給我定規條嗎？這我可不允許！」

　　「我怎麼敢！一個看法還遠遠算不上什麼規條。」

　　「可聽起來就是那樣！」

　　「可能，我不反對。說到你的工作，如果明天不是五個而是四個人幹的話，大概耽誤不了多少事情。我就要帶這個人稱『老鐵手』的『青角』去，是有我的道理的。他應該看看怎麼跟蹤印第安人。正確辨認一個足跡會對他有用處的。」

　　「可這對我來說不算什麼。」

　　「知道，可是還有一個原因：我要走的路很危險，我要能帶上一個力氣又大又擅使獵熊槍的伴兒，對我對你們都有好處。」

　　「我看不出這對我們能有什麼好處。」

　　「看不出嗎？這真讓我奇怪，你本來是位挺機靈挺明智的紳士啊。」塞姆諷刺道，「要是我遇上了正往這裡來的敵人，他們把我幹掉了怎麼辦？那就沒有人來向你們報告險情了，你們就會遭到襲擊，被殺死。可如果我帶上這個『青角』，他用那雙女人似的小手把最結實的傢伙一拳打倒，我們可能就會毫髮無損地回來。這下你明白了嗎？」

　　「是的。」

　　「那麼說最主要的：他明天得跟我走，這樣這裡就不會出現摩擦，最後落個不愉快的結局。你知道，拉特勒正是視他為眼中釘。如果那個白蘭地的大情人醒過來了，他很可能要和今天一天把他打倒兩次的人較量一番，我們至少要在這起殺人事件後的第一天把這兩個人分開。沒用的那個待在這兒，另一個我帶上，現在你還反對嗎？」

　　「沒有了，讓他跟你去吧。」

　　「那好，我們意見統一了。」他轉向我，補充道：「你都聽見了，你要面臨的是多苦的差使，很有可能我們連吃飯、休息一會兒的工夫都沒有。所以我得問問，你是不是吃幾口熊掌？」

　　「好的，在這種情況下我至少要試試。」

　　「儘管試，儘管試！我清楚這種嘗試，嘿嘿嘿嘿！你只要吃上一口，保證就停不下來了，直到吃光為止。把你的熊掌拿過來，我給你烤！你這麼個『青角』是不懂這個的。好好看著，這樣，你可以學一學！要讓我第二次替你烤這麼好吃的東西，你就什麼也得不著了，我會自己把它吃光的。」

　　塞姆說得對，他剛剛顯示完他的烤肉手藝，我還幾乎一口沒嘗的時候，食欲就來了；我忘掉沉重地壓在我心頭的一切，吃啊，吃啊，真是一直吃到什麼都沒剩下為止。

　　「你看見了？」他衝我笑著，「享用一頭灰熊確實比打死牠令人愉快多了，這你大概見識到了吧？現在我們要從熊腿上再割下幾大塊肉來，今晚就烤好，明天帶上作我們的乾糧，因為幹這種偵察的事兒，你總得做好路上沒時間打野物，也不能生火烤肉的準備。你躺下結結實實地睡一大覺，我們天一亮就走，你要攢足了勁兒！」

　　「好，我去睡，但請你先告訴我，你打算騎哪匹馬？」

　　「哪匹馬？哪匹也不騎。」

　　「那騎什麼？」

　　「這叫什麼問題？你以為我會騎在一條鱷魚或者別的一隻什麼鳥兒上嗎？我當然要騎我的騾子，我新得的瑪麗！」

　　「我要是你就不會這樣。」

　　「為什麼？」

　　「你對牠的了解還太少。」

　　「可牠很了解我──這頭畜牲，牠對我非常尊敬，嘿嘿嘿嘿！」

　　「但對於我們明天的偵察行動來說，得小心謹慎，事先考慮到一切才行。一頭你不太有把握的坐騎沒準兒會把一切都攪壞了。」

　　「哦？真的嗎？」他對我一笑。

　　「是的。」我急切地告訴他，「我知道，一匹馬打個響鼻，沒準兒就會送了騎手的命。」

　　「啊，你知道這個？你這個聰明的傢伙！這也是你讀來的吧，先生？」

　　「是的。」

　　「我猜也是！讀這樣的書，一定非常有趣。我要不是個牛仔，倒也想搬到東部去讀這麼有意思的關於印第安人的故事。我想，這樣人會長得肥肥胖胖的，我想知道，寫這類東西的好人們是否真的曾經越過密西西比河，到這邊來過。」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總該來過吧。」

　　「我不信，我有理由懷疑這一點。」

　　「你的理由是……？」

　　「我告訴你，先生。一隻勒馬、拿槍、拿刀這麼久的手，已經不再適合於往紙上劃那些鬼畫符了。真正的牛仔，肯定早已忘了怎麼寫字；那些不是牛仔的人，還是別再寫那些他們不懂的東西了吧！」

　　「可是，用不著為了寫一本關於西部的書，就在西部待到手不會寫字為止。」

　　「錯了，先生！我剛說過了，只有能幹的牛仔才有可能寫出真實的情形。但能幹的牛仔做不到這一點。」

　　「為什麼做不到？」

　　「因為他絕對不會離開連一個墨水瓶都找不到的西部。草原就像是大海，它永遠不會放走那些愛上它的人。不，所有那些寫書的人都不了解西部，如果他們認識了西部，就不會只是為了用墨水兒把幾百張紙塗黑而離開它。我就是這個觀點，我的觀點是對的。」

　　「不對。我就認識一個人，他喜歡上了西部，想成為一個能幹的獵人。但他還是會時常回到家鄉去寫關於西部的故事。」

　　「是嗎？這會是誰呢？」他問，好奇地看著我。

　　「這你可以猜出來。」

　　「猜？我？你說的該不會是你自己吧？」

　　「就是我。」

　　「見鬼！就是說你想做一個寫書的廢物？」

　　「有可能。」

　　「算了吧，先生！我懇求你！不會有好結果的，你就信我的吧。」

　　「我表示懷疑。」

　　「我敢斷定，甚至可以起誓。」他熱烈地喊著，「你對你將要面對的生活有沒有一點兒預感呢？」

　　「當然有。我到處旅行，認識不同的國家、民族，偶爾回一趟家，將我的觀點和經歷告訴給別人。」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為了當我的讀者們的老師，也順便給自己掙錢。」

　　「見鬼！做讀者的老師！掙錢！先生，你喝多了，如果我沒搞錯的話！你的讀者從你這兒什麼也學不到，因為你自己就什麼都不懂。一個青角，一個青角怎麼能當讀者的老師呢！你就放心吧，你根本找不到讀者，一個也找不到！看在老天的份上，告訴我，你為什麼偏想當老師呢？而且想當你根本就找不到的讀者的老師！世上的老師還不夠多嗎？你還想擴大這群人的數量嗎？

　　「聽著，塞姆，老師是一個非常重要、非常神聖的職業！」

　　「呸！牛仔要重要得多，重要一千倍！我知道，因為我就是個牛仔，而你幾乎還沒嘗到當牛仔是個什麼滋味呢。所以我要非常嚴肅地禁止你去給你的讀者當老師！而且還要靠這個掙錢！多沒頭腦的想法啊！你要寫的書一本要賣多少錢？」

　　「一兩美元，或者三美元，視內容多少而定吧，我想。」

　　「不錯呀！可一張海狸皮能賣多少錢？你知道嗎？如果你當個下套子的，能掙到比你當讀者的老師多得多的錢，如果你真找得到讀者，那真是你和他們的不幸，除了愚蠢，他們什麼也學不到。掙錢！這在西部是最容易的了。錢就撒在草原上，原始森林裡、岩壁間、河床上。你要是當寫書的，日子得過得多苦啊！你喝不到西部清澈的泉水，只能去喝那又稠又黑的墨水兒，啃不上熊掌、野牛裡脊，只能去啃一根破鵝毛筆。你頭頂上不會有藍天，有的只是一塊塊往下掉石灰的天花板。你不能躺在柔軟的綠草地上，只能睡一張舊木板床，得上風濕。你在這兒有匹馬，在那兒只有張破爛的軟墊椅子，在這兒，每次下雨時你都能直接享受上帝賜予的寶貴禮物，可在那兒沒等落下幾滴雨，你就沖天撐起一把紅紅綠綠的傘來。在這兒你手裡纂著桿槍，是個歡蹦亂跳自由快樂的人，在那兒你卻坐在一張寫字桌前，手裡捏著羽毛筆或者鉛筆，浪費你的體力。喏，我要打住了，不想再這麼激動了。但如果你真心要去當你讀者的老師，那你就是這天底下最值得可憐的人，如果我沒搞錯的話！」

　　他說得非常激動。他的小眼睛目光灼灼，臉頰燒得通紅，凡是透過濃密的絡腮鬍子能夠看見的地方，都成了美麗的朱紅色，就像他的鼻頭兒一樣。我能感覺到是什麼使他這麼興奮激動。從他嘴裡說出來的話對我很有價值，於是我就來了個火上澆油。

　　「可是，親愛的塞姆，我向你保證，如果我能實現我的理想的話，也一定會使你也非常高興的。」

　　「高興？我？別蠢了！你要知道，我可不能容忍這類玩笑！」

　　「這不是玩笑，我是認真的。」

　　「認真的？天打五雷轟！如果我沒搞錯的話！怎麼個認真法兒？我有什麼可高興的？」

　　「為你自己。」

　　「為我自己？」

　　「是的，為你自己，因為你也會出現在我的書裡。」

　　「我？我？」他問，一雙小眼睛越睜越大。

　　「是的，你。我也會寫你的。」

　　「寫我，難道是我做的事，說的話？」

　　「當然。我會講述我的經歷，既然我和你在一起，你也就會出現在我的書裡，就像你坐在我面前這樣子。」

　　這下他把我們說話時一直擎在手裡在火上烤的熊腿肉扔到一邊，抓起他的槍，一躍而起，以一種咄咄逼人的架勢往我面前一站，衝我嚷道：

　　「我要當著所有在場的人萬分嚴肅地問你一遍，你真的要這麼做嗎？」

　　「當然。」

　　「好啊！那我要求你，立刻收回這話，並且對我發幾個誓，說你放棄這個打算！」

　　「為什麼？」

　　「不然的話，我就立刻把你撂倒，用我手中的老利迪──怎麼樣，你願意還是不願意？」

　　「不願意。」

　　「那我就動手了！」他喊著向後揮起槍托。

　　「只管動手吧！」我平靜地說。

　　槍托在我頭頂上懸了片刻，隨後垂了下來。塞姆把槍扔進草叢裡，絕望地雙手一拍，呻吟道：

　　「這個人喝多了，瘋了，完完全全瘋了！他說想寫書，做他讀者的老師的時候我就知道他瘋了，看來還真是。只有一個瘋子才會在我的利迪懸到他頭頂上的時候，還安安靜靜地坐著。現在該拿這個人怎麼辦呢？我簡直不知道該怎麼治好他！」

　　「不需要治療，親愛的塞姆。」我回答，「我的頭腦很清醒。」

　　「真的嗎？那你為什麼不按我說的做？為什麼不肯發誓，寧願被我打死？」

　　「胡說！塞姆．霍金斯不會打死我，這我很清楚。」

　　「你清楚？哦，原來你清楚這個！這倒是真的！我寧肯打死自己，也不會碰彎你的一根毫毛兒。」

　　「我也不發誓，我說出的話就跟起了誓一樣。我不能在威逼之下做什麼允諾，用利迪也不行。寫書的事也不像你想像的那麼愚蠢。你只是不了解這個，以後有時間我會給你講。」

　　「謝謝了！」他拒絕道，又坐下來去拿熊腿，「我不需要誰來給我解釋一件解釋不清的事，讀者的老師！靠寫書掙錢！可笑！」

　　「想想榮譽吧，塞姆！」

　　「什麼榮譽？」他迅速把臉轉向我問道。

　　「書被很多人讀的榮譽啊，這樣會讓人成名的。」

　　這一下，他高高舉起拿著熊腿的右手，氣沖沖地對我訓斥開了：

　　「先生，趕快住嘴，否則我就把這塊六磅重的熊腿扔到你頭上去！就該往那兒砸，因為你和最蠢的灰熊一樣蠢，也許還要蠢得多。靠寫書出名！你以為出名是什麼意思！我告訴你怎麼才能出名。熊皮就放在那兒，你看看吧！你把它的耳朵割下來插在帽子上，把熊掌上的爪鉤和熊嘴裡的牙齒弄下來做一串項鏈掛在脖子上。每個走運打死灰熊的牛仔和印第安人都這樣做，這樣不管他去哪兒，人們都會說：『看那個人啊，他和灰熊較量過！』每個人都會十分樂意地、充滿尊敬地給他讓地兒，他的名字會傳遍每一頂帳篷，每一個地方。這樣他就出名了，懂嗎？你把你那些書插在帽子上，再在脖子上掛一串兒書試試看！人家會說什麼，嗯？會說你是個瘋瘋顛顛的傢伙！你竟想靠寫書贏得這麼一種名聲。」

　　「可是塞姆，你幹嘛發這麼大的脾氣呀？我做些什麼，你完全可以無所謂嘛！」

　　「是嗎？無所謂？見鬼，這也算是人嗎，如果我沒搞錯的話！我喜歡他就像喜歡一個兒子，總是偏向他，還能對他幹什麼無所謂！這太過分了！這傢伙有野牛那麼大的力氣，有野馬那樣發達的肌肉，有鹿一樣的筋腱，有鷹一樣的眼睛，耗子一樣的耳朵，從腦門看來，腦子得有五、六磅重。他打起槍來像個老手兒，騎起馬來就像草原上的幽靈，以前從沒見過野牛、灰熊，就敢衝上去，就好像那是些鼠海豚。這麼一個天生就該當牛仔，而且比在草原上來往了二十多年的獵人還能幹的傢伙，卻要回家去寫書！這不是發瘋了嗎？這讓一個敬重他的正派牛仔大為惱火，難道有什麼奇怪的嗎！」

　　他用質疑甚至是挑戰的目光看著我，毫無疑問，他期待著我做出回答，可我就是不回答，我已經使他上了圈套。我從容地拽過馬鞍，枕在頭底下，攤開身體，閉上了眼睛。

　　「怎麼？這是什麼態度？」他問，手裡還舉著熊腿，「難道我都不配得到一個回答嗎？」

　　「噢，當然配！」我說：「晚安，最好最好的塞姆，睡個好覺！」

　　「你要睡覺？」

　　「是的，是你剛才建議我這麼做的。」

　　「那是那會兒，可現在我們還沒說完呢，先生，我還有話跟你說。」

　　「可我沒有要跟你說的了，因為我已經知道我想知道的了。」

　　「想知道的？是什麼？」

　　「就是我天生該當牛仔，還有我比一些在草原往來了二十年的牛仔都能幹。」

　　這下他舉著熊腿的手垂了下來，尷尬地咳嗽了幾聲，驚得結巴了：

　　「見鬼！這個小傢伙，這個『青角』，他把我給……咳！咳！咳！」

　　「晚安，塞姆．霍金斯，好好睡！」我又說了一遍，翻了個身。

　　他又衝我發火了：

　　「好啊，睡吧，你這個無賴！這總比你醒著好，因為只要你睜著眼，老實人就不知道是不是又被你牽著鼻子走了。我們之間算完了！我已經把你看透了，你是個騙子，人人對你都得提防著點兒！」

　　這是他在盛怒之下說出來的。在說了這番話，用了這樣的語氣之後，按說我該以為我們之間確實是完了，但是才過了半分鐘，我就聽見他換了柔和、友好的聲調接著說：

　　「晚安，先生，快睡吧！這樣我叫醒你的時候，你就又渾身是勁兒了！」

　　這個老塞姆．霍金斯，他到底是個可愛、好心、正直的人啊！

　　我真的睡得很沉，一直睡到塞姆叫我。斯通和帕克也已經醒了，其他人還沉沉睡著，拉特勒也是。我們吃了塊肉，喝了些水，餵了我們的馬，塞姆又向兩個夥伴吩咐了一下遇到各種情況的處理原則之後，我們就出發了。我們踏上隨時可能出現險情的征途時，太陽還沒有升起來。我的第一次偵察行動！我很想知道會有怎樣的結局。後來我又幹過多少次這樣的偵察啊！我們朝著兩個阿帕契人的方向，順著山谷向下，到了下面後，沿著森林的邊緣轉彎，草叢中還可以看到他們的足跡，就連我這個『青角』也能發現。足跡向北延伸，而我們卻該在我們的南邊尋找阿帕契人。我們在山谷拐了個彎兒，看到漸漸向高處伸展的森林中有一片空地，可能是一場大規模蟲害的結果。足跡是向那裡去的。空地在高處又伸展了很長一段。最後我們到達了一塊草原，隨著地勢漸高，它就像個被用力壓扁了的綠色屋頂，伸向南方。這兒的足跡也很容易跟蹤。我們發現，阿帕契人曾繞著我們走，最後當我們抵達的那個「屋頂」的「屋脊」時，發現我們面前是一大片寬闊平坦的草地，向南望去，猶如沒有盡頭的一般，雖然阿帕契人已經走了大半天，我們卻看到他們的足跡像一條直線從這平地上穿過，至今不曾說過一個字的塞姆，搖著頭嘟囔著：

　　「我不喜歡這些腳印，一點也不喜歡。」

　　「我倒越來越喜歡它們了。」我聲明。

　　「因為你是個『青角』啊，先生，昨天晚上你還想爭論這個。這年輕人，還以為我要誇獎他，竟拿他跟一個老獵人作比較呢！誰會相信這個呢！只要聽聽你現在說的話，立即就會知道你幾斤幾兩了。你喜歡這些腳印嗎？我想也是，因為它們這麼清楚地擺在你面前，瞎子都可以用手摸出來。可我是草原上的老獵人了，我可覺得這些腳印很蹊蹺。」

　　「我不覺得。」

　　「住嘴，尊貴的先生！我帶你來，不是為了讓你用那些幼稚的看法來搶我的話頭兒的。要是兩個印第安人留下這麼顯眼的腳印，那總是很可疑的，尤其又是在他們抱著敵意離開我們那兒的情況下。他們極有可能是要把我們引入陷阱，因為他們知道得很清楚，我們是會跟蹤他們的。

　　「這會是個什麼樣的陷阱呢？」

　　「這個，現在還沒法兒知道。」

　　「那它會在哪兒呢？」

　　「在那邊，南邊，他們讓我們輕而易舉地跟到那兒去。他們要不是有意這麼做的話。一定會花費力氣把腳印抹去的。」

　　「哼！」我哼了一聲。

　　「什麼？」那小個子問。

　　「沒什麼。」

　　「哦呵！聽起來像是你有什麼要說的。」

　　「我可不敢！」

　　「為什麼？」

　　「我很有理由閉住我的嘴，要不你又會認為我要搶你的話頭兒了，可我敢說，我其實既沒這個本事，也沒這個興趣。」

　　「別說這種話！朋友之間的話可不能這麼計較。你不是想學點東西嗎，你不說，怎麼學呢？好了，你剛才哼那一聲兒是什麼意思？」

　　「我跟你看法不同，我認為沒有陷阱。」

　　「是嗎？為什麼？」

　　「那兩個阿帕契人想到他們的人那兒去，好盡快回來對付我們；天氣很熱，他們還帶著一具屍體。這是兩個迫使他們盡快趕路的充分理由，要不屍體在路上就會腐爛，而他們也會來得太晚，抓不到我們，所以他們沒有時間抹去他們的腳印。照我看，這就是我們能清楚地辨認他們的蹤跡的唯一原因。」

　　「哼！」這回塞姆哼了一聲。

　　「而且就算我說得不對，」我繼續說道，「只要我們還在這一大片平原上，我們就可以放心地追他們，用不著擔心什麼，因為我們在這兒能夠老遠就發現任何敵人，完全來得及撤退。」

　　「哼！」他又哼了一聲，斜著看了我一眼，「說到屍體，你認為他們兩個會在這麼熱的天氣裡帶著它走嗎？」

　　「是的。」

　　「不會在路上把它埋了？」

　　「不會。死者在他們那兒很受尊敬，按照印第安人的習俗，他們將以極隆重的儀式安葬他。如果能夠同時處死凶手，葬禮就算頂頂隆重了。因此他們會攜帶著屍體，並且急著回來把拉特勒和我們抓到手。以我對他們的了解，他們一定會這樣做的。」

　　「哦？以你對他們的了解？啊，這麼說你是在阿帕契人的土地上出生的？」

　　「胡說！誰這麼說了？」

　　「要不你怎麼會了解他們的？」

　　「通過為你所不齒的那些書本。」

　　「好吧！」他點點頭，「咱們繼續走吧！」

　　他沒告訴我他是否同意我的觀點，但他時不時地瞟我一眼，鬍子之間隱隱抽搐著。我很清楚，這是一個標誌，表明要消化什麼思想，對他來說很不容易。

　　這會兒我們放馬疾馳，穿過平原，這是個海岸山脈和紅河的源頭之間常見的那種矮草草原。蹄印分三列，就像由一把分三個叉兒的大叉子劃出來的一般。也就是說，他們的馬直到這裡還始終是並排行進的。這麼遠的路，要令屍體始終保持正直的姿勢，一定很累，因為到此為止，我們還不曾發現什麼跡象能表明阿帕契人採取了什麼措施以減輕負擔。可我心裡暗自說，他們這樣堅持不了多久了。

　　現在，塞姆認為是該講課的時候了。他給我講解為什麼從足跡的特點就可以分辨出騎手是讓馬走著，還是小跑或奔馳。這很容易看出來，也很好記。

　　半小時後，平原前方似乎橫穿過一片樹林，但只是似乎，因為實際上草原只是拐了個彎兒。我們拐過彎兒後，那樹林就在我們左側了。樹木稀稀落落的，如果一整支騎兵隊伍一匹一匹地走，就可以很容易地穿過去。可那兩個阿帕契人並排帶著三匹馬，是不可能穿過去的。顯然，他們只能繞道而行。我們也很願意跟著繞道，這樣我們就可以走寬闊的道路。當然，後來我「滿師」了之後，我可能就不會再繞這個道了，而是直接穿過樹林。根據我們面臨的情況，在樹林那一邊是肯定可以重新找到蹤跡的。

　　漸漸地，草原變成了窄窄的一條兒不甚開闊的草地，散布著一些灌木叢。這時我們到了阿帕契人停過的一個地方。那是一叢伸出細高的橡樹和櫸樹的灌木。我們小心地繞著它，直到確信印第安人早已不在其中藏身了之後才敢靠近。灌木叢一邊的草已經完全被踩倒了。觀察的結果表明，阿帕契人在這兒下了馬，把屍體從馬背上挪到草叢中，隨後他們去砍橡樹幹，砍下橡樹幹上的細枝。

　　「他們要這些樹幹做什麼用呢？」塞姆問，像個老師一樣看著我。

　　「他們為屍體做了副擔架或者一個爬犁。」我鎮靜地回答。

　　「你是從哪兒知道的？」

　　「從我自己這兒。」

　　「怎麼？」

　　「我早就想到會是這樣。要使屍體長時間保持直立，不是件容易事。我猜想，阿帕契人一旦停下來就會想個辦法。」

　　「想得不賴。這些東西也能在你的書本上讀到嗎，先生？」

　　「與這完全相同的沒有，但重要的是你怎樣讀這種書。你確實可以從中學到很多東西，並在實際生活中運用它們。」

　　「哼，奇怪！寫那些東西的人，倒真像是來過西部似的！順便說一句，你猜的和我一樣。我們要確定一下，是不是這樣！」

　　「我想，他們做的不是一副擔架，而是一個爬犁。」

　　「為什麼？」

　　「要用一副擔架運屍體，需要兩匹馬並排或前後拉，可阿帕契人只有三匹馬，其中兩匹他們要自己騎著。而做一個爬犁，有一匹馬就夠了。」

　　「對，但是爬犁會留下討厭的痕跡，這對騎手來說可能是毀滅性的。另外，估計阿帕契人是昨天傍晚到這兒的。一會兒就可以知道，他們是在這兒宿營了還是連夜趕路來著。」

　　「我認為是後者，因為他們有雙重理由急著趕路。」

　　「很對。那咱們仔細檢查一下！」

　　我們下了馬，牽著馬沿著蹤跡慢慢向前走。它和以前相比大不相同了，雖然仍是三列，但樣子跟以前不一樣。中間一道是馬蹄踏出來的，邊上的兩道是爬犁劃出來的。看來爬犁是由兩根橡樹的主幹和一些橫著綁住屍體的枝條組成的。

　　「他們從這兒開始一前一後地騎了，」塞姆說，「這裡肯定有什麼原因，他們有足夠的地方並排騎。跟著他們！」

　　我們又上了馬，讓馬繼續小跑前進。我在心裡思忖著阿帕契人為什麼從這兒開始要一前一後。我想啊想啊，過了一會兒，我認為自己找到答案了，於是提醒塞姆：

　　「塞姆，看仔細點兒！這些痕跡中可能有什麼手腳是要蒙蔽咱們的。」

　　「怎麼會有手腳？」他愣了。

　　「他們做爬犁，不只是為了減輕負擔，也是為了使他們分開而不被發現。」

　　「你想什麼呢！分開！他們做夢也不會這樣想，嘿嘿嘿嘿！」他笑起來。

　　「做夢時不會這樣想，但清醒時會。」

　　「那就告訴我，你怎麼會有這個念頭的？大概你的書把你引入歧途了吧。」

　　「這不是書裡寫的，是我自己想出來的，不過也是因為我用心讀了那些書，並能設身處地地想他們所想。」

　　「那是什麼呢？」

　　「到現在為止一直是你當老師，現在該我來問問你了。」

　　「這下我要長見識了──我倒是很好奇！」

　　「為什麼印第安人騎馬大多是前後騎？恐怕不是為了舒服或是結伴兒的緣故吧？」

　　「不，是為了不讓跟蹤他們的人數出他們有多少個騎手。」

　　「你看！我想，這個原因在這兒也適用。」

　　「我很想知道知道！」

　　「要不他們為什麼要成縱隊前進呢，雖然地方足夠三匹以上的馬並排走？」

　　「是無意的，或者很有可能是為了死者。一個在前面騎，當帶路的，然後是拖著屍體的馬，後面跟著另一個人，由他注意爬犁是不是結實，不讓屍體滑下去。」

　　「有可能。但我得考慮到，他們急著來抓我們。運送死者太費時間了，因此很有可能他們中的一個會先行一步，好讓他們的部隊更快地得到消息。」

　　「他們急著來抓我們──這是你的想像力搞的把戲。要我說，他們絕不會想到要分開的。」

　　我為什麼要跟塞姆爭吵呢？也許我錯了。是的，很有可能我錯了，因為他是個有經驗的老偵察，而我只是個「青角」。於是我沉默了，但我密切注意著地上的那些痕跡。

　　不久我們到了一條很淺，然而很寬闊，現在已經乾涸了的河邊。這條河屬於那種春天接納山水，其它季節則無水的河流。河岸低矮，兩岸之間的河床裡滿是鵝卵石，其間有些細沙形成的小灘。足跡由此橫穿而過。

　　我們慢慢地穿過河床時，我仔細地觀察著兩旁的卵石和沙灘。如果我當初的猜測是正確的，那麼這裡就是兩個阿帕契人中的一個離開的最佳地點。如果他在河床中向上游或者向下游騎一段，讓馬踩在留不下足跡的鵝卵石上，就可以不露痕跡地消失了。如果另一個人繼續前進，後面跟著拖爬犁的那匹馬，那麼別人會以為這兩匹馬留下的痕跡還是三匹馬的。

　　我緊跟在塞姆．霍金斯後面騎，馬上就要上岸了，這時我注意到，在一塊沙灘與卵石交接的地方凹下去圓圓的、邊緣深陷的一塊，大約有一個大咖啡杯那麼大。我當時還沒有練就那麼準的眼力、敏銳的頭腦以及經驗，但我能夠判斷並證明的東西，至少有所感覺，即，那個小小的凹陷是馬蹄從較高的卵石上滑到較低的沙地留下的。上岸後，塞姆正要繼續跟蹤，我攔住了他。

　　「跟我一起到左邊去，塞姆！」

　　「幹什麼？」他問。

　　「我要指給你看些東西。」

　　「是什麼？」

　　「你就會看見的，來吧！」

　　我沿著河岸騎馬下行，岸上長著草。沒等我們騎出二百步，沙地上就出現了有人騎馬走過的痕跡，顯然是穿過草地，向南面去了。

　　「這是什麼，塞姆？」我問，作為一個新手判斷如此正確，我心中不無驕傲。

　　他的小眼睛像是要陷進眼眶裡去一般，他那張狡黠的臉也拉長了。

　　「馬蹄印兒！」他驚訝地答道。

　　「它們是哪兒來的呢？」

　　他的目光投向了河床，在那兒沒有發現足跡，就說：

　　「怎麼著也是春天有水時從河裡上來的。」

　　「可不是。那麼那個騎手會是誰呢？」

　　「我怎麼知道？」

　　「那我告訴你：就是那兩個阿帕契人中的一個！」

　　他的臉拉得更長了，我以前還從來不知道他有這個本事。

　　「那兩個人中的一個？不可能！」

　　「噢，當然可能！像我先前猜的那樣，他們分開了。讓咱們回到原來的足跡那兒去！只要仔細觀察一下，我們就能發現，那兒現在只是兩匹馬的蹄印兒了。」

　　「要是那樣就太奇怪了。去看看，我很好奇。」

　　我們騎了回去，這回觀察得比原來更仔細了。果然，我們發現從這裡開始只有兩匹馬走了。塞姆咳嗽了幾聲，用懷疑的目光從頭到腳打量著我。

　　「你怎麼會想到在這兒分開的蹄印是由乾河床裡上來的呢？」

　　「我在那邊河床裡發現了一個馬蹄印兒，其餘的是由此推斷出來的。」

　　「真稀奇！指給我看那馬蹄印兒！」

　　我把他帶到那兒。他比先前更疑惑地看著我問：

　　「先生，你想把實情告訴我嗎？」

　　「當然。也許你以為我曾欺騙過你吧？」

　　「哼，你像是個熱愛真理的誠實傢伙；可在這種情況下我不能相信你。你從來沒有到過西部嗎？」

　　「沒有。」

　　「絕對沒到過大西部？」

　　「沒有。」

　　「也沒到過美國？」

　　「從來沒有。」

　　「或者還有一個國家也有像西部這兒一樣的草原，而你到過那兒？」

　　「不，也不是！」

　　「那就見鬼去吧，你這個讓人根本捉摸不透的傢伙！」

　　「哦呵，塞姆．霍金斯，這就是你這樣一個朋友給我的祝福嗎？」

　　「哪兒的話，如果我在這種事上動了肝火，別生我的氣！這樣一個『青角』來到西部，還沒見過草長，聽過蟲叫，第一次騎馬偵察，就讓老塞姆．霍金斯羞得臉紅。要想冷靜地對待這個，得在夏天做個愛斯基摩人，冬天做個格陵蘭島人才行，如果我沒搞錯的話。我像你這麼年輕的時候，比你還要聰明十倍，現在我歲數大了，好像又蠢了十倍。對於一個有榮譽感的牛仔來說，這不是很悲哀的一件事嗎？」

　　「你不用把它放在心上。」

　　「哦呵，他來批評我了！我得承認，你說得對，可這是怎麼來的呢？」

　　「這是因為我合乎邏輯地思考並作出結論。正確地推論非常重要。」

　　「推論？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進行推論。」

　　「我不懂，這對我來說太高深了。」

　　「我是這樣進行推論的：如果印第安人成縱隊前進，他們是想掩蓋他們的蹤跡。那兩個印第安人是成縱隊走的，因此他們想掩蓋他們的蹤跡。這你明白吧？」

　　「很明白。」

　　「由於有了正確的推論，我就有了正確的發現。──我想再給你講一個推論，你想聽嗎？」

　　「為什麼不呢？」

　　「你叫霍金斯，這是『鷹』的意思吧？」

　　「沒錯！」

　　「那麼聽著！鷹吃田鼠，對不對？」

　　「對，如果牠抓住了田鼠，就吃了牠。」

　　「那麼推論就是這樣的：鷹吃田鼠，你叫霍金斯，所以你吃田鼠。」

　　塞姆張開嘴，呆呆地看了我半晌，隨後發作了：

　　「先生，你想拿我取笑嗎？這我可不容許！我可不是個小丑，讓人在他的駝背上跳來跳去的。你竟說我吃老鼠，而且還是討厭的田鼠，這大大地侮辱了我。我要求你賠禮道歉，你認為咱們決鬥怎麼樣？」

　　「太棒了！」

　　「好！你上過大學，是不是？」

　　「是的。」

　　「那麼你有決鬥的資格。我會派我的七年級學生【註】去你那兒的，明白嗎？」

　　【註】譯注：塞姆本來想說的是決鬥時的副手；在德語中，這個詞（Sekundant）與文科中學的六、七年級學生一詞（Sekundaner）十分相近，塞姆因不懂，將二者搞混了，故「我」用三年級學生和四年級學生兩個詞來揶揄他，塞姆依然不懂，聽得雲裡霧裡。

　　「明白，可是你上過大學嗎？」

　　「沒有。」

　　「那你沒資格進行決鬥，我會派我的三年級學生和四年級學生去你那兒，明白嗎？」

　　「不，我不明白。」他說，神情有些尷尬。

　　「那麼，如果你不懂決鬥的規則，甚至不明白你說的『七年級學生』和我說的『三年級學生』和『四年級學生』是什麼意思，那你就不能向我挑戰。我要主動向你賠禮道歉。」

　　「怎麼賠禮道歉？」

　　「我把我的灰熊皮送給你。」

　　他的小眼睛立刻重新放出光芒。

　　「可你自己還需要它啊！」

　　「不，我把它給你了。」

　　「是真的？」

　　「是的。」

　　「老天，我接受！謝謝，先生，非常感謝！哈哈，別的人會氣憤的！你知道我會用它做什麼嗎？」

　　「什麼？」

　　「一件新獵裝，灰熊皮的獵裝。我太高興了！我要自己做這件獵裝，我是個優秀的獵裝裁縫。你看這件，我把它補得多好啊！」

　　他指著早已破舊不堪的口袋，那上面補丁摞補丁，都有鐵板那麼厚了。

　　「可是，」大喜過望之中，他又補充道，「耳朵、爪鉤和牙齒歸你。我做衣服用不著它們，而你是冒著生命危險得到這些勝利的標誌的。我用它們給你做一串項鏈，我善於幹這種活兒。你願意嗎？」

　　「當然。」

　　「那好，這樣我們每個人都高興。你確實是個能幹的傢伙！把熊皮送給了你的塞姆．霍金斯！現在你不僅可以說我吃田鼠，還可以說我吃老鼠，我也會心平氣和的。至於你的書嘛──我看，它們倒不像我開始想的那麼糟，確實能從中學到好多東西。你真的也要寫一本嗎？」

　　「也許寫好幾本。」

　　「關於你的經歷？」

　　「是的。」

　　「我也會出現在裡面？」

　　「只有我最出色的朋友才行，」我點點頭，「類似於給他們立一座文字的紀念碑吧。」

　　「哼，哼！出色！立紀念碑！這聽起來跟昨天完全不一樣了。我肯定是聽錯了。那麼也有我的份兒嗎？」

　　「如果你願意的話，否則就不！」

　　「聽著，先生，我願意！我甚至請求你把我寫進去。」

　　「好，我會的。」

　　「好極了！但你得幫我個忙！」

　　「很樂意。是什麼忙？」

　　「你在書裡寫所有我們一起經歷的事嗎？」

　　「是的。」

　　「那不要寫我在這兒沒有發現分開的蹄印兒這件事兒。塞姆．霍金斯發現不了這個！我得在所有要向你學東西的讀者面前丟臉。如果你好心隱瞞了這個，那你就儘管把關於田鼠、老鼠的事寫進去吧。我對人們怎麼想我吃的東西無所謂，但如果他們把我看作一個漏掉印第安人蹤跡的牛仔，那太可怕了！」

　　「這不行，親愛的塞姆。」我抗議道。

　　「不行？為什麼？」

　　「因為我要按照本來面目描寫我的每一個人物。那我寧願乾脆不寫你。」

　　「不不，我也要進書裡去，無論如何也要進去！不管怎麼說，這樣更好，你說的是真話。你揭露我的錯誤時，就把這作為對那些像我一樣愚蠢的讀者提出警告的例子吧，嘿嘿嘿嘿！可我呢，既然現在已經知道我要被印在書裡了，我會努力避免以後再犯同樣的錯誤的。怎麼樣，咱們意見統一了嗎？」

　　「完全統一了。」我表示肯定。

　　「那咱們就繼續前進吧！」

　　「跟著哪個蹤跡呢？分出去的那個嗎？」

　　「不，跟這個。」

　　「是的，這可能是溫內圖。」

　　「你從哪兒推斷出這個的？」

　　「這兒的這個要拉著屍體隨後趕到，」我解釋道，「而另一個要趕在前面，快快回去搬兵。這應該是酋長。」

　　「是的。我也這麼想。酋長目前與我們無關。我們只管跟著他的兒子。」

　　「為什麼？」

　　「因為我想知道他是不是宿過營。我覺得這很重要。好了，前進吧，先生！」

　　接下來又是策馬小跑，沒什麼值得一提的。我們經過的地區也沒什麼特別值得描繪的。還有一小時就到中午了，塞姆才勒住馬。

　　「夠了，」他說，「咱們回去。溫內圖也是騎了整夜的馬。他們趕得很急，他們很快就會來進攻了，也許會在你們還要工作的五天之內。」

　　「那就糟了！」

　　「可不是。如果你們不幹了，咱們溜之大吉，工作就沒完成；可如果是在那兒，就會遭到他們的襲擊，活兒也幹不完。咱們得和班克洛伏特好好商量一下。」

　　「也許會有條出路。我想，咱們可以暫時保證自己的安全，然後等阿帕契人撤了之後，再接著幹剩下的活兒。」

　　「我不知道能有什麼出路。」

　　「這也許行得通，」塞姆沉思著，「且看別人怎麼說。咱們得快點兒，必須在入夜之前回到營地。」

　　我們取原道返回。我的紅鬃白馬依然精神抖擻，塞姆新得的瑪麗就像剛從馬廄裡出來似的。沒用多久我們就跑了很長一段路，來到一條河邊。我們想在那兒飲飲馬，讓牠們休息休息；於是我們下了馬，在灌木之間柔軟的草地上躺了下來。

　　該說的話都說了，我們便靜靜地躺著。我想著溫內圖，也想到了我們很有可能要與他和他的阿帕契人發生戰鬥。塞姆．霍金斯閉上了眼睛──啊，他睡著了，我從他均勻起伏的胸脯看出來了。頭天夜裡他沒怎麼休息，現在可以稍微打個盹兒了，因為我警醒著，而且一路上沒發現什麼可疑的跡象。

　　就是在這個時候，我經歷到了一個能夠說明大西部的人與動物感官有多麼靈敏的事例。騾子在灌木叢中啃著樹上的葉子，我看不見牠；我的馬站在我近旁，用牠銳利的牙齒啃地上的草。

　　這時，騾子打了個短促、奇怪的響鼻，甚至讓我覺得那是帶有警告意味的。塞姆立刻就醒了，站起身來。

　　「我睡著了，瑪麗噴了個響鼻把我叫醒了。肯定有個人或者什麼動物來了。我的騾子在哪兒？」

　　「在那邊灌木叢裡。」

　　我們匍匐著穿過灌木叢，向騾子爬去。我看到瑪麗正小心地透過枝葉張望，長耳朵起勁兒地轉動著，尾巴也上下不停地搖擺；一見我們來了，就平靜下來，尾巴和耳朵也不動了。這畜生從前的主人確實是好手兒，塞姆該慶幸自己得到了這個瑪麗，而不是一匹野馬。

　　我們也透過枝葉窺視，只見六個印第安人一個接一個地從北邊──那是我們要去的方向──循著我們的蹤跡騎馬過來了。打頭兒的一個個頭兒不高，但肌肉發達。他低著頭，眼睛似乎緊盯著地面上我們的足跡。他們全都身穿皮褲和深色的棉布汗衫。至於武器，他們佩有步槍、刀子和戰斧。他們的臉油光鋥亮，每張臉上都畫著一道紅、一道藍。

　　我擔起心來，可塞姆卻連嗓門兒都不壓低就說道：

　　「遇到他們太好了，我們得救了，先生！」

　　「得救？怎麼會？你不能小聲點兒說話嗎？這些傢伙已經離咱們這麼近了，肯定能聽見咱們說話的！」

　　「就是要讓他們聽見。他們是奇奧瓦人，打頭兒的那個叫『鮑』，在他們的語言裡意思是『狐狸』；他是個又勇猛又滑頭的戰士，他的名字說明了這一點。這些人的首領叫坦古阿，是個很有能耐的印第安人，我和他很熟。這些傢伙臉上抹著表示戰爭的顏色，所以可能是出來偵察敵情的。可我沒聽說哪個部落跟別的部落打起來了。」

　　奇奧瓦人好像是由紹紹恩印第安人和石堡印第安人混合組成的，本來已經被趕到印第安人保留地去了，但還是有一些分支在德克薩斯的荒漠中活動，從所謂的「鍋柄」地帶直到新墨西哥。這些小股隊伍非常善騎，馬匹也很多。他們的好鬥給白人造成了不小的威脅，因此邊界地區的移民是與他們積怨最深的敵人。另外他們與阿帕契各部落之間的關係也很緊張，因為他們連自己同種族兄弟的生命、財產也不放過。一句話，他們就是一群強盜；至於他們是怎麼成為這樣子的，就用不著追問了。

　　此時六個偵察兵離我們已經很近了。他們怎麼會使我們得救，這，我還是不大明白──六個人幫不上什麼大忙，甚至連一點兒忙都幫不上。不過沒用多久我就知道塞姆．霍金斯是什麼意思了。就目前而言，我很高興他們認識塞姆，我們大概不必擔心他們會拿我們怎麼樣了。

　　他們是循著我們來時的足跡跟蹤而至的，隨後又圍繞灌木叢發現了我們返回的足跡；足跡進了灌木叢，他們當然就判斷出裡面有人，於是立刻勒住他們那些矯健靈活的馬匹，掉轉馬頭向後撤退，以逃出我們的射程。塞姆走出灌木叢，將兩隻手攏在嘴邊，發出一聲尖銳而響亮的呼哨兒。看來他們是聽懂了，因為他們勒住了馬回頭張望。塞姆又喊了一次，並向他們揮著手。招手和叫聲他們都懂了，也認出了塞姆──他那十分特別的體形是不會被認錯的。於是他們又騎了回來。我站到塞姆身邊，他們衝上來，簡直像要把我們踏在馬蹄下似的，可我們鎮靜地站在那兒。直衝到我們面前，他們才雙腿一夾馬，停了下來，接著就從馬鞍上跳了下來，把馬放開了。

　　「是我們的白人兄弟塞姆來了？」那頭目問道，「他怎麼會走到他的紅種朋友走的路上來了呢？」

　　「狡猾的狐狸鮑遇上我，是因為他走在我們走過的路上。」塞姆回答。

　　「我們以為你們和我們正找的那些紅狗是一塊兒的。」「狐狸」用斷斷續續、但還勉強聽得懂的英語解釋道。

　　「你指的是哪些狗？」

　　「就是阿帕契人。」

　　「你們為什麼管他們叫狗？他們跟奇奧瓦人打起來了嗎？」

　　「我們已經向那些癩皮狗宣戰了。」

　　「哦！聽到這些我很高興！過來吧，我要告訴你一件重要的事情！」

　　「狐狸」打量著我，問道：

　　「這張白臉我還從來沒見過，他很年輕，難道就已經是個戰士了嗎？他是不是贏得一個名字了？」

　　如果塞姆說出我的德語名字，是不會有什麼效果的，這時他想起了懷特造的那個詞兒。

　　「這個白人小夥子是我最親密的朋友和兄弟，是最近才渡過大洋到這兒來的，在家時他就已經是個厲害的戰士了。以前他從沒見過野牛，可前天他為了救我的命，和兩頭老公牛交了手並把牠們打死了。昨天他又用刀子捅死了大岩山的一頭灰熊，而他自己連皮兒也沒蹭破一點兒。」

　　「噢！噢！」紅種人們欽佩地喊起來。塞姆接著說下去，但越說越離譜兒了：

　　「他的子彈從來沒打偏過，他的手勁兒大極了，只消一拳就能把對手打翻在地，所以西部的白人送他一個綽號，叫做『老鐵手』。」

　　就這樣，沒經過我本人的同意，我就被冠上了一個戰名，而且從那時候起，我在那邊就一直叫這個名字。這是西部的習慣，就是最好的朋友往往也不知道彼此的本來姓名。

　　「狐狸」把手伸給我，友好地說：

　　「如果『老鐵手』允許，我們也願做他的朋友和兄弟；我們喜歡能一拳打倒敵人的男子漢。所以，衷心歡迎你到我們的帳篷去。」

　　──換個說法兒，這話的意思就是：我們需要像你這樣的惡棍，因此，到我們這兒來吧！如果你和我們一道偷雞摸狗，打家劫舍，你就能在我們這兒過得不錯。

　　儘管如此，我還是帶著尊嚴──這種尊嚴日後成了我的個人特色──回答了這話：

　　「我熱愛紅種兄弟，因為他們和我們一樣是大神的兒子，我們要成為兄弟，並肩與一切敢輕視你我的敵人作戰。」

　　一道滿意的微笑浮上他那張塗滿了油脂和顏色的臉，他向我保證：

　　「『老鐵手』說得對。我們要和他一起抽和平煙斗。」

　　隨後我們就在河邊坐了下來。他拿出一支煙斗，煙斗散發出一股強烈的芳香氣味兒，老遠就刺激著我的鼻子。他往煙斗裡塞了一些混和物，看上去像是由搗碎的紅蘿蔔、大麻葉、切碎的槲果、酸模攙和而成的。他將其點燃，站起來，抽了一口，把煙噴向天空和地面，說道：

　　「天上住著大神，地上生長著草木鳥獸，這是大神為奇奧瓦的戰士們準備的。」

　　接下來他又吸了四口，將煙分別噴向東、南、西、北，之後接著說：

　　「這些地方住著紅種人、白種人，他們無禮地霸占了那些草木鳥獸。我們要去找他們算帳，要回屬於我們的東西。這是鮑說的話，不可更改！」

　　這說的叫什麼話啊！這個奇奧瓦人公然把天底下的草木鳥獸全看作是他們部落的財產，因此搶劫不僅是他的權利，簡直就是他的義務。而我要當這幫人的朋友！但是落在樂隊裡的人，只好跟著一塊兒吹吹打打。

　　「狐狸」把毫無和平氣息的和平煙斗遞給塞姆，小個子一本正經地抽了六口，宣講道：

　　「大神只看人心，不在乎人的膚色，因為他們可能會把顏色塗在臉上，欺騙大神。有名的奇奧瓦戰士，心是勇敢忠誠的，我的心和他們的心繫在一起，就像我把我的騾子繫在樹上一樣。牠會一直繫在那兒，如果我沒搞錯的話。這就是我的話，不容更改！」

　　這真是典型的塞姆．霍金斯，又狡黠又幽默善於找出任何事情中可以忍受的一面。他的演講贏得了一片「噢！噢！噢！」的歡呼聲。可這時他又開始惡作劇了，把那支臭哄哄的陶煙斗塞到我手裡來，害得我只好啃酸蘋果。我決心維護自己的尊嚴，控制住我那張男子漢臉孔上的嚴肅線條。我非常喜歡抽煙，過去從不曾覺得有哪支雪茄勁兒太大，所以我滿以為這支印第安人的和平煙斗也不會把我怎麼樣。我站起身，用左手做了個表示虔誠祈禱的動作，然後吸了第一口煙。是的，沒錯兒，剛才提到的那些成分──蘿蔔、大麻、槲果、酸模，煙袋鍋兒裡都有。可還有第五種主要成分我開始沒注意到，現在我可聞出來、也嘗出來了──肯定還有鞋子的一小塊兒氈子在裡面！我也把煙噴向天空和地面，然後說：

　　「陽光和雨水來自上天，一切賜禮和祝福都來自上天。大地變得溫暖、濕潤，養育了野牛、野馬、熊、鹿、南瓜、玉米，尤其是養育了聰明的紅種人用來作煙草的寶貴植物──它通過和平煙斗，發出友愛和兄弟結盟的香氣。」

　　我從書裡讀到過，印第安人稱他們的混和煙草為「基尼基尼克」，今天趕快就把它用上了。我又抽了第二口，將煙噴到四個方向──味道比剛才更足，也更複雜了；我確信裡面還有兩種成分，即松脂和剪下來的手指甲。這一重大發現之後，我接著說：

　　「西邊聳立著大岩山，東部延伸著草原，北邊湖光閃爍，南邊是大洋的波濤。如果這之內的土地都是我的，我會把它們送給奇奧瓦的戰士們，因為他們是我的兄弟。讓他們今年打到相當於他們的人數十倍的野牛和五十倍的灰熊；讓他們的玉米粒兒長得像南瓜那麼大，而他們的南瓜有普通的二十個那麼大。這就是我要說的話，不容更改！」

　　祝福他們得到這些好事兒於我沒什麼損失，但可讓他們高興了，就好像真的已經得到了似的。這是我一生中做過的最俏皮的一次演講，贏得了一陣歡呼。印第安人平素非常注意保持冷靜，所以這陣歡呼可以說是絕無僅有的。還不曾有人──更不用說白人了──如此慷慨地祝福他們，不僅如此，還要饋贈他們，因此他們「噢！噢」的歡呼聲簡直是沒完沒了，「狐狸」一再握我的手，為他對我的忠誠友誼做保證；他喊「不容更改」的時候嘴張得那麼大，我成功地把和平煙斗捅到他又長又黃的牙齒間，總算擺脫了那玩意兒。他立刻不做聲了，滿心感激地埋頭享受起來。

　　這是我在印第安人那裡經歷的第一次「聖事活動」，因為抽和平煙斗被他們視作一項隆重的儀式，其原因和結果都是極其嚴肅的。後來，我不知又抽過多少次這種煙斗，同時充分意識到這儀式的莊嚴。但從一開始它就令我厭惡，在我眼裡，儀式的過程則顯得滑稽至極。我的手上還帶著那煙斗的臭氣，我的整個心靈都在為煙斗已從我嘴裡移到了那首領嘴裡而默默歡呼。為了讓自己忘掉煙斗的那股味道，我從兜兒裡掏出一支雪茄點上。紅種人的眼睛齊刷刷地盯住了我，那眼神兒是多麼貪婪啊！「狐狸」的嘴張得那麼大，連煙斗都掉下來了。作為訓練有素的戰士他具有敏銳的判斷力，接住了煙斗，又把它塞到嘴裡。然而看得出，此時此刻一支雪茄會比上千支和平煙斗更讓他喜歡。

　　由於我們和聖塔菲保持著連繫，那邊用牛車給我們運給養，我不難得到雪茄煙。雪茄很便宜，別人大喝燒酒，我享受這個。今天早上出發時，我想到也許明天才回得了營地，便帶了足夠兩天抽的雪茄，所以這會兒我有能力滿足紅種人對煙的驚人欲望。我給每個人遞過去一支，「狐狸」立即撇了煙斗，點燃了他那一支。他的幾個手下做法卻完全不同：他們不是把雪茄頭兒叼到嘴裡，而是把整支雪茄都塞了進去，大嚼特嚼起來。沒辦法，人的口味就是這麼不同。

　　現在，所有的程序都已完成，紅種人的情緒好極了，於是塞姆開始發問了：

　　「我的兄弟說他們和美斯卡萊羅一阿帕契人宣戰了──從什麼時候起世上又不太平了？」

　　「按白人的說法，兩個星期了。我的兄弟塞姆一定是跑到邊遠的地方去了，所以對此毫無所知。」

　　「是的。你們各部落本來是相安無事的，是因為什麼動武的呢？」

　　「那些阿帕契狗殺死了我們的四個戰士。」

　　「在哪兒？」

　　「在佩科河邊。」

　　「你們的帳篷不在那兒啊？」

　　「但是美斯卡萊羅人的帳篷在那兒。」

　　「你們的戰士到那兒去幹什麼？」

　　那奇奧瓦人想都不想就說了真話：

　　「我們的一支隊伍打算夜裡去偷襲美斯卡萊羅──阿帕契人的馬匹。可那些該死的狗防守得很嚴，殺死了我們勇敢的戰士。所以我們雙方就宣戰了。」

　　這麼說奇奧瓦人是想去偷馬，結果被發現了，至於丟的那幾條人命，其實責任在他們自己；阿帕契人有權保衛自己的財產，卻得為此付出代價。我真想對那個無賴直言不諱，而且連嘴都張開了，可塞姆一個警告的眼神止住了我，繼續問道：

　　「阿帕契人知道你們要去打他們嗎？」

　　「難道事先還要去通知他們嗎？我們偷襲他們，他們的人，能殺多少就殺多少，他們的馬和東西，需要多少就帶走多少。」

　　這太可怕了！我禁不住發問：

　　「你們為什麼一定要阿帕契人的馬呢？不是說富裕的奇奧瓦部落馬多得都用不了嗎。」

　　「狐狸」微微笑著看我。

　　「『老鐵手』剛渡過大洋到這邊來，所以還不知道這邊的人是怎麼想事情、怎麼生活的。是的，我們有很多馬，但是白人到我們這兒來買馬，要買很多的馬；他們說，除了奇奧瓦人的馬，他們會用同樣多的東西買阿帕契人的馬。所以我們的戰士便出去搞阿帕契人的馬。」

　　是啊！誰對已經死去的那些人和即將要流的血負有責任呢？是白人中那些換馬，並唆使奇奧瓦人去搶劫的馬販子！我差點兒發作，但塞姆向我使了個眼色，不讓我做聲。然後他問「狐狸」：

　　「你是出來偵察的嗎？」

　　「對。」

　　「你們的戰士什麼時候來？」

　　「他們比我們晚一天出發。」

　　「由誰率領呢？」

　　「坦古阿，我們勇敢的酋長。」

　　「他要帶多少人？」

　　「二百。」

　　「你們認為自己能偷襲阿帕契人嗎？」

　　「我們將像老鷹撲向無覺察的烏鴉那樣撲向他們。」

　　「你錯了。阿帕契人知道自己要遭到奇奧瓦人的襲擊。」

　　「狐狸」不相信地搖搖頭。

　　「他們能從哪兒知道這個呢？他們的耳目難道一直伸到奇奧瓦人的帳篷那裡嗎？」

　　「當然。」

　　「我不明白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應該解釋一下。」

　　「阿帕契人有耳目，他們既會跑路又會騎馬。昨天我們遇到了六隻耳朵，已經在奇奧瓦人的帳篷那兒去偷聽過了。」

　　「噢！這麼說是三個探子？」

　　「是的。」

　　「鮑得馬上去見酋長。我們只帶了二百個戰士，因為如果阿帕契人什麼都不知道的話，這就夠了。可既然他們已經知道了，那我們就需要更多的人了。」

　　「你計劃得不周全。阿帕契人的酋長『好太陽』是個非常聰明的戰士，一看他的人殺了四個奇奧瓦人，就對自己說，奇奧瓦人會為他們報仇的，於是他就立即動身去你們那兒打探。」

　　「噢！噢！他親自去嗎？」

　　「還有他的兒子溫內圖和克雷基．佩特拉。」

　　「噢，還有溫內圖！早知道的話，我們會抓住這兩條狗的！現在他們肯定召集了好多戰士，準備迎戰我們了。鮑必須去報告酋長，好讓他先停下，派更多的戰士來。塞姆和『老鐵手』跟我一道走嗎？」

　　塞姆只點了點頭。

　　「那你們就趕快上馬吧！」

　　「慢著！我還有很重要的話要跟你說。」

　　「你可以在路上跟我說。」

　　「不行。我們雖然馬上就要動身，但不是去奇奧瓦人的酋長坦古阿那兒，而是去我們的營地。」

　　「你錯了。」

　　「我沒錯！聽著！你們想活捉阿帕契人的酋長『好太陽』嗎？」

　　「噢！」那奇奧瓦人激動起來，他的手下也都豎起了耳朵。

　　「再加上溫內圖呢？」

　　「噢！噢！這可能嗎？」

　　「甚至很容易呢！」

　　「鮑了解他的兄弟塞姆，要不就會以為他是在開玩笑──那樣鮑可不能容忍。」

　　「呸！我是認真的，你們可以活捉『好太陽』和他的兒子。」

　　「什麼時候？」

　　「我開頭兒想可能得五、六天到七天的樣子，但現在看來，還可以早得多。」

　　「在哪兒呢？」

　　「在我們的營地那邊。」

　　「你們的營地在哪兒？」

　　「你們會親眼看見的，我向你們講清楚，你們就會很樂意跟我們一起去那兒的。」

　　「昨天碰到那兩個酋長和克雷基．佩特拉孤零零三個人，我覺得很奇怪，還以為他們是出來打野牛的，剛同他們的戰士分開不久。可現在我清楚是怎麼回事兒了。兩個酋長到你們那兒去刺探過情報，部落的最高首領親自去，這說明他們認為這件事非常重要。現在他們回去了，溫內圖因為帶著屍體，行動會慢些，但『好太陽』先走了一步，肯定會使出渾身解數，好盡快把他的戰士召集起來。」

　　「那鮑也得盡快去報告酋長！」

　　「你等一等，讓我把話說完！阿帕契人急著要報兩個仇，一是向你們報仇，二是向我們報仇，因為克雷基．佩特拉在我們那兒被殺了。他們會派出一支大分隊去打你們，另有一支小分隊來打我們，酋長和他的兒子肯定在這一隊裡，攻打完我們營地後，再去和大分隊會合。我們的行動必須把這些考慮在內。我帶你看我們的營地，好讓你以後還能找到。然後你就去見你的酋長，把我的話都告訴他。然後你們就帶著那二百個戰士來我們這兒等『好太陽』和他的小分隊。你們是二百人，阿帕契人最多不超過五十人，我們二十個白人還會幫助你們，所以打敗阿帕契人就跟玩兒似的。等兩個酋長落入你們手中，那就好像整個部落都歸你們了一樣，這下你們想要什麼就可以要什麼。我的兄弟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我的兄弟塞姆計劃好極了，酋長知道了以後，肯定會樂意實行的。」

　　「那咱們就快走吧，好在入夜之前就到達我們營地。」

　　馬已經緩過勁兒來了，我們上了馬，飛馳而去。這一回我們不用想著跟蹤的事兒了，而是照直走，省了很多冤枉路。

　　我得說，塞姆的態度並不令我滿意，而是叫我很生他的氣──居然要讓溫內圖和他父親以及五十個戰士落入圈套兒！如果成了，那他們兩人和那些阿帕契人處境可就太糟了。霍金斯怎麼能出這樣的主意呢！他知道我對溫內圖懷著怎樣的感情啊，因為我告訴過他。而且我還知道，他本人也很喜歡溫內圖。

　　一路上，我白費了半天勁兒，也沒能單獨接近塞姆。我想在奇奧瓦人背後勸他打消原來的念頭，另找個好辦法；可他好像察覺了，就是不離那首領的左右。這令我更惱火了，如果說我也曾情緒不好的話，就是那一天，我們在黃昏時分到達營地的時候。我下了馬，給牠解下鞔具，就悶悶不樂地躺到草地上，因為我發現此時我無法與塞姆交換意見。我使的眼色，他一概不予理睬，只顧給同伴們講我們遇到奇奧瓦人的經過以及現在該做些什麼。起初他們對印第安人的出現感到很吃驚，但等聽到這些紅種人要做我們的盟友，我們用不著再因為阿帕契人而擔憂以後，就反而高興起來了。二百個奇奧瓦人可以把我們圍護起來，我們可以繼續工作，並且可以相信我們面臨的進攻不會把我們怎麼樣了。

　　奇奧瓦人受到了禮遇。他們飽餐了一頓熊肉，然後就又走了。他們打算整夜趕路，好把消息盡快通知給自己人。他們走後，塞姆才過來躺在我旁邊，用他平時那種盛氣凌人的口吻說：

　　「你今天晚上可沒有一點兒好臉色，先生。肯定有什麼原因──要麼是消化不良，要麼就是心裡不舒坦，嘿嘿嘿嘿！到底是哪樣兒呢？我猜是第二種！對不對？」

　　「當然！」我沒好氣地回答。

　　「那你就敞開心扉，告訴我到底是怎麼了，我會幫助你的。」

　　「你要是能幫我就好了，塞姆，可我很懷疑。」

　　「我能，你儘管相信我好了。」

　　「那你就說說，你喜歡不喜歡溫內圖！」

　　「非常喜歡。你不也是嗎！」

　　「而你卻想毀了他？」

　　「我想毀了他？我父親的兒子絕不會幹這種事兒的。」

　　「但你卻要他當俘虜！」

　　「當然。」

　　「這就會毀了他的！」

　　「別胡思亂想了，先生！我非常喜歡溫內圖，為了救他，我簡直可以搭上性命的。」

　　「可你為什麼要引他上圈套兒呢？」

　　「好保護我們自己。」

　　「那然後呢？」

　　「然後？哼！你大概太關心那個年輕的阿帕契人了吧，先生？」

　　「我不光是這樣想，我還要這樣做！如果他被俘，我就要把他救出來；如果有人對他動刀動槍，我要站在他一邊，為他而戰。這，我可以坦白地告訴你。」

　　「是嗎？」

　　「是的。我對一個臨死的人許下了諾言，對我來說，這樣一個諾言就像誓言一樣神聖。」

　　「我很高興，非常高興，咱們兩個的想法是完全一致的。」

　　「但是，」我迫不及待地追問他，「你倒是講講看，你說得這麼好聽，又怎麼能跟你那個惡毒的打算一致呢？」

　　「你想知道這個嗎？哼，是啊，你的老塞姆在路上就覺出你很想和他聊聊，可是那會兒不行，那會整個毀了我漂亮的計劃的。我跟別人不一樣，我的想法也跟表面上看起來的不一樣。我可不想讓人偷看我的牌，嘿嘿嘿嘿！不過我倒是可以對你直言相告。我會幫你的忙的，迪克．斯通和威爾．帕克也會，如果我沒搞錯的話。好，聽著：以我的估計，『好太陽』和溫內圖不僅僅是出來搞偵察的，他們的戰士已經全副武裝，在路上了，而且肯定已經向前推進了很大一塊。那麼，既然他和溫內圖一樣整夜趕路，我估計他明天早晨或者上午就能碰上大隊人馬了，要不他也用不著那麼催逼他的馬。後天晚上他就能回到這裡了。你看，咱們的處境有多危險，情況有多緊急！咱們跟蹤那兩個阿帕契人，做得太對了！我決沒料到他們會這麼快就回來。咱們能碰上奇奧瓦人，從他們那兒了解到了一切，真是太好了！他們會把那二百個戰士帶到這兒來，然後……」

　　「然後我要去警告溫內圖提防奇奧瓦人。」我插嘴道。

　　「老天，千萬別！」塞姆驚叫起來，「這樣做有害無益，因為他們一旦逃脫，就會繼續威脅咱們，有奇奧瓦人在也不行。所以必須得讓他們真的被俘虜、真的死到臨頭才行。然後咱們悄悄救了他們，他們就會感激咱們，不再向咱們報仇，充其量要咱們交出拉特勒，這，我反正是不會拒絕的。你看怎麼樣，你這位氣得不行的先生？」

　　我把手伸給他。

　　「我完全放心了，親愛的塞姆，你想出的辦法很妙！」

　　「不是嗎？是的是的，塞姆．霍金斯雖然像某人說的那樣吞吃田鼠，但還是有他的好處的，嘿嘿嘿嘿！這麼說，你又贊成我了？」

　　「是的，老塞姆。」

　　「那你就趕快躺下睡覺吧！明天要做的事情很多。我現在就會通知斯通和帕克，讓他們也知道該幹什麼。」

　　他──老塞姆．霍金斯──難道不是個可愛善良的傢伙嗎？順便說一句，我用了「老」字，但並不是取它的字面意思。他那時大約是四十歲，但那部幾乎蓋住了整張臉的大鬍子、那如瞭望塔一般從中探出來的大鼻子，還有那件像是用鐵板釘成的獵裝，使他顯得比實際年齡要老得多。

　　在此我想解釋一下「老」這個字兒。我們德國人使用這個字也不只是表示年齡，而是也作為一種所謂的昵稱：「一個老好人」、「一個善良的老傢伙」根本不一定老。此外這個字還有一個含義，在常用的表達方式裡有諸如「一個吊兒郎當的老傢伙」、「一個愛抱怨的老傢伙」、「一個老饒舌鬼」等等，其中的「老」字起的是使程度加強的作用。

　　在大西部「老」字正是這樣用的。最有名的獵人中有個叫「老槍手」的，他的槍一開火兒，死神就要降臨，所以得了個戰名叫「槍手」，前面的「老」字強調了他打槍的百發百中。我得到的「鐵手」這個名字也同樣被加上了「老」字。

　　塞姆走後，我試圖休息一下，但很久做不到。奇奧瓦人即將到來，使人們都很興奮。他們大聲談論著這件事，要是在這種情況下能睡著，那才真是技術；再說我自己的念頭也使我無法平靜。霍金斯對他的計劃是那麼充滿信心，就好像失敗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似的，但我卻心存疑慮。我們要救溫內圖和他的父親，但是不是也要救其他被俘的阿帕契人呢？難道他們的酋長獲救了，他們卻仍然要被奇奧瓦人攥在手心兒裡嗎？這讓我覺得很不公平。但我們只有四個人，要救出所有的阿帕契人恐怕很難，尤其是這事兒還得神不知鬼不覺地進行，不能讓人懷疑到我們頭上。另外我還問自己阿帕契人會如何落入奇奧瓦人手中──不經過戰鬥大概是不可能的，而一旦交戰，可以料想，我們要救的兩位酋長一定是最英勇的，因而也是最危險的。怎樣才能避免這個呢？如果他們不肯讓自己被戰勝、被俘虜，他們就可能被奇奧瓦人殺害，這可絕對不行。

　　我冥思苦想了很久，翻來覆去地折騰，可也沒想出個辦法來。末了，唯一讓我寬了寬心的，是想到狡猾的小個子塞姆也許會找到一條出路。不管怎樣，兩位酋長的事，我決心要鼎力相助，萬不得已的時候，我甚至願意用自己的軀體去掩護他們。最後我終於睡著了。

第四章　溫內圖被俘

　　因為一天沒幹活兒，第二天早上我以加倍的熱情投入了工作。拉特勒一直離我們遠遠的。他無所事事地四處閒蕩，他那些「牛仔」們卻都那麼友好地對待他，就好像什麼也不曾發生過似的。這使我相信，假如以後再與拉特勒發生衝突的話，我們得做好他們一夥人都和我們作對的心理準備。儘管今天的地段比前幾天所經之處的情況複雜，到晚上為止我們還是比平常多測量了一倍，因此大家都極其疲倦，吃過晚飯後就睡下了。這時的宿營地已經向前推進了很多。

　　接下來的一整天我們也工作得非常勤奮，直到中午時分：奇奧瓦人來了。他們知道我們前天在哪兒宿營，所以他們的偵察兵很容易找到我們，我們留下的蹤跡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印第安人都是孔武有力的戰士。他們十分善騎，而且毫無例外，個個都配有槍枝、刀子和戰斧。我數了數，他們有二百多人。他們的頭領個子很高，臉部線條嚴厲陰鬱，長著一雙猛獸一般、不懷好意的眼睛，明明白白地流露出嗜血好鬥的習性。他叫坦古阿，意思是酋長，他作為酋長是沒有對手的。當我注視他的眼睛時，不禁為「好太陽」和溫內圖擔起心來──萬一他們真的落在他手裡……

　　他是以我們盟友的身分來的，可他的行為態度卻一點兒也不友好。他那樣子，就像是一頭和豹子結夥捕獵，而後又將其一併吃掉的老虎。他同他的偵察頭目「狐狸」走在印第安人隊伍的最前端，到我們面前後，他非但不下馬向我們問候，反而一揮臂，下令讓他的人把我們圍了起來。隨後他騎到我們的車前，把圖紙舉起來看。看來，那上頭的東西吸引了他，他下了馬，一頭鑽到車裡查看起來。

　　「哦呵！」站在我身旁的塞姆．霍金斯說道，「看起來，他連話都還沒跟我們說上一句，就已經把我們和我們的財產當成他很不錯的戰利品了，如果我沒搞錯的話。要是他以為，塞姆．霍金斯會蠢得讓羊來看菜園子，那他就錯了，這一點我很快就會讓他明白的。」

　　「不要莽撞，塞姆，」我請求他道，「這二百個紅種人可占著我們的上風呢。」

　　「論數量，是的，論聰明可絕對不是，嘿嘿嘿嘿！」

　　「但他們已經把咱們包圍起來了！」

　　「是，這我也看見了，莫非你認為我沒長眼睛？看來，咱們沒有找來好幫手。從他們包圍咱們這一點猜測，他們是想把咱們連同阿帕契人一起揣進腰包，甚至吞下去。可這一口不會讓他們肚子裡好受的，這我可以向你保證。和我一起到車子那兒去，這樣你就可以聽到塞姆．霍金斯是怎麼和這種無賴說話的！我是這個坦古阿的老熟人，即使他沒看見我，也很清楚我在這兒。他的態度不僅惹我生氣，也讓咱們所有人都覺得很可疑。你看他那些戰士陰沉著的臉！我得馬上讓他們知道塞姆．霍金斯在此。來！」

　　我們拿起武器，走到車子那裡去，坦古阿還在裡頭到處亂翻。我覺得不太自在。到了那兒，塞姆用警告的腔調問道：

　　「遠近聞名的奇奧瓦人酋長是不是很樂意過一會兒到『永恆的獵場』去啊？」

　　被問的人本來是弓著腰，後背衝著我們，這會兒，他轉身面向我們，粗魯地回答道：

　　「白人為什麼要用這麼愚蠢的一個問題來打擾酋長？坦古阿早晚有一天會當上大酋長，統治整個『永恆的獵場』的；但還要過很長時間，他才會踏上去那兒的路。」

　　「這段時間也許只不過是一分鐘。」

　　「為什麼？」

　　「你從車上下來，我就告訴你。你倒是快點兒啊！」

　　「我就待在這兒。」

　　「好，那你就上天去吧！」

　　說完這話，塞姆轉過身，佯裝要走。那酋長聽了，迅速一躍，從車上跳了下來，抓住他的胳膊。

　　「上天？塞姆．霍金斯為什麼說出這樣的話？」

　　「為了警告你。」

　　「警告什麼？」

　　「死神。你要是再在上面待上一會兒，他就要抓住你了。」

　　「呸！死神在車上？把他指給我們看！」

　　「也許以後吧。你的偵察兵沒告訴你我們為什麼到這兒來嗎？」

　　「坦古阿已經從他們那兒聽說了──你們要在這兒給白人的火車造一條鐵路。」

　　「對！這樣一條路穿過河流、深谷，還要穿過我們炸開的山岩。我想，你也許知道這些。」

　　「酋長知道這些。不過這和死神有什麼關係呢？」

　　「遠遠超出了你的想像。你也許聽說過，我們是用什麼炸開修鐵路時那些擋在途中的岩石的吧？難道會是用你們步槍用的那種火藥嗎？」

　　「不，白人們發明了另外一種東西，能炸開整座山。」

　　「沒錯兒！我們的車上就有這種新發明出來的東西。它雖然包得好好的，但誰要是不知道該怎麼拿它，一碰它，就得完蛋，因為它會在他的手裡爆炸，把他炸得粉身碎骨。」

　　「呸！呸！」酋長喊起來，顯然是吃了一驚，「剛才坦古阿靠近裝那些東西的包兒了嗎？」

　　「很近，近得要不是聽我說話，現在你已經在『永恆的獵場』了。那個時候你還剩下什麼呢？沒有藥囊，沒有頭皮，除了肉渣兒、骨頭渣兒，什麼也沒有！你怎能這麼一副樣子當大酋長，統治『永恆的獵場』呢？你的遺體在那兒會被鬼魂的馬撕爛碾碎的。」

　　一個印第安人，抵達「永恆的獵場」時如果沒有頭皮和藥囊，是要遭到那些死去的英雄們的恥笑的，而且，當別人都在那裡以印第安人的方式縱情享樂時，他卻得遠遠躲開眾人的眼睛。紅種人們對此都深信不疑，更不要說到那裡時已經粉身碎骨該有多麼不幸了！酋長的膚色雖然很深，但還是看得出，他嚇得臉上頓失血色。

　　「呸！」他喊道，「你及時告訴了坦古阿，這太好了！但他還是要責備你：你們為什麼要把這新發明存放在車上？這裡有很多其他有用的東西。」

　　「難道要我們把這麼重要的東西放在地上，讓它壞掉不成？而且稍微一碰就會產生那麼可怕的後果。我告訴你，就算是放在車上，它也夠危險的。要是有一包爆炸了，周圍的一切都得飛上天。」

　　「人也會嗎？」

　　「人當然也會，而且還有方圓一千匹馬排起來那麼遠之內的所有動物。」

　　「那酋長得告訴他的戰士們，誰也不准靠近這輛危險的車子。」

　　「就這樣做吧！我請求你，別讓我們所有的人因為一個人不小心而完蛋。你看，我是多麼替你們著想啊，因為我想，奇奧瓦戰士是我們的朋友。可我卻覺得我好像搞錯了。朋友相見，應該互相問候，並且一起抽和平煙斗。你今天不願意做這些嗎？」

　　「可是你已經和我的探子『狐狸』抽過煙斗了！」

　　「只有我和我身邊這位白人戰士抽過，別的人還沒有。你要是不問候一下這些人，那我就認為，你們對我們的友誼是不真誠的。」

　　坦古阿兀自低頭尋思了一會兒，試圖找個藉口。

　　「我們是在打仗的路上，所以沒帶和平煙葉。」

　　「奇奧瓦人的酋長嘴裡說出來的話，我認為不能算數。我看見了你腰帶上掛著的煙葉袋兒，而且看起來裝得滿滿的。我們根本不需要它，因為我們自己也有足夠的煙草。也不必所有的人都參加儀式，你代表你和你的戰士抽，我替這兒在場的白人抽。這樣這兒所有在場的人之間的友好同盟就算結成了。」

　　「為什麼要我們兩個人抽呢？我們已經是兄弟了。塞姆．霍金斯以為我們能替所有的人抽和平煙斗。」

　　「那你願意怎樣就怎樣吧！可這樣我們就要按我們自己的意願行事了，你就控制不了阿帕契人。」

　　「難道你要去向他們通風報信嗎？」坦古阿問，眼裡閃出險惡的光。

　　「不，絕對不會，因為他們是我們的敵人，並要殺死我們。可是我不會告訴你，怎樣抓住他們。」

　　「這你用不著告訴坦古阿，他自己知道。」

　　「哦呵！莫非你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從哪個方向來，你們在哪兒能碰上他們？」

　　「酋長會知道這些的，因為他派了探子跟蹤他們。」

　　「你不會這樣做的，因為你還夠聰明，知道阿帕契人會發現你的探子們的蹤跡，做好戰鬥準備的。他們每走一步都會非常小心，很難說一定是他們落入你們手中；如果按照我的計劃，他們肯定會毫無準備地被你們包圍並俘虜，要是我沒搞錯的話。」

　　這番話沒白說，坦古阿想了想，說道：

　　「我得和戰士們談談。」

　　他走開了，回到「狐狸」那裡去，又把另一個印第安人招呼到身邊，然後就在那兒商量起來。

　　「他要先和那些傢伙商議，就等於承認他本來對咱們沒安好心。」塞姆對我說。

　　「既然你是他們的朋友，也沒做什麼對不起他們的事兒，那他們可夠壞的。」我說道。

　　「朋友？對這些奇奧瓦人，還談什麼朋友不朋友？他們是無賴，靠搶劫為生。你沒什麼東西值得他搶的，才有可能做他的朋友。可咱們這兒有滿滿一車的食品，還有其他在印第安人看來很有價值的東西。這些，探子都告訴了他們的首領，從這一刻起，咱們就注定了要被洗劫一空了。」

　　「那麼現在呢？」

　　「現在？，現在咱們安全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很高興。」

　　「我想這是真的，我了解這些人。告訴酋長咱們的車上有一種『巨大的能量』，這是我的一個高招兒，嘿嘿嘿嘿！他本來已經把車上所有的東西看成是穩穩攥在他手心裡的戰利品了；這是他的第一步。可現在我深信，現在已經沒有一個印第安人再敢碰車子了。我甚至希望，以後還能再利用一下他們的這種害怕心理。我要裝一罐油浸沙丁魚，讓他們相信裡面裝的是一種炸藥。你有一個鐵皮罐，裝紙條的。萬不得已時你記著我這個主意。」

　　「好的！我希望這招兒能達到預期的效果。可你對和平煙斗的事兒怎麼看？」

　　「奇奧瓦人肯定是說好了不抽煙斗。不過現在我想，他們要重新考慮了。我的話已經讓酋長明白了，也會讓其他人信服的。以後咱們無論如何都不能信任他們。」

　　「你瞧，塞姆，我前天說的還是有一定道理的。你想在奇奧瓦人的幫助下實施你的計劃，卻讓你和我們都落入了他們的控制之中。我倒很想知道最後結局會怎樣！」

　　「只會像我估計的那樣，這你就放心吧。酋長當然是想先搶劫咱們，然後自己去解決阿帕契人。可現在他會想到，對方太狡猾了，不會乖乖地按他的想法任他抓、任他殺的。正像我說的，他們肯定會發現他派出去的探子的蹤跡；然後，要想讓對方像不長眼的草原雞一樣飛到他手裡，那他就等著去吧。快看，他們商量完了，酋長過來了。這下該有個決斷了。」

　　不等他走近，我們就已經看出這個決斷了：「狐狸」喊了幾聲，印第安人圍住我們的圈子就散開了，他們都下了馬，我們於是不再被層層包圍了。坦古阿的臉色不再像先前那麼陰鬱了。

　　「坦古阿和他的戰士們商量過了，」他說，「他們一致同意他和他的兄弟塞姆抽和平煙斗──這代表所有人。」

　　「這正是我所希望的，因為你不僅是個勇敢的人，也是個聰明人。奇奧瓦人的戰士們應該圍成半個圓圈兒，做你我抽和平煙斗、互相表示友誼的見證。」

　　於是坦古阿和塞姆按照前面已介紹過的程序抽了和平煙斗。這樣我們就可以認為，至少在今天和以後的幾天內他們不會再對我們打什麼壞主意了。再以後他們會想什麼、做什麼，我們現在當然還不知道。

　　我說抽和平煙斗，是按照我們習慣的表達方式，印第安人不說「抽煙」，而說「喝」煙。他們確實也「喝」煙，因為他們把煙全部吞到肚子裡去，然後再一口一口地把它噴出來。

　　在奇奧瓦人和我們之間達成了暫時的一致之後，坦古阿要求召開一次大議事會，所有白人都要參加。我可不喜歡這樣，因為這使我們不得不停下手裡的工作，而工作又是那麼緊迫。因此我請塞姆斡旋一下，把議事會拖到晚上再開，──我讀到過也聽說過，紅種人遇到這種會，除非出現了什麼危險，否則就會無休無止地開下去。霍金斯去和酋長協商了一下，回來告訴我：

　　「他是個地地道道的印第安人，絕不肯放棄自己的打算。阿帕契人還暫時來不了呢，他就要開個會。不過我要在會上實行我的計劃。會後肯定還會大吃一頓，我們有儲備，奇奧瓦人馱東西的馬也帶著足夠的乾肉。幸運的是他答應了只需要我和迪克．斯通、威爾．帕克參加會議，你們其他人都獲准去工作。」

　　「獲准？」我皺起眉頭問道，「就好像我們為此還需要獲得印第安人的批准似的！我要用我的行動向他們證明，我認為自己是完全獨立於他們的。」

　　「你別在這兒打亂我的計劃，先生！你最好裝作沒注意到這種事兒！要想一切順利，我們就絕不能讓他們反對咱們。」

　　「但我也要參加會議！」

　　「沒有這個必要。」

　　「沒有？我看正相反。我得知道會做出些什麼決定啊！」

　　「這你在會後立刻就會知道的。」

　　「但如果做出了一些我不贊成的決定呢？」

　　「贊成？你？快看這個『青角』啊！他還真以為，塞姆．霍金斯做的決定先要獲得批准呢！如果我認為該剪指甲或者補靴子了，是不是也該先求得你的允許啊？」

　　「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確保不會做出什麼可能會危及我們那兩個阿帕契人性命的決定。」

　　「說到這個，你就對你的老塞姆．霍金斯放心好了。我向你保證他們肯定會毫髮無損的，這夠了嗎？」

　　「夠了，你的話對我來說是有力的保證，我想，你說出來的話，一定能兌現。」

　　「那好！那你就去幹活兒吧！要相信，即使沒有你插手，事情的發展也會像有你插手一樣進行的！」

　　我只能聽從，因為對我來說，最要緊的就是趕在與阿帕契人遭遇之前完成我們的測量工作。於是我們又勤奮地幹起來，並且進展格外地快，班克洛伏特和其他三個測繪員也都很賣力氣，我事先對他們進行了勸誡。

　　如果我們不竭盡全力的話，阿帕契人就會在我們完工之前到來，那時我們就只得聽憑他們──也許還要加上奇奧瓦人──擺佈了。但如果我們能在他們來之前完工，也許就能夠悄悄地溜之大吉，使我們自己連同所有寶貴的測量儀器和圖紙安然無恙。這些我已經跟人們講清楚了，因此他們都開始以一種當初從未有過的勤奮和耐力工作，我的目的算是達到了，但我自己暗地裡並沒想要逃。我心中牽掛著溫內圖的命運。別人要做什麼，隨他們去做好了；我可是決定，在確保他沒有危險之前絕不走。

　　我的工作實際上是由兩項任務組成的：測量，並且做記錄、畫圖。圖紙我畫了兩份，總工程師作為領導，得到一份；另一份我悄悄地藏了起來，以防萬一。我們的處境很危險，這種謹慎看來是很有必要的。

　　議事會確實像我想的那樣，一直開到晚上我們不得不停止工作時才結束。奇奧瓦人情緒好極了，因為塞姆犯了個錯誤，或者說也是做了件聰明事：他把所有剩下的燒酒都交給了他們。他根本沒想到要事先徵求班克洛伏特的同意。火生了好幾堆，紅種人圍著火團團坐下，大吃大喝。馬匹在一邊吃草，外圍有酋長派出的崗哨兒站在黑暗之中。

　　我坐到塞姆和斯通、帕克旁邊吃我的晚飯，一邊放眼整個營地。在我這個初到西部之人的眼裡，它顯出一副陌生的面貌，戰爭氣味是夠濃的。我把印第安人的臉孔一張張看過去，發現恐怕沒有一張臉會對敵人流露出同情。我們的燒酒只夠讓他們每個人喝上五、六口，因此我沒看見一個喝醉的；不過這燒酒畢竟還是對他們起了一定的興奮作用，只見印第安人的一舉一動比常態下活躍多了，說話聲音也放大了。

　　這時我向塞姆問起議事會的結果。

　　「你可以滿意了，」他說，「你心愛的那兩個人什麼事兒也不會有。」

　　「可他們要是反抗呢？」

　　「絕對不會，不等他們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兒，就已經被制服並且綁起來了。」

　　「是嗎？你到底是怎麼計劃的，塞姆？」

　　「很簡單。阿帕契人肯定會走某一條路，你能猜出來是哪條嗎，先生？」

　　「能。他們會先去遇到咱們的地方，然後跟蹤咱們的足跡。」

　　「對！你倒確實不像你這張臉看上去那麼蠢。也就是說，咱們必須知道的第一點，即他們來的方向，已經清楚了。第二重要的是他們來的時間。」

　　「這不能確切地計算出來，但可以估計出來。」

　　「是的，有點頭腦的人還是可以猜出這種事的。但只是猜對咱們沒用。在咱們這種情況下，誰要是按照猜測行事，那他肯定是把自己賣出去了。咱們現在需要的是準確。」

　　「那咱們只有派出偵察，才能得到準確消息，而這又正是你要避免的，親愛的塞姆。你不是認為，探子的蹤跡會暴露咱們的嗎？」

　　「是印第安人的探子，你記住，是印第安人，先生！阿帕契人知道咱們在這兒，他們如果發現了白人的蹤跡，是不會懷疑的。但要是他們看見印第安人踩出來的腳印，就是另一回事了。他們會提高警惕，非常小心的。你既然有個如此聰明的腦袋瓜兒，那就想一想他們會做出什麼樣的猜測吧。」

　　「奇奧瓦人就在附近！」

　　「對，你果然猜出來了！要不是必須小心保護我的假髮，我就會立刻摘下帽子來向你表示我的無比敬意。你就當我已經這樣做了吧！」

　　「謝謝，塞姆！我希望，你的敬意不會毫無結果。還是接著說吧！也就是說，你認為咱們不該派紅種人，而是要派白種人去跟蹤阿帕契人？」

　　「是的，但只派一個人。」

　　「這太少了吧？」

　　「不少，因為這是一個靠得住的傢伙，他叫塞姆．霍金斯，如果我沒搞錯的話，而且他還吃田鼠，嘿嘿嘿嘿！你也許認識這個人吧，先生？」

　　「認識，」我點點頭，「如果他能接下這件事，咱們就不用擔心了。他不會讓自己被阿帕契人抓住的。」

　　「不，不會讓他們抓住，但會讓他們看見。」

　　「什麼？要讓他們看見你嗎？」

　　「當然。」

　　「那他們會抓住你或者殺死你的！」

　　「他們才不會這樣做呢，他們太聰明了。我要做得讓他們肯定能看見我，而我要是十分悠閒地在他們眼前走來走去，他們就會認為，我們自以為處境非常安全。他們不會對我怎麼樣，因為如果我不返回營地，你們就會起疑心。在他們看來我遲早要落到他們手裡。」

　　「可是，塞姆，難道就沒有可能，他們看見了你，而你卻沒看見他們嗎？」

　　「先生，」他開著玩笑咆哮道，「你要是這麼扇我的耳光，咱們兩人之間就算完了！我會看不見他們！塞姆．霍金斯的小眼睛雖然小，但卻很尖。阿帕契人當然不會來一大群人，而是會先派幾個探子，但就是他們也別想逃過我的眼睛，因為我會守在一個地方，這樣我肯定能發現他們。你知道嗎，有的地方，即使是最精明的探子也找不到藏身之處，你要想盯探子的梢兒，就得找這樣的地方。我一發現他們，就通知你們；然後等他們在營地周圍刺探咱們的時候，你們就要表現出很放鬆的樣子。」

　　「那他們就會發現奇奧瓦人，並把這個報告給他們的酋長！」

　　「他們會發現誰？奇奧瓦人？天呐，你這個『青角』、可敬的年輕人，你以為塞姆．霍金斯的腦子是棉花或者吸墨紙做的嗎，啊？我當然會留心不讓奇奧瓦人在他們眼前露面，也不暴露蹤跡，明白嗎？奇奧瓦人──我們這些可愛的朋友──會小心藏好，等時機一到再出來的。但阿帕契人的探子只准看到溫內圖和他父親在這兒時在營地看到的那些人。」

　　「啊，這當然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是嗎？就讓阿帕契人的探子繞著咱們閒逛好了，這樣他們就會確信咱們對危險毫無覺察。如果他們要離開，我就跟蹤他們，查出大隊人馬是從哪兒來的。但他們不會在白天來，而會在夜裡盡可能地接近咱們的營地。然後勇猛的阿帕契人就會對咱們發起襲擊。」

　　「把咱們抓住，或甚至殺死咱們，至少殺死咱們中的一些人。」

　　「聽著，先生，」塞姆微笑了，「你令我感到遺憾！你想做一個有教養的人，而你甚至還不知道，要是不想被抓住，就得突圍！當今的每一隻兔子都知道這個，甚至是那些跳起來的高度是牠們身長六百倍的黑色的小蟲子都知道，而你，你卻不知道！哼，這難道沒寫在你讀的那許多書裡嗎？」

　　「沒有，因為一個勇敢的牛仔不應該像你說的蟲子那樣跳那麼高。但這麼說，你認為咱們能脫險囉？」

　　「是的，咱們生起一堆營火，讓敵人看清咱們。只要火還燒著，阿帕契人就會按兵不動。咱們把火壓下去，趁黑的時候跑掉，馬上悄悄地去找奇奧瓦人。這時阿帕契人會撲向咱們的營地，但卻找不到咱們的人了，嘿嘿嘿嘿！他們很吃驚，會再次點起火來找咱們，這下咱們就能清楚地看見他們了，正像開始時他們能清楚地看見咱們一樣。這時矛頭就調過來了：他們成了被襲擊的。他們得多麼吃驚啊！我向你保證，這套把戲會讓人們津津樂道好長時間的。而且人們會說，是塞姆．霍金斯想出的計策，如果我沒搞錯的話！」

　　「是啊，如果事情真的就像你想的這樣，確實挺好的。」

　　「不會走樣兒，有我控制局面呢。」

　　「那然後呢？」我繼續追問，「然後咱們就悄悄地把阿帕契人放了嗎？」

　　「至少把『好太陽』和溫內圖放了。」

　　「別的人不放嗎？」

　　「只要不暴露我們自己，能放多少就放多少。」

　　「那別的人會怎麼樣呢？」

　　「一點兒也沒事兒，先生，這我可以向你保證。奇奧瓦人不會一上來就先想著看住剩下的俘虜，而會想著去抓住逃脫的人。而且就算他們真的那麼血腥，還有塞姆．霍金斯在呢。咱們現在不要打破了頭去想以後會怎樣吧，你可以把你的腦子用在更需要的地方。首先我們必須找一個適合實施我們的計劃的地方。這我明天早上去辦。今天咱們說得夠多了，從明天開始咱們要行動了。」

　　他說得對，現在這個時候，討論下去、繼續出謀劃策都是多餘的；我們這會兒唯一可做的就是靜觀事態的發展。

　　這個夜晚可讓人不太舒服，先是起風了，漸漸地變成了狂風大作，凌晨時分的寒冷在這個地區十分罕見。我們所在的位置與大馬士革的緯度相當，大家被凍醒了。塞姆．霍金斯觀察了一下天空，說道：

　　「今天很可能要發生在這個地區很少見的事情──天要下雨，如果我沒搞錯的話。這對實行咱們的計劃非常有利。」

　　「為什麼？」我問。

　　「你想不出來為什麼嗎？你看看周圍，草都被踩倒了！如果阿帕契人經過這兒，肯定立刻就會察覺，在這兒待過的人馬比咱們的實際人數要多；而如果來一場雨，草很快就會重新直立起來，要不然，這營地上的足跡三、四天以後還能看出來。我打算和奇奧瓦人動身了，越快越好。」

　　「為以後發動進攻找一個合適的地點嗎？」

　　「是的。雖然我也可以讓奇奧瓦人暫時待在這兒，過後再來接他們，但是他們離開得越早，他們留下的足跡消失得也越早。你們在這期間盡可以幹你們的。」

　　塞姆把他的想法告訴了酋長，他同意了。不久，他們就和塞姆以及他那兩個夥伴一道騎馬離開了。這裡還得提一句：他挑選的地點還必須是在我們測量的沿線上。

　　隨著工作的進展，我們也尾隨著他們緩慢向前移動。臨近中午時分，塞姆的話說中了──天下雨了，而且下得像在某些緯度的某些地區似的，不下則已，一下就仿佛有一個湖的水從天上傾瀉下來了一般。

　　大雨滂沱之中，塞姆和迪克、威爾回來了。離我們只有大約十二步或十五步那麼近了，我們才發現他們──雨下得這麼緊，他們找到了一個好地方，由帕克和斯通指給我們看，塞姆吃過乾糧後就又走了；雖然天氣這麼糟，可他又去繼續他的偵察工作了。他要走著去，這比帶著匹騾子更容易隱蔽自己。當他消失在厚重的雨幕之後，我產生了一種感覺，似乎決斷勝負的時刻正在迅速逼近我們。

　　這場傾盆大雨下得大，停得也快。空中那道閘門眨眼間又合上了，於是太陽又開始像昨天一樣放射它溫暖的光芒，中斷了的工作又可以繼續進行了。

　　我們此時是在一片草原上，草原很平坦，不大不小，三面有森林環繞，其間散布著灌木叢。這地方對我們的工作很有好處，使我們的進展很快。我發現塞姆對那場雨的預言是準確的。我們現在工作的地方正是奇奧瓦人走過的，可他們的馬蹄印兒已經一點兒都看不出來了。如果阿帕契人在我們後面跟蹤而至，根本不會想到我們在附近還有二百多盟友。

　　天擦黑了，我們停下了測量工作。這時我們從帕克和斯通那裡得知我們已經接近他們選定的那個戰場了。我很想去那兒看看，無奈天太晚，沒法兒看了。

　　第二天早晨我們還沒幹多長時間，就抵達了一條溪流，一個類似池塘的相當大的河盆，裡面的水看來總是滿的，由於昨天那場大雨，溪中的水這會兒都快溢出岸來了。草原伸出一條細長的「舌頭」，直伸到這個池塘，左右各被樹木、灌木鑲上了兩道邊兒。一個半島伸入水中，島上也長著灌木和樹。半島與陸地的連接部十分狹長，到水中後則擴展成一個近似的圓形，因此可以把半島比喻成一隻把兒連在陸地上的平底鍋。池塘對岸是坡度很緩的高地，林木繁茂。

　　「這就是塞姆選中的地方。」斯通說，一邊帶著行家的神情環顧四周，「對於我們的計劃來說，確實沒有比這兒更好的地方了。」

　　聽了他的話，我也向四面八方環視起來。

　　「奇奧瓦人在哪兒，斯通先生？」

　　「藏起來了，藏得很好，」他微微一笑，「你就是費再大的力氣，也找不到他們的影子──儘管我知道他們完全能清清楚楚地觀察我們。」

　　「那麼到底在哪兒？」

　　「別急，先生！我得先向你解釋一下機靈鬼塞姆為什麼選定了這塊地方。咱們剛才經過的草原上一叢一叢長著好多灌木，這可以讓阿帕契人的偵察兵輕而易舉地跟蹤咱們而又不會被咱們發現，因為他們可以藏在灌木叢後面。你再看這條延伸到這兒的『舌頭』，它無遮無擋的，咱們在這兒點起一堆營火，火光就會一直照到敵人過來的草原那邊去，也就是說，火光會把阿帕契人引來，而且他們可以很方便地利用這條『舌頭』兩邊的樹叢靠近咱們。我告訴你，先生，咱們若想被阿帕契人襲擊，絕對找不到比這兒更好的地方了。」

　　他一邊說，那張又長又瘦的臉一邊放出心滿意足的光來，總工程師可無論如何體會不到這種興奮，他搖著頭說：

　　「你是什麼人啊，斯通先生！為了能很好地遭到一次襲擊而高興！我告訴你，我可不為這個高興，我打算設法脫身。」

　　「好更容易地落到敵人手中！」迪克．斯通平靜地接著他的話說道，「你可不要打這種主意，班克洛伏特先生！我喜歡這兒，如果這兒能引來阿帕契人抓咱們，過後咱們就能更輕而易舉地反過來抓他們。你從這水上看過去，奇奧瓦人就藏在那邊坡上的樹林裡。他們的探子坐在最高的樹上，肯定已經看見咱們來了。阿帕契人來時他們同樣也能發現，因為他們居高臨下，能看到草原很遠的地方。」

　　「但是，」總工程師插嘴道，「咱們遭襲擊的時候，奇奧瓦人還在林子裡，和咱們之間隔著水，又怎麼能幫得上咱們呢？」

　　「他們只是暫時藏在那兒，要不阿帕契人的探子就會發現他們。」迪克繼續解釋，「探子一走，他們就會下來，到咱們這邊來，藏在半島上，不會被發現的。」

　　「要是阿帕契人的探子也去了那兒呢？」

　　「也許，但咱們不會讓他們去的。」

　　「那你們就得把他們趕跑，可咱們又不能讓他們覺察咱們知道他們在這兒。你怎麼把這些情況對在一塊兒呢，斯通先生？」

　　「這很容易。我們當然不能表現出我們猜到他們就在附近，所以我們不能禁止他們上半島；但是陸地和那條『舌頭』的連接處只有三十步寬，這個寬度我們要用馬匹封鎖起來。」

　　「用馬做封鎖線？這可能嗎？」

　　「可能。我們把馬拴在那兒的樹上，你就可以放心了，不會有一個印第安人靠近的，因為馬會噴響鼻，使靠近的人暴露。他們的探子儘管四處打探好了，半島他們是不會上的。只要他們一離開這兒去接應他們的戰士，奇奧瓦人就過來藏到半島上。再往後，阿帕契人都會摸過來埋伏著，等咱們躺下睡覺。」

　　「可如果他們不等那麼久呢？」我打斷了他的話，「那樣咱們就沒法撤退了！」

　　「這也沒什麼要緊的，」他答道，「因為奇奧瓦人會立刻趕過來幫忙的。」

　　「可這樣的話就不可能不流血，而這正是我們要避免的。」

　　「是的，先生，在西部就不能在乎一滴血。不過你用不著擔心！阿帕契人也會有和咱們差不多的想法，所以不會在咱們還醒著的時候來進攻。他們肯定認為咱們會反抗的，而且就算只有二十幾個人，他們也得死幾個人，才有可能使咱們就範。不，他們也像咱們一樣在乎自己的血和性命。那時咱們就迅速熄掉火，撤到半島上。」

　　「那在這之前我們幹什麼呢？可以工作嗎？」

　　「可以，只是到了關鍵時刻你們得在這兒。」

　　「那我們就不要再耽誤時間了，走吧，先生們，我們再幹點兒什麼。」

　　他們都聽從了我的話──雖然大概他們並沒有心思工作。我深信，他們最想做的就是逃跑，但那樣的話工作就完不成，按照合同他們就拿不到酬金，這可是他們不想損失掉的。而且即使他們逃，阿帕契人也會很快追上他們──不，他們想通了，在這兒他們的安全倒還比較有保障，因此他們留了下來。

　　我對即將發生的事情也並非無動於衷。我處在一種人們平常所說的的狀態中；這倒不是恐懼，若說恐懼，我在同公牛和灰熊較量的時候更有理由恐懼！但今天事關另外一些人，這是令我不安的。我對自己的性命不怎麼擔憂，我會保護自己的；但「好太陽」和溫內圖呢？我在過去的幾天中多次想到溫內圖，他在我的內心深處已經離我越來越近了。奇怪的是，我後來從他那兒得知，他當時心中也常常想到我這個人，正像我常想他一樣。

　　即使是工作也不能驅散我內心的不安，但我清楚地知道，一到關鍵時刻，這不安就會煙消雲散的。既然不安是不可避免的，我希望那個時刻乾脆早點到來。這個願望看來有可能實現，因為剛過中午我們就看見塞姆向我們走來了。這小個子顯然十分疲倦，但他那雙機靈的小眼睛在他深色的大鬍子之上快活地向外張望著。

　　「都準備好了？」我問，「我一看你，就看出來了，親愛的塞姆。」

　　「哦？」他笑了，「這寫在哪兒了？是在我的鼻子上還是在你的想像裡？」

　　「想像？呸！一看到你的眼睛，就沒什麼可懷疑的了。」

　　「原來是我的眼睛暴露了我，下回我就知道了。你說對了，事情比我希望的還順利。」

　　「這麼說你看到他們的探子了？」

　　「看到探子？豈止這個！不要說探子，連大隊人馬，我都不僅看見，而且聽見了──我偷聽了他們的談話。」

　　「偷聽？那你快說你都聽到了些什麼！」

　　「現在不說，不在這兒說。把你的東西收拾好，到營地去！我隨後就到。我得先去找一趟奇奧瓦人，告訴他們我刺探到的情報，還有他們該怎麼行事。」

　　他走到溪邊，一躍而過，隨後便消失在樹林之中。我們把東西都收拾好，回到營地，在那兒等著塞姆回來。我們既沒看到，也沒聽到他回來，可突然之間，他就又出現在我們中間了，傲慢地說道：

　　「我回來了，我的先生們！難道你們沒長眼睛，也沒長耳朵嗎？一頭大象都能襲擊你們，可牠的腳步聲在十五分鐘的路程以外就能讓人聽見！」

　　「可你不管怎麼說也沒像頭大象似的出現啊！」我笑起來。

　　「也許吧。我只是想向你們顯示一下怎樣向人靠近而又不被察覺。你們安安靜靜地坐在這兒，也沒說話，可我來的時候，卻沒讓你們聽見。昨天我也是這樣靠近阿帕契人的。」

　　「給我們講講，塞姆！」

　　「好吧，該讓你們聽聽！但我得先坐下，我累極了。我的腿習慣了騎馬，已經不樂意再跑路了。當騎兵確實比當步兵高級，如果我沒搞錯的話。」

　　他在離我很近的地方坐下來，眨巴著眼睛把我們挨個兒看了一遍，然後意味深長地兀自點著頭。

　　「好了，今天晚上舞會就要開場了！」

　　「今天晚上就開場？」我問，半是驚訝半是高興，因為我曾希望決斷的時刻盡早到來，「很好，好極了！」

　　「嗯，你看上去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落入阿帕契人手裡啊！」塞姆咕噥了一句，但馬上就轉入了正題，「不過你說對了，這很好，我也很高興，總算不用再這麼懸著了。不得不等，又不知道會等來什麼結果，這可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不知等來什麼結果？」我問，「有什麼叫人擔心的事嗎？」

　　「哪兒呀，正相反，我倒是深信，一切都會很順利的。但是有經驗的人知道，家裡最乖的孩子將來可能會長成個惡棍；事兒也是這樣，最美的事兒也可能出點兒什麼岔子，跑到歪路上去，如果我沒搞錯的話，嘿嘿嘿嘿！」

　　「但咱們這事兒不是沒什麼可擔心的嗎？」

　　「沒有，我所聽到的一切全都確保咱們會成功。」

　　「你到底聽到什麼了？你倒是快講啊！」

　　「別著急，別著急，我年輕的先生！按順序來！現在還不能說我聽到了什麼，因為你得先知道這之前發生了什麼──我冒著雨走，但用不著盼雨停，因為雨水打不透我的外套，再大的雨都打不透，嘿嘿嘿嘿！我差不多都快走到咱們紮過營、碰上兩個阿帕契人的地方了。到那兒後，我得藏起來了，因為我看到三個印第安人在那兒四處閒逛──他們是阿帕契人的偵察員。我想他們不會走得更遠了，因為他們的任務就是到此為止──事實正是這樣。他們巡視那片地方，但沒發現我。然後他們就坐在樹下，因為林子外面太濕了。他們坐在那兒大概等了兩個鐘頭，我也坐在一棵樹下等了兩個鐘頭──我總得知道下面會發生什麼事。這時來了一隊騎兵，臉上都塗著戰爭顏色。我立刻就認出來了，是『好太陽』和溫內圖帶著阿帕契人。」

　　「他們有多少人？」

　　「跟我想的一樣多，大概五十人左右。幾個探子從樹下出來，向兩位酋長報告，然後就又得出發去偵察了，大隊人馬在後面慢慢跟著。你們可以想到，先生們，塞姆．霍金斯就跟上他們了。雨水把腳印兒沖沒了，可你們插的標杆兒都在那兒，充當絕不會騙人的路標。只要我還活著，就希望總能看到這麼棒這麼清楚的蹤跡。阿帕契人非常小心，因為他們拐過每一叢灌木後，都說不定會撞上咱們，所以他們前進得很慢。他們從來都是很狡猾很小心的，我喜歡他們，就因為他們訓練有素。『好太陽』是個能幹的傢伙，溫內圖也不比他差。哪怕是再小的一個動作，都是經過考慮的，一個字都不說，只用手勢互相通氣兒。走了兩里地以後，天黑了，他們下了馬，把馬拴好，就進了林子，他們要在那兒過夜。」

　　「你就是在這時候偷聽到他們談話了？」我問。

　　「對。他們是聰明的戰士，沒有生火；塞姆．霍金斯也跟他們一樣聰明，認為自己不會被他們發現。於是我就跟進了林子，肚皮貼著地趴到離他們很近的地方，聽到了他們的全部談話。」

　　「你全都聽懂了？」

　　「多蠢的問題！我就是去聽他們說些什麼的嘛！」

　　「我是說，他們是不是操英語和印第安語攙和在一塊兒的洋涇浜話？」

　　「他們根本不『操』，他們就是兩個人說話，如果我沒搞錯的話。他們用的是美斯卡萊羅語，我幾乎能聽懂。我繼續慢慢地向前挪，直到離兩個酋長很近了為止。按照印第安人的習慣，他們偶爾說上兩句，很短，但說出來的東西很多。我聽到了足夠多的東西，知道該怎麼辦了。」

　　「快說啊！」我催促他，因為他這時停下不說了。

　　「你要是不想被我打中，」塞姆微微笑道，「就躲到一邊去！他們確實是衝咱們來的，要活捉咱們。」

　　「就是說不殺人？」

　　「哦不，人還是要殺殺的，不過不是馬上！他們打算逮住咱們後先不傷害咱們，然後把咱們押到佩科河邊美斯卡萊羅人的村子去。在那兒咱們要被綁在刑柱上，活活地烤死。就像人捕到鯉魚，把牠帶回家，放在水裡餵他，然後加上各種調味料煮。我倒很想知道，老塞姆的肉到那時候會是什麼樣子，假如他們把我整個兒放進平底鍋裡，連我的外套一塊兒烤的話，嘿嘿嘿嘿！」

　　他以自己那種特有的笑法兒笑過之後又接著說下去：

　　「他們尤其看重拉特勒先生。這位先生若無其事地坐在你們中間，就好像老天所有的福氣都正等著賜給他似的。是的，拉特勒先生，你討來的這碗湯我可不想舀。你會被他們吊在刑柱上，挨長矛的刺，吞毒，挨槍子兒，還有車裂什麼的，一樣一樣的都那麼精采，而且每樣來上一點兒，好讓你多活一陣子，把所有的嚴刑和死法兒都嘗個遍。如果你還沒死，就把你和被你打死的克雷基．佩特拉一起放到一個坑裡，活埋掉。」

　　「我的天呐！他們是這麼說的嗎？」拉特勒呻吟起來，臉嚇得像死人一樣白。

　　「當然了，這也是你該當的，我幫不了你，我只能希望，如果你經受了所有這些死法兒後還能活下來，就別再幹那麼喪盡天良的事了。克雷基．佩特拉的屍體由一個巫師送回家；你大概知道，紅種人會用某種方法使屍體保持不壞，我曾經見過印第安小孩兒的木乃伊，即使過了一百年，看起來還很新鮮，就像昨天還活著似的。如果咱們全部被抓住了，將有幸獲准觀看他們是怎麼把拉特勒先生活活變成木乃伊的。」

　　「我不在這兒待下去了！」拉特勒膽戰心驚地喊起來，「我走！他們抓不到我！」

　　他想跳起來，可塞姆一把將他拽住，警告道：

　　「如果你覺得你性命寶貴的話，就一步也別離開這兒！我告訴你，阿帕契人可能已經把周圍整個地區都包圍了。你一跑，正好跑到他們手心兒裡去。」

　　「你真這麼想？」我問。

　　「是的，我不是隨口胡說嚇唬人，而是有充分理由的。另外，阿帕契人確實也已經出動打奇奧瓦人了──一整支軍隊。兩個酋長只要一結果了我們，就去接應軍隊。他們倆這麼快就回來了，正是因為他們不必回村去搬兵，而是在路上就迎到了這支前去攻打奇奧瓦人的隊伍。於是他們就把克雷基．佩特拉的屍體交給巫師和其他一些戰士，由他們護送回家，又挑了五十名精銳騎兵來抓咱們。」

　　「要去攻打奇奧瓦人的隊伍在哪兒？」

　　「我不知道，關於這個他們一個字也沒提，這對咱們來說也無所謂，如果我沒搞錯的話。」

　　在這個問題上，塞姆卻大大地搞錯了。那支軍隊在哪兒，對我們來說不是無關緊要，這一點，沒過多久我們就知道了。這會兒塞姆又接著說：

　　「聽夠了之後，我本來可以立刻來找你們，但因為是晚上，想把腳印兒抹掉很難，早晨容易被人發現；而且我還想繼續盯著阿帕契人，所以，我就整夜都藏在樹林裡，直到他們出發，我才跟著動身。我跟著他們一直到離這兒六里遠的地方，然後為了不讓他們發現，繞了個大彎兒，回到你們這兒來。喏，我能告訴你們的都說出來了。」

　　「這麼說，你沒讓阿帕契人看見你？」

　　「沒有。」

　　「可你那會兒說，你要在阿帕契人面前露面啊……」

　　「知道，我知道！本來是要這麼做的，可是沒必要，因為……注意，你們聽見了嗎？」

　　塞姆的話被三聲老鷹叫打斷了。

　　「這是奇奧瓦人的探子，」他說，「他們藏在樹上。我跟他們說了，如果他們發現外邊草原上有阿帕契人，就用這個信號通知我。來，先生！我要見識一下你的眼睛在這種情況下怎麼樣！」

　　這個要求是對我提出的。他站起來要走，我拿起我的槍跟著他。

　　「不！」他反對道，「把槍留在這兒！牛仔雖然從不離開他的槍，但這條規矩在這種情況下是個例外，因為我們必須裝得好像根本沒想到會有危險。我們要做出撿生火用的柴禾的樣子。這樣，阿帕契人就會認為我們今晚要在這兒宿營，這對我們很有利。」

　　於是我們就像毫無戒心一般在那片開闊的草地上的樹叢、灌木叢間悠閒地逛來逛去，逛到了草原上。我們一邊在那兒的灌木叢邊緣收集細枝，一邊偷偷地看有沒有阿帕契人。要是附近有阿帕契人，他們肯定是散布在草原上離我們或遠或近的灌木叢裡。

　　「你看見了嗎？」過了一陣我低聲問塞姆。

　　「沒有。」他輕聲說。

　　「我也沒有。」

　　我們極力睜大眼睛仔細觀察，但還是什麼也沒發現。後來我從溫內圖本人那兒得知，他當時就藏在離我們頂多五十步遠的一叢灌木裡觀察我們。眼睛銳利還不夠，還得訓練有素，而我的眼睛那時做不到這點。若是在今天，單是看那些被他吸引，繞著那簇灌木叢格外密集地飛舞的蚊子，我就能立刻發現溫內圖。

　　我們只得一無所獲地回到其他人那裡，大家一起撿柴禾生火，結果我們撿的簡直多得都用不了。

　　「這樣很好，」塞姆說，「我們得給阿帕契人留一堆。如果他們想抓到我們，而我們又突然消失了，他們就能很快生起一堆火來。」

　　這時天黑下來了。我們中經驗最豐富的塞姆把自己藏在我們坐過的草地與草原相接的地方。他要在阿帕契人的探子來時聽到他們。既然他們要偵察我們的營地，我們便確信他們一定會來。火生起來了，火光一直穿過草地，照到草原那邊。阿帕契人肯定會覺得我們太不謹慎、太沒經驗了，因為這堆大火很適合給遠處的敵人指引道路，摸到我們這兒來。

　　我們吃了晚飯就躺下睡覺，做出毫無戒備的樣子。武器離我們有一段距離，但是都放在面向半島的那一邊，這樣我們到時就能帶上。從陸地伸出來的那條「舌頭」，按塞姆的計劃，由我們的馬匹封鎖住了。

　　天黑下來大約三個小時之後，塞姆像個影子似的無聲無息地飄回來了。

　　「探子來了，」他小聲報告，「兩個人，一個在這邊，一個在那邊。我聽見了，甚至還看見了。」

　　這麼說，他們是從草地的兩邊摸上來的，始終藏在灌木的暗影之中。塞姆坐下來，開始大聲地想起什麼說什麼，我們則應答著，就這麼開始了一場談話，造成活躍的氣氛是為了讓探子毫無顧忌。雖然我們知道他們就在那兒，眼也不眨地盯著我們，但還得小心著不向灌木叢那邊投去多疑的目光。

　　這會兒最重要的是知道他們什麼時候離去。我們聽不見、也看不見他們，但我們卻不能錯過他們動身回去的時刻，因為按照我們的估計，他們的大隊人馬會在那不久之後摸過來，而奇奧瓦人必須在這之間占領半島。因此我們最好不是乾等著他們自動離開，而是逼使他們不得不離開。

　　於是塞姆站起來，裝做要去撿柴的樣子，走進一邊的灌木叢，迪克．斯通則走進另一邊的灌木。這下我們可以確定那兩個探子已經溜走了。此時，塞姆把兩隻手攏在嘴邊，學了三聲牛蛙叫，這是讓奇奧瓦人前來的信號。我們是在水邊，因此學牛蛙叫不會引人注意。隨後，為了向我們報告敵人大隊人馬的到來，塞姆又潛到他的老位置上去候著了。

　　離塞姆學牛蛙叫還不到兩分鐘，奇奧瓦人就來了，一個緊挨著一個排成一長隊，有二百人。他們沒有等在樹林裡，為了迅速依信號而動，已經到了溪邊，隨後跳了過來。像一條長蛇一樣，他們在我們身後的陰影裡貼著地面向半島移動。他們的行動是那麼熟練和迅速，頂多三分鐘的工夫，連最後一個人都從我們身邊過去了。

　　現在我們就等著塞姆了。他來了，向我們低聲道：

　　「他們近了，而且我聽到他們又是從兩邊摸過來的。別再添柴了！要保證在滅火的時候只有一小堆還燒著，讓印第安人馬上又可以把火點燃。」

　　我們把剩下的柴在火邊高高堆起來，這樣火光就不會投遠，我們離開時就不會過早暴露。幹完這一切之後，我們中的每個人就都得或多或少地演演戲了，明知有五十個阿帕契人近在咫尺，但卻不能表現出這一點。接下來的一刻非常關鍵：我們設想的是他們一直等到認為我們睡著了之後，但他們要是提前就向我們發動進攻呢？那樣，我們雖然有二百個奇奧瓦人做幫手，可也不能避免一場血戰，我們之中會有人喪命的。決斷的時刻到了，而我是那麼平靜──我早知道會是這樣──就像只不過是要下一盤象棋或者打一局多米諾牌一樣。觀察別人的表現真是有意思。拉特勒趴在地上，假裝睡著了。極度的恐懼已經像冰冷的手一樣攫住了他。他那些「有名的牛仔」都臉色煞白，面面相覷。他們只會斷斷續續地蹦出幾個字來，可還得參加我們的談話。迪克．斯通和威爾．帕克舒舒服服地坐在那兒，就仿佛全世界都沒有一個阿帕契人。塞姆．霍金斯一個接一個地講著笑話，而我則被逗得大笑不止。

　　這個樣子過了半個小時之後，我們確信，直到我們入睡後阿帕契人才會發動偷襲，否則他們早就動手了。火已經很小，我認為事不宜遲，不能再拖下去了。於是我打了幾個哈欠，伸伸懶腰。

　　「我睏了，想睡覺，你不睏嗎，塞姆．霍金斯？」

　　「我沒意見，我也想睡了，」他回答說，「火滅了，晚安！」

　　「晚安！」斯通和帕克也說。於是我們就盡量地遠離營火，躺下來。

　　火苗越來越小，最後完全熄滅了，只有餘燼還亮著，但它的光由於有四周堆起來的柴擋著，並不能照到我們。我們全都躺在黑暗之中。現在該是悄悄脫身的時候了。我抓起我的槍，慢慢地挪開。塞姆在我邊上，其他人在後面跟著。如果他們中有人弄出了一點聲響，我就在經過一匹馬的時候來回扯牠，讓牠蹄子踏起地來──這應該能蓋住任何可能暴露我們的聲音了。所有人都順利到了奇奧瓦人那裡，他們已經像伺機而動的豹子一樣等在那裡了。

　　「塞姆，」我耳語道，「如果真要放過那兩個首領，咱們就絕不能讓一個奇奧瓦人去碰他們，你同意嗎？」

　　「同意。」

　　「我負責溫內圖，你和斯通、帕克去進攻『好太陽』。」

　　「你一個，而我們三個人才一個？這樣考慮不對，如果我沒搞錯的話。」

　　「這考慮是對的。我用我的拳頭很快就可以制服溫內圖。可你們得三個人一起，以保證他父親不會反抗，如果他有時間和餘地自衛的話，他就很可能會受傷甚至死掉。」

　　「好吧，你說得有理！但為了不讓奇奧瓦人搶先，咱們得先行一步，來！」

　　我們又向火邊靠近了好多步，緊張地等著阿帕契人發出表示戰鬥的呐喊聲。他們不呐喊是不會發起進攻的。首領用一聲喊發出戰鬥信號，這是他們的習慣，而後其他人也會聲音盡可能大地呼應，這種大喊大叫能讓遭進攻的一方喪失反抗的勇氣。大多數部落的喊法可以這樣模仿：用盡可能高的假聲發出長長的「Hiiiiii─liiih」聲，與此同時用手快速連續地平著拍打嘴唇，聽起來像是嗨立曰。

　　奇奧瓦人也像我們一樣緊張。他們每個人都想衝鋒在前，於是就向前擠，把我們擠得越來越靠前了。這對我們可能是很危險的，因為我們離阿帕契人太近了。所以我就希望他們趕快發起攻擊。

　　這個願望最後終於實現了。剛才提到的「Hiiiiiiiiih」聲響起來了，這聲音是那麼尖銳而具有穿透性，我的骨髓簡直都要被穿透了。接著是一陣狂呼高叫，聲音可怕至極，就像是成千上萬個魔鬼發出來的。我們聽到了踩在柔軟的地面上的迅疾的腳步聲、跳躍的聲音，然後，突然之間，一切又都歸於沉寂了，靜得簡直聽得見螞蟻走路的聲音。終於，「好太陽」短促地喊了一聲「ＫＯ！」

　　這個詞的意思，我後來才知道，是「火」，也就是「生火」。我們那堆火的餘燼還在燃著，旁邊堆著的細枝，很容易點燃。阿帕契人迅速執行了命令，從柴堆上撿枝子添到閃爍的餘燼上。不過短短的幾秒鐘，火堆就重新舔起了高高的火苗，火堆周圍則都被照亮了。

　　「好太陽」和溫內圖並肩站著，發現我們已經走了之後，驚奇不已的阿帕契戰士們很快就圍著他倆站成了一圈。

　　「噢，噢，噢！」他們驚訝地喊著。

　　溫內圖這時雖然還很年輕，但已顯出了他日後常常為我所欽佩的審慎。他自忖，我們一定還在附近，他那些站在火邊、被火光照亮的戰士處境很不利，因為對我們的槍來說，他們都是好靶子。於是他喊道：

　　「塔提沙，塔提沙！」

　　這意思是──我那時當然還不知道──「快走！」，他自己也已準備跳開，可我比他快了一步。四、五步之間我已到了他周圍的戰士那裡。我將左右擋住我去路的阿帕契人一一扔到一邊，突破了防線，霍金斯、斯通和帕克緊跟著我。溫內圖大聲下達撤退的命令並準備跳走時，我已出現在他面前。良久，我們彼此注視著對方的面孔。他的手閃電般地伸向腰帶拔刀，但我的拳頭已打在他的太陽穴上了。他搖晃了一下，倒在地上。與此同時，我看見塞姆、迪克和威爾他們也已抓住了他父親。

　　阿帕契人憤怒地呐喊著，可他們的呐喊聲被奇奧瓦人可怕的咆哮聲蓋住了──他們這時也撲向了敵人。

　　我突破了阿帕契人的圈子，置身於擠成一團、扭打起來的人群中。兩百個奇奧瓦人對付五十個阿帕契人，也就是四對一！「好太陽」的戰士們竭盡全力反抗著。我首先要盡力防止他們中的很多人接近我，因此得像個陀螺似的轉來轉去；而且我只用拳頭，因為我不想打傷或者打死什麼人。我打倒了四、五個之後，突然覺得輕鬆了不少，從整體上看，反抗也不那麼激烈了──我們遭到「襲擊」之後五分鐘，戰鬥就結束了，才五分鐘！但對這樣一場肉搏戰來說，這卻是一段漫長的時間。

　　「好太陽」五花大綁地躺在地上，旁邊是失去知覺的溫內圖，他也被綁起來了。沒有一個阿帕契人逃掉，大概主要是因為，這些勇敢的戰士絕不想在他們的兩個首領被俘虜的情況下將其撇下，自己逃跑。他們中的很多人受傷了，奇奧瓦人也有一部分受傷；遺憾的是我們的印第安盟友死了三個，阿帕契人死了五個。這當然不是我們的本意所在，但阿帕契人的激烈反抗使奇奧瓦人斷然使用了武器。

　　把降伏的「敵人」都綁起來了。奇奧瓦人的傷員從他們的人那兒獲得了幫助，我們白人就忙著去檢查受傷的阿帕契人，替他們包紮。當然，我們不只是看到了陰鬱的面孔，甚至還遭到了一些人的反抗。他們太驕傲了，寧願讓他們的傷口流血，也不願意接受敵人的服務。我沒有因此而感到不安，因為他們的傷都很輕。

　　這項工作完成之後，接下來的問題就是，俘虜該怎麼度過這一夜。我想讓他們盡可能地好受一些。可這時坦古阿衝我說了：

　　「這些狗不歸你們，歸我們，只有我才有權決定該拿他們怎麼辦！」

　　「那麼……怎麼辦呢？」我問他。

　　「在回到我們的村子之前，我們會讓他們活著。但我們還要去突襲他們的村子，而到那以前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所以不會讓他們拖累我們太久的──他們都要上刑柱！」

　　「所有人嗎？」

　　「所有人！」

　　「這我不相信。」

　　「為什麼？」

　　「因為你剛才犯了個錯誤。」

　　「什麼時候？」

　　「就是你說阿帕契人歸你們的時候。這不對。」

　　「這是對的！」

　　「不對。按照草原上的規矩，俘虜歸制伏了他的人。所以把你們制伏的阿帕契人帶走吧，我不反對。但我們抓住的人歸我們。」

　　「呸，呸！你說得倒聰明！那你們也想留著『好太陽』和溫內圖吧？」

　　「當然。」

　　「如果坦古阿不把他們給你們呢？」

　　「你會把他們給我們的。」

　　他說的話充滿敵意，我則平靜而肯定地回答他。於是他拔出刀子，猛地把它插在地上，只剩刀柄還露在外面。他目光灼灼，威脅地看著我。

　　「你們只要敢拿一隻手碰一碰哪個阿帕契人，你們的身體就會像插著刀子的地方這樣。這是坦古阿說的，不容更改！」

　　他是認真的。要不是塞姆．霍金斯那麼聰明，向我投來警告的目光，提醒我鎮靜謹慎，我就會向他表明，我才不會讓他給嚇住。既然如此，我還是沉默為好。

　　被縛的阿帕契人都躺在火邊，最簡單的莫過於就讓他們這麼躺著，可以毫不費力地看守他們。但坦古阿想向我顯示，他確實把他們視作他的財產，可以對他們隨意處置，他下令把他們都綁到附近的樹上去。

　　命令被執行了，動作可稱不上和氣。奇奧瓦人顯得毫無憐憫之心，想方設法讓阿帕契人受罪。但阿帕契人全都臉不變色。數酋長和他的兒子受到的對待最粗暴，他們被綁得那麼緊，血幾乎都要從勒得腫起來的肉裡迸出來了。

　　就這樣，沒有一個俘虜有可能自己掙脫出來逃走。儘管如此，坦古阿還是在營地周圍布了崗哨，並讓人去找阿帕契人的馬匹，因為那些馬肯定藏在什麼地方，由一些衛兵守著。

　　前面已經提到，我們又在草地快到水邊的那一頭兒點起了火。我們圍著火躺下，不希望奇奧瓦人再到我們這兒來，因為這會使我們解救溫內圖和他父親的行動變得困難甚至不可能。但他們根本沒想要過來，他們從一開始就顯得不甚友好，而我同他們首領的對話顯然也不利於改變他們的態度。他們向我們投來冰冷的、幾乎是蔑視的目光，那目光絕不是令人信任的。我們自忖，只要能不與他們發生什麼糾紛就擺脫他們，那就萬幸了。

　　他們在更深入草原的地方又生起了好幾堆火宿營，離開我們有一段距離。他們在那兒彼此交談，用的不是紅種人和白人打交道時常用的洋涇浜英語，而是他們民族的語言。他們不想讓我們聽懂，這一點我們也只能視作一個凶多吉少的信號。他們自認為控制了局面，而他們對我們的態度，就像是一隻籠子裡的獅子不得不容忍身邊有隻小狗一樣。

　　由於計劃只能有四個人知道，即塞姆．霍金斯、迪克．斯通、威爾．帕克和我，所以實行起來很困難。我們不能向其他人洩露這個祕密，因為他們很可能反對按我們的意願行事，甚至會報告給奇奧瓦人。他們躺得離我們很近，我們只能希望他們全都趕快睡著。此外，我們的成功使我們根本無法平靜。塞姆認為，現在是該打個盹兒的時候了。於是我們都躺下來，而我儘管內心十分激動，還是很快就睡著了。後來我被塞姆叫醒了，這大概是剛過午夜的時候，至少我是這麼估計的。按照星星的位置判斷時間，我當時還不會。我們的同伴都睡著，火苗也已弱下去了。奇奧瓦人只還留著一堆火，其它的都弄滅了。我們可以說話，但只能小聲說。斯通和帕克也醒了。

　　「首先要選舉一下。因為咱們四個不能都離開這兒，」塞姆向我耳語道，「只能去兩個。」

　　「我得算一個！」我堅決地聲明。

　　「哦呵，別這麼著急，好先生！這可是要冒生命危險的。」

　　「這我知道。」

　　「你願意冒生命危險嗎？」

　　「是的。」

　　「好啊！你是個勇敢的傢伙，如果我沒搞錯的話。但你要考慮到，咱們的計劃能否成功，取決於實施它的人！」

　　「是這樣。」

　　「我很高興你能承認這一點。既然如此，我想，你就得放棄跟著一塊兒幹的打算。」

　　「絕不！」

　　「理智些，先生！」他請求我，「讓我和斯通去吧！」

　　「不！」

　　「你還太嫩，還不懂得怎麼匍匐著悄悄接近敵人。」

　　「可能！但今天我要向你證明，不懂的事情也是能夠做成的，只要有心去做。」

　　「可是技巧，先生，技巧！你就是沒有技巧。首先這得是天生的，其次還得經過練習。你缺的是練習。」

　　「重要的是演習一次。」

　　「你想要演習一次嗎？」

　　「是的。」

　　「什麼樣的演習呢？」

　　「你知道坦古阿睡著了沒有？」

　　「不知道。」

　　「但知道這個是很重要的，不是嗎，塞姆？」

　　「是的。我想一會兒爬過去看看。」

　　「不，讓我來幹。」

　　「你？為什麼？」

　　「就為了演習一次。」

　　「要是你被發現了呢？」

　　「那也沒關係，因為有個現成兒的藉口：我要確信他們的哨兵在恪守職責。」

　　「好吧，可以，但這次演習有什麼用呢？」

　　「讓我得到你的信任。我想，如果我能通過這次演習，你就不反對帶我一起去溫內圖那兒了。」

　　「哼！這個咱們還得商量。」

　　「隨你！那我現在可以去酋長那兒了吧？」

　　「是的，但要小心！要是他們抓住了你，會起疑心的，即使不是現在，以後也會，只要等溫內圖一跑，他們立刻就會猜到，是你鬆了他的綁。」

　　「猜得還真差不多。」

　　「要利用每棵樹和灌木做掩護，要躲開火光！要始終待在暗處！」

　　「我會待在暗處的，塞姆！」

　　「但願如此。至少還有三十多個奇奧瓦人醒著，如果我沒搞錯的話，這還不包括哨兵。如果你能做到不被發現，我就會誇獎你，並且會想，也許十年之後，你還是能成為一個牛仔的──雖然你在我這麼好的教導之下，至今還是個『青角』，那麼嫩，那麼沒經驗，任何一個珍奇博物館裡都見不著，嘿嘿嘿嘿！」

　　我把刀子和左輪槍在腰帶上盡量插緊，以免在路上丟掉，然後就從火邊爬開了。今天，當我講述這件事的時候，我知道了我當時是多麼輕率地擔當起了那個責任，我的決心是多麼鹵莽，因為我根本就不想潛到坦古阿那裡去！

　　不，我是喜歡上了溫內圖，並想用一次冒生命危險的行為向他證明這一點。現在，最合適的機會來了，要救他。我要自己做這件事，我自己！而塞姆和他那些顧慮礙了我的事！他要和迪克．斯通一起去做我迫不及待地要做的事。即使我現在成功地接近了坦古阿，估計塞姆那些顧慮也不會消除的。因此我冒出了一個念頭：不去求他了，我也不去坦古阿那兒，而去救溫內圖！

　　這樣一來，我不僅是拿我自己的性命，也是在拿我夥伴們的性命冒險。如果我在實施自己的打算時被抓住，我和他們就危險了。

　　關於匍匐前進我讀到過，而且自從到了西部後，聽得也夠多了。尤其是塞姆給我講解並示範過怎麼做。我也練習過，但還不到很熟練的程度。但這絲毫也沒妨礙我的自信，我相信我的意圖定能實現。

　　我趴在草叢中，向灌木叢中移動。從我們那兒到「好太陽」和溫內圖被綁的地方，有大約五十步遠。本來我只可以用指尖和靴尖接觸地面，但那需要手指和腳趾有很大的力量和耐力，我當時還不行。因此我就用小臂和膝蓋，像一隻四足動物那樣爬。當我要把手落在一處之前，先試探一下，看會不會有細枝在那兒，在我身體的重壓之下會折斷發出響聲。如果我必須穿過樹枝或者在樹枝下經過，就先小心地把它們攏在一起，直到它們能讓我毫無阻礙地通過。這非常耗費工夫，但我還是前進了。

　　阿帕契人被綁在草地兩邊的樹上。酋長和他的兒子從我們營地的角度來說，是綁在左邊。他們那兩棵樹在草地的邊緣，離他們大概四、五步的地方坐著一個印第安人，臉朝著他們。他格外留意，他看守的人尤其重要。這狀況使我的事情很難辦，或者說是不可能的。但我已經想好了怎麼引開哨兵的注意力，至少引開一會兒工夫。我需要小石子，可惜這兒好像沒有。

　　我爬到半路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大約半個多小時了。這時我看到邊上有什麼亮的東西在微微閃亮。我爬過去，高興地發現那是一小塊窪地，約有半米寬，其中滿是沙子。過去，雨水一旦灌滿了小河和池塘，水就溢出來，流到這個窪地裡，沙子就在這兒堆積起來了。我迅速地在口袋裡裝了些沙子，又接著向前爬。

　　又過了半個多小時，我終於到了溫內圖和他父親身後大概四步遠的地方。他們站著被綁在樹上，背對著我；那兩棵樹不是十分粗壯。要不是這兩棵樹下有些長著葉子的樹枝，在哨兵面前擋住我，我是不能爬得這麼近的。在哨兵身後一側有一叢長刺的灌木，我看中了。

　　我先爬到溫內圖身後，在那兒靜靜地趴了幾分鐘，以觀察哨兵。他像是很睏，閉著眼睛，時不時地睜開一次，似乎很費勁兒的樣子。這讓我很滿意。

　　接下來得了解他們是怎麼綁溫內圖的。於是我小心地抓住樹幹，觸摸他的腳和小腿。他肯定能感覺到，我擔心他會動，我可能會暴露，但他沒有。他太沉著了，不會那樣做。我發現，他的雙腳在腳踝處被綁在一起，此外又用一根皮帶綁在樹上，我必須用刀割兩下。

　　然後我就向上看。藉著閃爍的火光，我看到他的雙手是一左一右貼在樹上，用一根皮帶反綁住的。我只需要割一刀。

　　這時我想到了一種先前沒有想到的情況。如果我放了溫內圖，估計他會立即逃走，可這一下就把我置於極其危險的境地之中了。怎麼才能避免呢？我左思右想，也沒想出辦法。我就是得冒這個險，如果他立刻就逃，我也得趕快脫身。

　　我看錯了溫內圖！我那時對他的了解還太少。後來我們談論這次救他的行動時，他把他當時的想法告訴了我。他感覺到我手的觸摸時，先是以為是個阿帕契人。雖然所有他身邊的人都被俘了，但也可能有個探子或信使尾隨而來，由大部隊派來給他們送信兒的。溫內圖立刻就相信他能夠得救，並等著刀子來割開繩子。他決定暫時靠在樹上不動，他無論如何不能撇下他父親逃走，也不能由於動作過急而使救他的人陷於危險境地。

　　我先割斷了下面的兩道皮帶，上面那根由於我是趴著的，夠不著。即使夠得著，也得小心不能傷了溫內圖的手。因此我必須站起來，這樣就有被崗哨看見的危險。為了引開他的注意力，我帶了沙子──當然，我認為小石子更好些。我從口袋裡抓了一點沙子出來一扔，沙子經過溫內圖和哨兵身邊，撒向那叢長刺的灌木，弄出了沙沙的響聲。印第安人轉過頭去觀察可疑的地方，但很快就又放下心來。我第二次扔的沙子引起了他的疑慮──灌木叢裡可能會藏著毒蛇的。他站起來，走過去仔細檢查那灌木叢，後背轉向了我們。我立刻站起來割斷皮帶。這時我注意到溫內圖那頭美髮，在他頭上形成頭盔一般的冠狀，還有一些垂在他的背上。我迅速用左手揪住一絡兒，右手持刀將其割下，然後又趴下來。

　　我為什麼這樣做呢？為了在必要時手裡有證據能證明是我救了溫內圖。

　　令我高興的是，溫內圖一動也沒動，他還一如既往地站在那兒。我把頭髮在兩個指頭上繞成一圈兒，裝起來。隨後我爬到「好太陽」那邊，用同樣的方式檢查他被綁的情況。他被綁在樹上的方式同溫內圖一樣，感覺到我的手時，他也是一動不動。我也是先把下面的皮帶割開。然後我又以同樣的手段成功地引開了崗哨的注意力，得以將酋長的手也從皮帶中解放出來。他也像他的兒子一樣謹慎，紋絲不動。

　　這時我想到，最好不要讓落到地上的皮帶就那麼躺在那兒。無須讓奇奧瓦人知道俘虜是如何逃脫的；否則如果他們發現了皮帶，就知道了它們是被割開的，那麼懷疑就會落在我們頭上。因此我先把「好太陽」那邊的皮帶拿走，再溜到溫內圖那邊做同樣的事情，把能暴露我的物證都收起來，然後就動身回去。

　　我的動作必須要快，一旦兩個酋長失蹤，哨兵們定會立刻大亂，那時我不能還待在附近。因此我先爬到灌木叢深處，直到我能夠直立起來而又沒有危險。我在那兒把腰帶草草埋了，然後溜回我們的宿營地點，比先前快多了。直到營地附近，我才重新趴下來。

　　我的三個夥伴替我擔心極了，我又回到他們中間後，塞姆悄聲對我說道：

　　「我們幾乎害怕了，先生！你知道你走了多久嗎？──都超過兩個鐘頭了！」

　　「沒錯兒。半個多小時去，半個多小時回，還有整整一個小時待在那兒。」我信口胡扯著。

　　「你為什麼在那兒待這麼長時間？」

　　「為了弄清楚酋長到底睡了沒有。」

　　「你是怎麼幹的？」

　　「我一直盯著他看，而他在這段時間裡一直沒動，我就確信他睡著了。」

　　「哦，是嗎，好啊！你們聽見了嗎？迪克和威爾？為了弄清酋長醒著還是睡著了，他盯著他瞅了整整一個小時，嘿嘿嘿嘿！他無論如何是個『青角』，不可救藥的『青角』！你腦袋裡沒長腦子嗎，先生？就不能想點兒更好的辦法？你在路上怎麼著也能找到小木棍兒、樹皮什麼的吧，是不是？」

　　「是的。」我承認道。

　　「那你只需要在離酋長足夠近的時候，把一個小木塊兒或者土塊兒什麼的向他投過去，要是他醒著，肯定就會動。喏，你當然也投了，如果我沒搞錯的話。你把你的目光向他投過去，一眼接著一眼，投了整整一個小時，嘿嘿嘿嘿！」

　　「可能吧。但是我通過這次演習了！」我一邊說，一邊緊張地注視著那兩個人。令我奇怪的是，他們還是像被綁在樹上似的站在那兒──他們已經可以跑了呀。他們猶豫的原因原來是：溫內圖認為救他的人先給他鬆了綁，然後就溜到他父親那邊去了，於是他就期待著那不知名的救星給他發信號。他的父親也做同樣的猜測，只不過正好掉過來，「好太陽」認為那人還得去救溫內圖。可根本沒有出現任何信號，溫內圖便抓住哨兵再次合上疲倦的雙眼的一刻，動了動胳膊，以向父親表示他已經被鬆綁了，「好太陽」也做出同樣的表示回答他，這下情況明瞭了，轉瞬間他們便從他們待的地方消失了。

　　「是的，你通過這次演習了。」塞姆．霍金斯點點頭，「你整整盯了酋長一個鐘頭而沒被逮住。」

　　「這麼說現在你也相信我可以跟著去救溫內圖而不會做蠢事了？」

　　「哼！你以為你只要盯著那兩個印第安人就能把他們救出來嗎？」

　　「不，咱們得把皮帶割斷。」

　　「你說得好像這很容易似的，你沒看見他們旁邊坐著看守嗎？」

　　「這我看得很清楚。」

　　「他也正幹著你幹過的事，用眼睛向他們射擊呐。有他守著，還要把他們救出來，你幹這個資格還不夠，這事兒連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你只要往那邊看看，先生！──就是摸到那兒去，也已經很不簡單了。如果運氣好，然後……老天！這是怎麼回事兒？」

　　他的眼睛一直在盯著兩個阿帕契人，說著說著突然停住了，他看見他們這會兒正從樹那兒溜走。我裝著沒看見。

　　「怎麼了？」我小聲說：「你怎麼不接著說了？」

　　「怎麼了？這是真的嗎？還是我看花眼了？」他揉了揉眼睛，真是太吃驚了。

　　「是啊，祝你們好運，這是真的！迪克、威爾，你們快看，看你們還能看見『好太陽』和溫內圖嗎？」

　　他們把頭轉向那邊，正當他們現出驚訝的表情時，那哨兵也發現俘虜不見了，他跳起來瞪著那兩棵樹，隨之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大叫。這一聲把所有睡覺的人都叫起來了。哨兵用本民族的語言向他們喚出這件聳人聽聞的事，我那時當然還聽不懂，接下來就是一場混亂。

　　所有人，包括白人，都奔向那兩棵樹。我也跟著他們跑，我得裝出同樣吃驚的樣子。

　　二百多號人團團圍住逃跑的人片刻之前還在的地方，只聽見一片喊叫和憤怒的咆哮，這說明，一旦真相大白，等著我的將是什麼。終於，坦古阿命眾人安靜下來，並下達了一個指示。於是乎，他的人至少有一半被派出去分散到草原各處搜尋逃跑者，儘管天黑著。酋長氣得口吐白沫，他一拳打在玩忽職守的看守臉上，並一把將其脖子上掛的藥囊扯下來，踩在腳下，這就等於宣布可憐的傢伙名譽掃地了。

　　不要見了「藥」這個詞兒就以為它和藥物或者和醫療手段有關。這個詞是印第安人在與白人發生接觸之後才開始使用的。白人的醫藥手段是他們不甚了解的，他們便相信它能產生魔力，與超感覺的世界之間具有某種神祕的連繫。從那以後，印第安紅種人就把一切在他們看來具有魔力、來自上界、來自神意的東西稱為「藥」了。

　　每個成年男人，每個戰士都有一個「藥」。一個年輕人要想被成年人、戰士的圈子接納，就要從他的親人那裡消失，隱居獨守一段時間。他不吃飯，甚至不許自己喝水，一心只想著他的希冀、願望、計劃。頭腦的高度緊張，加上營養的缺乏，使他進入一種狂熱狀態，最後到了辨不清眼前事物的地步，便以為自己得到了一種神祕的指引，他的夢則是上界的啟示。在這種狀態中，他期待著睡夢中或者幻覺中眼前出現的第一樣東西，這東西就成了他終生奉為神聖的「藥」。例如，這東西正好是一隻蝙蝠，那他要直到逮住一隻才肯罷休。如果逮到了，他就帶著它回部落去，交給巫師，經過這魔術師的巧妙處理，蝙蝠就進了這個印第安人的藥囊，成為他的財富，失去了藥囊就失去了榮譽，這樣一來，倒霉的人只有殺死一個有名的敵手，並出示其藥囊，才能挽回他們的名譽，而這藥囊就成了他的。

　　可以想見，那看守的藥囊被扯下來踩在腳底下踐踏是多麼嚴重的懲罰了，他不說一句請求饒恕或辯解的話，把槍往肩上一挎就消失在樹叢間了，從今天起，對他的部落來說他已經死了，只有在上面提到的那種情況下有可能被重新接納。

　　可是酋長的怒火不僅是衝著那看守的，也是衝著我發的，他靠近我，衝我嚷叫：

　　「你不是要弄到那隻狗嗎？你去追他們，把他們再抓回來！」

　　我打定主意掉頭走開，不理他，可他抓住了我的胳膊。

　　「你聽見坦古阿的命令了嗎？你得去追捕他們！」

　　我猛地一把將他甩開。

　　「命令？你能命令我嗎？」

　　「是的，坦古阿是這個營地的酋長，你們都得服從我！」

　　我從口袋裡掏出鐵皮盒子，威脅道：

　　「看來我是不是該把你和你所有的戰士都炸飛了，把這作為給你的回答？你要是再說一句我不喜歡聽的話，我就用這藥把你們全都幹掉！」

　　我很想知道我搞的惡作劇是不是能達到預期的效果──是的，它發揮作用了，坦古阿一下躲得遠遠的，喊道：

　　「呸，呸！你自己留著這藥，當隻狗吧，像阿帕契人一樣的狗！」

　　這是個侮辱，要不是眼下顧忌到他的暴怒和他在人數上占絕對優勢，我是不會忍氣吞聲的，我們這些白人回到宿營，大家熱烈地討論發生的事情，但沒有人能找到正確的解釋。我不僅對其他人緘口不言，也在塞姆、迪克和威爾面前保持沉默，事情的謎底在我手心兒裡，他們卻在那兒熱烈而徒勞地尋找謎底，這讓我暗地裡十分開心。

第五章　「閃電快刀」

　　奇奧瓦人的態度令我們為自身的安全擔憂，因此我們再次躺下睡覺時，決定天亮之前大家輪流站崗。奇奧瓦人發現我們實行了這一防範措施，大為惱火，對我們顯得更加不友好了。

　　天亮後，崗哨叫醒了我們。我們發現，奇奧瓦人又開始忙著搜尋阿帕契人和夜裡沒找到的兩個逃跑者了。最後他們終於找到了他倆的足跡，然後循跡而去，到了敵人把馬留下的地方，「好太陽」和溫內圖與看守都騎馬走了，但沒帶剩下的馬。得知這些後，坦古阿更是大為光火，他覺得，沒能早發現阿帕契人的馬還有看守對他是多大的損失。塞姆神情狡黠地問我：

　　「你也許能猜到『好太陽』和溫內圖為什麼把剩下的馬都留下吧？」

　　「能，這一點都不難猜。」

　　「哦呵，你這樣的一個『青角』可不能自以為純粹靠碰就能碰到點子上，要回答我的問題，必須有經驗才行。」

　　「經驗我有。」

　　「你？經驗？我倒想知道知道你的經驗是從哪兒來的！也許你願意告訴我？」

　　「怎麼不願意，我所說的經驗，是我從書裡汲取來的。」

　　「又是你的書！也許有那麼一次半次你讀的書派上了用場，可你不能因此就以為你可以用勺子舀著聰明吃下去。我馬上就能證明你什麼也不懂，一星半點都不懂。好吧，為什麼──那兩個逃跑的人為什麼只帶上自己的馬，而把剩下的馬留下？」

　　「可能是為了這些俘虜。」

　　「啊！為什麼呢？」

　　「因為這些人還會用得上他們的馬。」

　　「你這麼想嗎？俘虜怎麼會用馬呢？」

　　我並沒有因為他提問的方式而覺得受了傷害──他就是這樣。於是，我聽任他對我的質問。

　　「可能會出現兩種情況。」我解釋說：「要麼『好太陽』和溫內圖不久會帶一支人數足夠多的隊伍回來救俘虜，那他們幹嘛要把馬先帶回去再帶來呢？要麼奇奧瓦人不等阿帕契人來就帶俘虜離開此地。如果俘虜要是能騎馬，他們的狀態會更輕鬆一些，押送他們也不太困難，他們就有可能在被送到奇奧瓦人的村子去的路上獲救。如果他們沒有了馬只能步行，就很容易讓奇奧瓦人想到，不如把俘虜就地處死，省得還要押送他們，那又累又無聊。」

　　「嗯，你想的確實不像你的臉看上去的那麼蠢。但你忘了還有第三種情況，就是即使馬還在這兒，奇奧瓦人也會就地殺死俘虜。」

　　「不，這不可能。」

　　「不可能？先生，你怎麼會把塞姆．霍金斯認為極有可能的事情說成不可能呢？」

　　「因為這個塞姆．霍金斯好像忘了有我在這兒。」

　　「啊，有你在這兒？真的嗎？你認為你面臨的是件非同小可、震驚世界的大事嗎？」

　　「不是，我只是想說，只要我在這兒，能替他們活動，他們就不會被殺。」

　　「不會被殺？你的價值可太大啦，嘿嘿嘿嘿！奇奧瓦人有兩百精兵，而你單槍匹馬一個『青角』就能阻止他們做想做的事嗎？」

　　「但願我不會單獨對付他們。」

　　「不會單獨對付他們？你還想把誰搭上？」

　　「你，塞姆，還有迪克．斯通和威爾．帕克。我深信不疑，你們一定會全力反對這麼一場大屠殺的。」

　　「原來如此！你信任我們！為此我感謝你，贏得如此的信任真是太值得了，我真為此感到自豪，如果我沒搞錯的話！」

　　「塞姆，我是認真的，我可不想把這件事變成鬧劇；既然事關這麼多條性命，玩笑就不必再開了！」

　　他眯著小眼睛譏諷地看著我。

　　「見鬼！你真是認真的？是啊，那我當然得換一副面孔了。你到底是怎麼想這件事的，先生？我們不能指望其他人，也就是說我們四個人，可能要對付二百奇奧瓦人。你認為我們會有好結果嗎？」

　　「我不問結果，我就是不能容忍有我在場的情況下發生這樣一場殺戮。」

　　「可它照樣會發生，不同的只是你也一塊兒被幹掉了，或許你是想仗著你的新名字『老鐵手』？你以為你能用拳頭把二百個印第安戰士打倒嗎？」

　　「胡說！這又不是我自封的名字。我知道得很清楚，我們四個人對付不了二百個人，但是非得動用武力不可嗎？用計往往會效果更好。」

　　「是嗎？這大概又是你讀來的吧？」

　　「是的。」

　　「真是的！你還真是讀書讀成了個聰明絕頂的傢伙！我倒想什麼時候也看你耍個花招兒──那時你會擺出一副什麼樣的面孔呢？我告訴你，在這兒就算用盡了你的計謀也不會有任何結果。奇奧瓦人會做他們想做的事，才不會管咱們是威脅的面孔還是狡猾的面孔。」

　　「好吧！」我惱火地聲明，「我看我是不能指望你們了──既然如此，我只好獨自行動了。」

　　「天吶，別幹蠢事，先生！你什麼也不能自己幹，所有的事情你都得照我們的樣子辦。我絕不是說我不願意幫阿帕契人一把，但是拿腦袋去撞厚牆，這從來就不是我的方式，牆終歸比腦袋硬。」

　　「而我也沒說我要讓不可能的事變成可能，現在我們還根本不知道奇奧瓦人準備拿俘虜怎麼辦，因此根本還用不著擔心，折磨自己。要是以後我們不得不行動，總是會有條出路的。」

　　他沉思著目視前方。

　　「可能，但謹慎的人不能指望這個，有可能的事總是不確定的。有一個問題咱們必須考慮到──如果他們要殺阿帕契人，咱們怎麼辦？」

　　「咱們不答應！」

　　「不答應──這等於什麼都沒說！你說清楚點兒！」

　　「咱們提出異議。」

　　「這不會有用的。」

　　「那我就逼酋長按咱們的意思辦。」

　　「你怎麼逼呢？」

　　「如果沒有別的辦法，我就制住他，把刀子頂在他胸脯上。」

　　「把他捅死嗎？」

　　「如果他們不聽我的──對。」

　　「見鬼，你真是個冒失鬼！」那小個子驚呼起來，「你果真敢做這種事情嗎？」

　　「我會幹的，我向你擔保！」

　　「這真是……這真是……。」他頓住了，先是吃驚，而後擔憂的神情漸漸換成了另一種表情，最後他接著說：「這主意不壞！用刀子頂住酋長的喉嚨，這種形勢下，這可能是唯一能治他的辦法了。原來『青角』也有所謂靈機一動的時候──咱們就這麼辦！」

　　他還想接著說，但班克洛伏特走了過來，要我去幹活兒。他是對的，只要還有可能在「好太陽」和溫內圖帶兵回來之前完成測量工作，我們就不能在這兒浪費哪怕一個小時的時間。

　　我們馬不停蹄地直幹到中午，這時塞姆走到我身邊嘟囔道：

　　「很遺憾我得打擾你一下，先生，奇奧瓦人像是要對俘虜做出點什麼事來。」

　　「做出點什麼事？這太不明確了，你不知道是什麼嗎？」

　　「我猜，他要把他們送上刑柱處死，如果我沒搞錯的話。」

　　「什麼時候？以後還是很快？」

　　「當然是很快，要不我也不會現在來找你。他們已經做了準備，我由此推斷，阿帕契人馬上就要受刑。」

　　「酋長在哪兒？」

　　「和他的戰士在一塊兒。」

　　「那我們必須把他從他們那兒引開，你能辦到這事兒嗎，塞姆？」

　　「能，可是用什麼方式呢？」

　　我回頭觀察了一下，奇奧瓦人也已經不在昨天我們宿營的地方了，他們隨著我們工作的進程，在草原上一片小樹林的邊上紮下了營。拉特勒及其手下在他們那邊，塞姆．霍金斯為了盯住他們，一直在附近閒逛，而斯通和帕克在我們這邊坐著。在紅種人和我此刻站的位置之間有一叢灌木，對實施我的計劃正合適，因為有它擋著，奇奧瓦人看不見我們這裡在幹些什麼，於是我向塞姆建議：

　　「你就跟他說，我有事要告訴他，但又不能放下工作，這樣他就會來的。」

　　「但願。他如果帶幾個人一塊兒來呢？」

　　「我把他們交給你、斯通和帕克。酋長由我處置，準備好捆他們的皮帶！事情幹得要俐落，但要保持安靜。」

　　「好吧！我不知道你的打算好不好，可既然我沒想出更好的來，那就聽你的吧。我們豁出去了，但我還不想死，我想這一關我們會闖過去的，嘿嘿嘿嘿！」

　　他用他那慣用的方式悄沒聲兒地笑著走了。我的夥伴就在離我不遠的地方幹活，卻沒聽見我們的談話。我認為告訴他們我要幹些什麼是多餘的，我深信，他們一定會阻撓我實施我的計劃。對他們來說，他們的性命比被俘的阿帕契人更重要。

　　我清楚地意識到我的行為要冒多大的險，我能把迪克．斯通和威爾．帕克牽扯到我惹出來的危險之中，而不事先告訴他們嗎？不行，於是我問他們是不是我不該把他們扯到這場賭博之中，而他們的回答正像我所預料的：

　　「你怎麼能這麼想，先生！」迪克．斯通生氣地嚷道，「你以為我們是那種對患難之中夥伴棄之不顧的無賴嗎？你打算幹的事，正經是牛仔該幹的，我們當然會興高采烈地加入，不是嗎，老威爾？」

　　「是的。」帕克點點頭，「我倒要看看咱們四個人是不是對付得了二百個印第安人。我早就盼著看他們吼著衝上來，可又不敢拿我們怎麼樣的場面了！」

　　我繼續工作，並不回頭看。過了一陣，斯通叫我：

　　「準備好，先生！他們來了。」

　　我轉過身，塞姆和坦古阿來了，還有三個印第安人同來。

　　「每人一個，」我說，「我對付酋長。要掐住他們的喉嚨，讓他們沒法兒喊。等我先動手，不要提前！」

　　我緩步走向坦古阿，斯通和帕克跟著我。雙方相遇時所站的地方，恰好被那叢灌木擋住，不會被其餘的奇奧瓦人看見。坦古阿滿臉怒色，衝我抱怨道：「這個被稱為『老鐵手』的白人竟然讓人去叫坦古阿──難道你忘了他是奇奧瓦人的酋長嗎？」

　　「沒忘。」

　　「那你應該去他那兒，而不是讓他來你這兒。不過，既然你剛來，還得學習怎麼和酋長打交道，坦古阿這回就原諒你這個錯誤。你要說什麼？講得簡短一點兒，因為酋長沒時間！」

　　「你有什麼緊要的事情嗎？」

　　「我們要讓那些阿帕契狗鬼哭狼嚎！」

　　「什麼時候？」

　　「現在。」

　　「為什麼這麼急？我還以為你們要把俘虜當人質帶回你們的村子去，在那兒當著你們的妻子兒女的面，再把他們綁到刑柱上去。」

　　「我們本來是這麼想的，但現在我們要行軍打仗，他們礙手礙腳的，因此他們今天就得送命。」

　　「我請你不要這樣做！」

　　「沒有你請求的份兒！」他衝我叫道。

　　「你就不能像我同你說話一樣客氣嗎？」我鎮靜地問，「我只不過是說出了一個請求。如果我想命令你，你倒也許有理由對我這麼粗暴。」

　　「坦古阿不聽你們的，不管是命令還是請求。他是不會為任何一個白人改變他的決定的。」

　　「也許會的！你們有權殺死俘虜嗎？我不需要你的回答，因為我知道你會怎麼說；我也不想同你爭吵，但讓一個人速死和把他慢慢地折磨死是不同的。我們在這兒，就不能發生這樣的事。」

　　這下，他挺了挺身子輕蔑地回答：「不能發生？你以為你是誰！你反對坦古阿，這就像是一隻癩蝦蟆要反抗大岩山的熊。俘虜是我們的財產，酋長想拿他們怎麼樣，就拿他們怎麼樣。」

　　「靠了我們的幫助，他們才落到你們手裡，因此我們對他們有同樣的權利。我們想讓他們活著。」

　　「你愛想什麼就想什麼吧！」

　　他向我吐口水，轉身要走，這時我的拳頭已到了，他仆倒在地；但他腦殼很硬，沒有完全暈倒，還想爬起來，因此我得彎下腰，準備再給他一拳，一時也就不能顧到其他人了。我給了他第二下，直起身後，看見塞姆正跪在一個紅種人身上，掐著他的脖子，斯通和帕克也把另外一個摔倒了，第三個大叫著逃跑了。我趕到塞姆那兒去幫忙，等我們把那個奇奧瓦人綁上後，迪克和威爾也把第二個制服了。

　　「你們幹得不夠機靈。」我說，「怎麼讓那第三個跑了？」

　　「因為我想抓的人也正是斯通想對付的那個。」帕克回答，「就這麼著晚了兩秒鐘，但是這點時間已經足夠那個傢伙逃跑了。」

　　「沒關係，」塞姆．霍金斯安慰道，「這只會使舞會早些開場，我們用不著為此打破頭。兩分鐘之後奇奧瓦人就會來的，我們得在他們和我們之間留出一塊開闊地來！」

　　我們也把酋長迅速綁了起來，測繪員目瞪口呆，驚駭地看著我們幹的一切，總工程師向我們跳過來，驚慌地喊道：「你們這些人想幹什麼？印第安人對你們幹什麼了？這下我們都死定了！」

　　「先生，你要是還不趕快跟我們站在一邊兒，那你可就真是死定了。」塞姆說，「快把你的人叫過來跟我們走！我們會保護你們的。」

　　「你們保護我們？可是……」

　　「閉嘴！」那小個子打斷了他的話，「我們很清楚自己要幹什麼，如果你不贊成我們，你就完了，快點兒！」

　　我們揪起綁著的三個印第安人，用最快的速度把他們弄到開闊的草原地帶。我們在那兒停住，把他們放下，班克洛伏特和另外三個測繪員隨後也趕到了。我們選了現在這個地方，因為在開闊地上比在一個受遮蔽的地方更安全。

　　「如果紅種人來了，誰跟他們交涉──也許我來吧？」我問。

　　「不，先生。」塞姆果斷地說，「我來幹這個，你還不太懂半是印第安語半是英語的洋涇浜英語；但你得在必要的時候助我一臂之力，裝出要捅酋長的樣子！」

　　話音剛落，只聽奇奧瓦人那裡一片怒吼，不一會兒，他們就出現在我們剛才用作掩護的灌木叢旁。他們繞過灌木叢向我們衝來，但由於有人腿快有人腿慢，他們不是一大群，而是單個兒的一路跑來，這對我們很有利，因為擁在一起的一群不大容易阻擋。

　　塞姆．霍金斯迎著他們走了一小段路，伸出雙臂做出讓他們停止的手勢。只聽他向他們喊了些什麼，但聽不懂，開始也沒有即刻達到效果；但在他又喊了一遍之後，只見最前面的奇奧瓦人站住了，後面的也跟著停下來。塞姆對他們說著，並一再指我們，我立即命斯通和帕克把酋長架起來，並揮舞我的刀子對他做出威脅的樣子，只聽奇奧瓦人中發出一陣驚叫。

　　塞姆還在跟他們說著什麼，接著，一個印第安人離開隊伍，同那小個子一起邁著莊重的步子向我們緩緩走來──他是副酋長。到了我們面前，塞拇指著我們的三個俘虜說：

　　「你瞧，你從我這兒聽到的都是真話，他們已經在我們的控制之下了。」

　　副酋長顯然在強壓著怒火，他打量著那三個人。

　　「兩個戰士還活著，可酋長像是死了！」他說。

　　「他沒死，『老鐵手』的鐵拳把他打倒在地，他就暈過去了。他會醒過來的，你在這兒等等！等他醒過來又能說話了，我們要和你們商議一下。但只要有一個奇奧瓦人膽敢拿起武器對著我們，『老鐵手』的刀子就捅到坦古阿的心臟裡去！」

　　「你們怎麼可以像對待敵人一樣對待我們！我們是你們的好朋友！」

　　「朋友？這恐怕連你自己也不相信吧？」

　　「哦，當然信！我們不是同你們抽過和平煙斗了嗎？」

　　「是的，可這種和平靠不住。」

　　「為什麼？」

　　「難道侮辱朋友和敵人是你們奇奧瓦人的習慣嗎？」

　　「不是。」

　　「好，可你們的酋長侮辱了『老鐵手』，因此我們就可以不當你們是兄弟……哎，他動了！」

　　已被斯通和帕克重重放倒在地的坦古阿真的動起來了，很快他就睜開眼睛，一個挨一個地看著我們，像是在慢慢回想剛才發生了什麼事。隨後他完全清醒過來了。

　　「呸，呸！」他叫道，「『老鐵手』把坦古阿打倒了，又是誰把他綁起來了？」

　　「我。」我告訴他。

　　「給我把皮帶鬆開，酋長命令你！」

　　「當初你不聽我的請求，現在我也不聽你的命令！你命令不著我們！」

　　他看著我，眼裡簡直要冒出火來。

　　「住嘴，小子，否則坦古阿捏扁了你！」他怒吼道。

　　「還是你住嘴的好，你當初侮辱了我，所以才被我打倒；『老鐵手』絕不能容許有人叫了他『白狗』之後還能逍遙自在。如果你不給我客氣點兒，更厲害的還在後頭。」

　　「坦古阿要獲得自由，如果你不聽，我們的戰士會把你們消滅得一乾二淨！」

　　「笑話！你是第一個遭殃的人。聽著，那邊站著你的人，如果有一個不經過我們的允許就敢抬腳向我們這邊靠近，這把刀就會捅到你的心臟裡去──就這麼定了！」

　　我把刀尖兒抵在他的胸上，他一定已經明白自己落入了我們的掌心，也不再懷疑我真的有可能將我的威脅付諸實施了。一陣沉默，他瘋狂的眼睛瞪得溜兒圓，要把我們吞下去似的。然後他勉強抑制怒火，用平靜多了聲音問道：

　　「你想要坦古阿怎樣？」

　　「沒別的，就是開始時求你的事──不能讓阿帕契人上刑柱。」

　　「你們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讓他們死？」

　　「你們想對他們怎樣，以後再幹！但只要我們在，就不能讓他們出事。」

　　他又沉默了一陣，雖然他臉上塗著表示戰鬥的顏色，但還是看得出憤怒、仇恨、幸災樂禍等各種表情從他臉上一一掠過。我以為他會繼續與我唇槍舌劍下去，因此他突然放棄讓我著實感到驚訝。

　　「就按你的意思辦吧。而且，如果你接受坦古阿的建議，他還會讓你獲得意外的滿足。」

　　「什麼建議？」

　　「首先酋長得告訴你，你不要以為酋長怕你的刀子，你當心別刺著他，如果你這麼幹了，幾分鐘之後就會被他的戰士撕成碎片。你們再勇敢，也敵不過兩百個對手。所以你的威脅只能讓酋長嘲笑。他不滿足你的要求，你也不能拿他怎麼樣；不過，儘管如此，還是不讓那些狗上刑柱。坦古阿甚至答應你，如果你肯為他們決鬥一次，我們就根本不殺死他們。」

　　「和誰決鬥？」

　　「和我的一個戰士，由我決定人選。」

　　「用什麼武器？」

　　「只用刀──如果你被捅死了，他們也得死；你要是刺死對方，他們就可以活命。」

　　「而且可以獲得自由？」

　　「是的。」

　　我猜他一定是心懷鬼胎：他大概認為我是在場的白人中最有威脅的一個，要除掉我這個禍患，很顯然，他會選一個使刀的行家高手。儘管如此，我還是片刻都沒有猶豫。

　　「同意。」我聲明，「我們就按這些條件定約，並且要抽起誓的煙斗，然後就可以決鬥。」

　　「你想幹什麼！」塞姆．霍金斯插話了，「我絕不能同意你幹這種蠢事，接受這個建議，先生。」

　　「這不是蠢事，親愛的塞姆。」

　　「這是最大的蠢事。如果是一次公平誠實的決鬥，結局應該是相當的，可現在卻不是這種情況。」

　　「哦是的。」

　　「不是，根本不是！你用刀子進行過生死決鬥嗎？」

　　「沒有。」

　　「就是啊。你會遇到一個使刀的行家，而且你想，勝和負的結局差別有多大啊！你要是死了，阿帕契人也得死，可要是你的對手死了，還有誰會死呢？除了他沒別人。」

　　「但阿帕契人就可以活下來，而且獲得自由。」

　　「你真相信這個嗎？」

　　「是的，因為要抽煙斗起誓。」

　　「一百個鬼主意都有可能的情況下，鬼才信什麼起誓呢，再說就算他是誠實的，你可是個『青角』，而且……」

　　「別再提你的『青角』了，親愛的塞姆！」我打斷他的話，「你已經看到不只一次了：這個『青角』知道他在做些什麼。」

　　他還是反對了好長時間，迪克．斯通和威爾．帕克也力勸我打消念頭，可我堅持我的決定，塞姆終於沒脾氣了。

　　「那好，你就用的你的硬腦殼去撞十堵、二十堵牆吧，我不反對了，但誰想騙你，騙我們，就讓他倒霉！我會用我的利迪把他打到天上去，讓他碎成片飄在雲間──如果我沒搞錯的話！」

　　接下來雙方做出如下約定：在附近找一塊沒草的地面，畫一個「８」字，它由兩個圓圈組成，對陣雙方每人站在一個圈裡，決鬥當中不准出圈，不許手下留情，兩人中必死一人，但死者一方不得向勝者報復，其餘的條件和不同結局的後果也都已一一定好了。達成一致之後，酋長被鬆了綁，我和他一起抽了煙斗。然後我們給另外兩個人鬆了綁，四個印第安人回到自己人那裡去，向他們報告即將上演的這齣戲。

　　總工程師和其他的測繪員都對我橫加指責，而我才不理睬他們的話呢。塞姆、迪克和威爾也大不以為然，但他們至少不跟我找別扭，塞姆只是擔心地說：

　　「你本來可以有比接受這鬼把戲更好的辦法，先生！但我已經說過很多遍，現在還要再重申一遍：你是個魯莽的人，魯莽得要命！如果你被捅死了，你能從中得到什麼？你倒是給我說說看。」

　　「得到什麼？死唄，別的也沒什麼。」

　　「別的也沒什麼？聽著，這個時候就別再開這種惡劣的玩笑了！死是一個人最後撞上的一件事，你一死，就什麼事兒也甭想再遇上了！」

　　「哦，可以遇上的！」

　　「是嗎？是什麼呢？比如說？」

　　「會被埋葬！」

　　「住嘴，尊貴的先生！如果你除了讓我傷心就只會惹我生氣，但願我把我的愛全部浪費在更值得我愛的人身上！」

　　「你真的很傷心嗎？親愛的塞姆？」

　　「當然傷心──你幾乎是死定了，我在剩下的日子裡還幹什麼呢？啊？我該幹什麼呢？我身邊得有一個『青角』，讓我時不時訓一訓。可現在會怎麼樣呢？你要是死了，我訓斥誰呢？」

　　「你就訓另一個『青角』好了，也許是威爾．帕克──你不是也喜歡讓他享有這一殊榮嗎？」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因為像你這樣一個不折不扣的『青角』、不可救藥的『青角』，我在有生之日再也找不到了，帕克可遠遠比不上你。但是我告訴你，先生，如果你有個三長兩短，就讓印第安人想想我吧！我就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到他們中間，然後……」

　　「親愛的塞姆……」我打斷了他。

　　小個子繼續說著：「我就是不能讓你被打死。那麼先生，你的良心怎麼辦呢？我知道你心腸好，一個人都不願意打死，你該不會暗地裡存心要放過跟你決鬥的那個人吧？」

　　「嗯，嗯！」

　　「嗯？這沒什麼『嗯』的，這事關生死，先生！」

　　「如果我只是打傷他呢？」

　　「這不算數，你已經聽見了。」

　　「我是說，如果我把他傷得沒法繼續決鬥呢？」

　　「也不算數，你不算贏，還得跟另外一個人重新決鬥。你已經聽到了，敗者必須得死──你懂了嗎，是必須，必須！如果你把他傷得不能再打了，就得給他結果性命的一刀，你不要在這兒大發善心！要想成為一個棒牛仔，你就得讓你的刀嘗到些人肉味兒。你想，這些奇奧瓦人都是強盜，這兒無論出什麼事，都是他們的責任，因為他們要偷阿帕契人的馬！如果你殺了這班惡棍中的一個，你就救了許多阿帕契人的命；可你要是放過他，他們就慘了！這你必須要考慮到，如果我沒搞錯的話。現在你說真心話：你會像個真正的、不會看見一滴血就嚇得暈過去的牛仔，勇敢地幹！你得向我保證，好讓我放心！」

　　「如果這能讓你放心，那你就相信好了，我是不會手下留情的，因為對手不會對我手下留情。我要救很多人，而且我對付的是一個印第安惡棍，所以我向你保證，我不會抱慈悲心腸上陣的。」

　　「好極了！這話我看勉強可以算數了，總算可以寬寬心了。可我還是感覺好像一個兒子要上切肉案子似的；最好能讓我替你去打，你不能讓我去嗎，先生？」

　　「不，塞姆！老實說，首先我覺得，讓一個『青角』去比讓你這樣一個好牛仔去死要好些；第二……」

　　「還是閉嘴吧！我這個老傢伙沒什麼要緊的，可要是一個這麼年輕的……」

　　「不，你住嘴！」這次我打斷了他，「第二，我想說，如果這時讓我退下來，換一個替我出場，很不光彩，像膽小鬼；再說酋長也不會答應，因為他就是衝我來的。」

　　「這正是我不能容忍的！他是衝著你來的，偏偏是衝著你！但願船不按他指揮的方向走！注意，他們來了！」

　　這時奇奧瓦人緩緩走了過來，人數不到二百，因為有一部分人在看守阿帕契俘虜。坦古阿領著他們經過我們身邊，徑直走到決鬥的地點。他們在那兒站成一個四分之三圓圈兒，剩下的四分之一是留給我們白人的。我們就過去填滿圓圈。隨後坦古阿一揮手，從隊列中走出一個身材魁偉的戰士，他把除了刀以外的所有武器都放下，然後脫掉上衣，誰要見了那身暴露出來的肌肉，就會替我捏把汗的。酋長把他領到中間，用一種確信勝利非他莫屬的口氣大聲通報：

　　「這是梅坦．阿克瓦，奇奧瓦人最強壯的戰士，他刀下的人就像被閃電擊中一樣。他將同白人的『老鐵手』進行決鬥。」

　　「見鬼！」塞姆對我耳語道：「他叫『閃電快刀』，這個名字就已經足夠說明一切了，聽著，親愛的先生，你完了！」

　　「呸！」

　　「胡鬧！你別自以為是了！要制服這傢伙只有一種方法，不要打持久戰，要速戰速決，否則他會把你拖垮，那你就輸了！你心跳得怎樣？」

　　他抓住我的手腕檢查，隨後放心地點點頭。

　　「謝天謝地！不到七十下，一切正常。你不激動嗎？不害怕嗎？」

　　「好傢伙，能不能活命就看能否保持頭腦冷靜、目光敏銳了，激動和害怕怎行！這個大塊頭的名字和個頭一樣說明情況。正因為他是最厲害的一個，他手裡的刀還從來沒遇到過敵手，所以酋長才建議用刀子為阿帕契人決鬥。就讓我們看看紅種人是不是真的那麼不可戰勝。」

　　我們小聲說話的時候，我也脫光了上身。這雖然不是約定裡要求的，但不能讓人覺得我想利用衣服在對手刀下尋求保護。獵槍和左輪槍我都交給了塞姆，然後我就站到了人群中央。霍金斯的心大概在狂跳，而我卻並不覺得害怕，從容鎮定，這是面臨危險時最重要的一條。

　　這時，沙地上用戰斧柄劃出了一個大大的「８」字，接著，酋長要我們站好位置，「閃電快刀」用輕蔑的目光打量了我一下，用勉強能讓人聽懂的英語說：

　　「這個白人嚇得身子都發抖了，膽小鬼，敢站到圈子裡來嗎？」

　　沒等他說完，我就站到了「８」字朝南的那個圈子裡。因為這樣站太陽就在我背後，而那紅種人卻得臉朝著太陽，容易被陽光刺花眼睛。他嘲笑我，胡說什麼我嚇得發抖，這是對他的懲罰。這兒不是體貼人的地方，不得不殺死一個人，這很可怕；但是這個時候，任何一點顧慮或者手下留情都可能讓我搭上性命。因此我下定決心要刺死這個大力士，不管他塊頭、名字如何，我還是保持著鎮靜，因為我沒有理由自認為是個蹩腳的劍手，雖然這是我頭一次面對持刀的對手。

　　「他還真敢！」那紅種人嘲笑道，「我的刀會喝他的血的，大神讓他發了瘋，把他送到我手心裡。」

　　這種叫陣在印第安人那裡是很普遍的，如果我保持沉默，就會被認為是膽小鬼，於是我答道：

　　「你用嘴巴戰鬥，可我拿著刀站在這兒呢。你要是不害怕，就站好你的位置！」

　　他一步躍入「８」字的另一個圈兒裡，怒叫道：

　　「害怕？你們聽見了嗎，奇奧瓦人的戰士們！我要一刀就取了這白狗的命！」

　　「我一刀會取你的命！閉嘴吧！你其實不該叫『閃電快刀』，而該叫『大嘴』。」

　　「『大嘴』，『大嘴』！」那奇奧瓦人一再吼著，「你們聽到了嗎，我的兄弟們？這在我們的語言裡是『阿瓦特─亞』！這隻臭狗竟敢罵『閃電快刀』！好啊，讓老鷹把他的內臟都叼走吧！」

　　這恐嚇實在是太不謹慎，簡直是太愚蠢了，因為他洩露了他打算怎麼使用他的武器。我的內臟！這也就是說，他很可能不是對準我的心臟，而是要自下而上，將我的身體一刀剖開！

　　我們站得很近，只須略一弓身，就可以用刀觸到對方。他的目光直射，右臂垂著，拿刀的方法是讓刀柄的球形把手剛好露在小指外面，刀身則從前面虎口之間伸出來，刀刃朝上。看來他果真是像我猜測的那樣，準備自下向上運刀，如果要想從上往下運刀，就會倒過來，讓刀柄把手露在拇指外，而讓刀身在小指那一邊從拳前頭伸出來。

　　就這樣，我摸清了他的進攻方向，現在關鍵在於時間。要知道，在人迅速作出決定前的一瞬間，瞳仁兒裡會現出特有的電光般的一閃。我垂下眼瞼，讓對手覺得更有把握，而我透過睫毛，卻能更清楚地觀察他。

　　「出手吧，膽小鬼！」他挑戰道。

　　「別再耍嘴皮子了，動手吧，紅小子！」

　　這個侮辱勢必激起暴怒的回答或是進攻。隨即出現的是第二種情況。他眼中一閃，緊接著右臂有力地出刀，自下向上，要將我開膛破肚。如果我以為他要從上向下出刀，我就完了。但我飛快地向下運刀，劃破了他的小臂，輕而易舉地擋住了他的進攻。

　　「狗，討厭的狗！」他咆哮道，縮回胳膊，驚嚇和疼痛使他把刀子扔在了地上。

　　「別說，打呀！」我再次激他，同時舉起手臂，刀便刺進了他的心臟，一直沒到刀柄處。轉眼間，我已拔出刀。這一刀太準了，一股手指那麼粗的血柱直噴到我身上，那大塊頭只來回搖晃了一次，想喊，只發出一聲痛苦的嘆息，便倒在地上死了。

　　印第安人發出一聲怒吼，只有一個人沒有跟著吼──坦古阿。他走上前來，彎腰去看我的對手，碰了碰他的傷口，又直起身，看看我，那目光我久久不能忘掉，其中混和著憤怒、吃驚、恐懼和欽佩，然後他一言不發地想走開，我把他叫住了，「你看見了嗎？我還站在我的位置上，他卻已經離開了他的位置，躺在決鬥場以外了，誰贏了？」

　　「你！」他怒吼一聲，走了。但才走了五、六步，他就又轉過身來，對我咬牙切齒地說：「你是惡神的白人兒子，我們的巫師要攝去你的魔力，那時你就會在我的手下喪命了。」

　　「你的巫師愛做什麼就做什麼，但你要遵守你的諾言。」

　　「什麼諾言？」他譏諷地問道。

　　「不殺阿帕契人的諾言。」

　　「我們不殺他們：坦古阿既然說了，就會信守諾言。」

　　「他們會獲得自由嗎？」

　　「是的，他們會獲得自由，奇奧瓦人酋長說的話，總是算數的。」

　　「那我和我的朋友們現在就去給俘虜鬆綁。」

　　「這個，到時候我自己會做。」

　　「時候已經到了，因為我贏了。」

　　「住嘴！我們開始時說過關於時間的問題嗎？」

　　「沒有特別提到，但這是不言而喻的。」

　　「住嘴！」他又向我吼起來，「時間由坦古阿來定。我們不殺阿帕契人，但他們有可能餓死、渴死，我們又有什麼辦法呢？他們要是不等酋長放他們，就餓死渴死了，酋長又有什麼辦法呢？」

　　「無賴！」我一聲怒喝。

　　「狗，再說一個字，我就……」

　　他停住了，驚恐地直瞪著我，我的眼神大概讓他不舒服了。我接上他斷了的話頭：

　　「我就一拳把你打倒在地，你這個所有的騙子中最無恥的一個。」

　　他迅速後退了幾步，拔出他的刀，恫嚇道：

　　「你休想再讓你的拳頭靠近坦古阿！只要你碰到他，他就捅死你。」

　　「『閃電快刀』也是這麼說、這麼想的，可躺在那兒的是他自己，你也會是這個下場。我要和我的白人兄弟們商量一下，該怎麼處置阿帕契人，你要是弄彎了他們一根毫毛，就要你和你的人好看！你知道，我們是可以把你們所有的人都炸到天上去的。」

　　說完這些話，我才步出「８」字，走到塞姆身邊。由於紅種人們的大聲驚呼，那小個子沒聽見我是怎麼和酋長交涉的，他跳過來，用雙手抓住我，大喜過望地喊著：

　　「歡迎，歡迎，先生！你從死神的王國裡回來了，你本來是注定了要去那兒的。天吶，你到底是個什麼怪物──是人、朋友，還是小夥子、『青角』？他以前從沒見過野牛，就打死了牛群中最壯的兩頭，以前從沒見過野馬，就給我抓來新瑪麗；從沒見過灰熊，就像給一條鯉魚開膛那樣捅死了一頭。現在他又和印第安人裡最有名的使刀行家對陣，三下五除二就把刀捅進了他的心臟，而且自己一滴血也沒流！迪克和威爾，你們倒是過來呀，看看這個德國來的測繪員！該拿他怎麼辦呢？」

　　「讓他當夥計。」斯通微微笑道。

　　「夥計？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再次證明自己不再是『青角』、學徒了，我們要讓他做夥計，以後他就能當師父了。」

　　「不再是『青角』了？讓他做夥計！假如你真有什麼可說的，那就想好了再說！這傢伙是個徹頭徹尾的『青角』，否則他也不敢和那個印第安大塊頭較量。莽撞的人往往最有運氣，最蠢的農民能種出最大的馬鈴薯。他就是這麼個愚蠢、魯莽的『青角』！他還能活到這會兒，多虧了他運氣好，如果我沒搞錯的話。決鬥開始的時候，我的心都不跳了，氣也喘不上來，滿腦子想的都是這個『青角』的遺囑。可這時候，只見一刀下去，那紅種人就倒在地上了！現在我們達到目的了──阿帕契俘虜能活命、能自由了！」

　　「這你就錯了。」我插嘴道，並不是因為他評判我的那些話而生氣。

　　「我搞錯了？為什麼？」

　　「酋長和我們定約的時候，故意有所保留，現在他才說出來。」

　　「我就知道他會耍花招兒──是什麼保留條件？」

　　我把坦古阿的話向他重複了一遍，他勃然大怒，當即去質問酋長；我便利用這段時間洗了洗，穿好衣服，把武器收起來。

　　奇奧瓦人本來都堅信「閃電快刀」會捅死我，決鬥的結果出人意料，因此對我們充滿憤怒，他們恨不得向我撲過來，但又不能，因為事先已鄭重約定，敗者的朋友不得向勝者報仇，這一點是不容動搖的，不管怎樣，他們要另找個緣由與我們為敵。在他們看來，我們是囊中物，用不著操之過急。因此他們暫時壓下怒火，忙著處理屍體，酋長也參與了。可以想見，塞姆．霍金斯去找他們，根本就不會有人樂意理睬他。他大為惱火地回來了，向我報告了他的失敗。

　　「那傢伙確實不講信用，這個惡棍要讓俘虜受盡折磨，還把這叫做『不殺』！可我們會讓他的如意算盤落空的，如果我沒搞錯的話，嘿嘿嘿嘿！」

　　「我們自己的打算不落空就是好的了。」我說，「如果自身尚且難保，還想保護別人是很困難的。」

　　「我想，你是怕這些紅種人吧，先生！」

　　「呸，你知道我和你一樣不害怕。」我反駁道。

　　「可是有區別──我怕的地方，你偏要像一頭公牛一樣硬往紅布上撞，而真到了需要勇氣的時候，你又該左思右想，猶猶豫豫的了。你腦子裡現在到底是怎麼想的？」

　　「關於什麼？」

　　「關於你剛才經歷的那場刀戰。」

　　「我想，你對我還是算滿意。」

　　「我指的不是這個，而是指責。」

　　「指責？誰會指責我呢？你嗎？」

　　「我的天，難道你頭腦遲鈍了？你說實話，先生，你在老家的時候，曾經因為殺人被控告過嗎？」

　　「我想沒有，至少我想不起來。」我回答了這個奇怪的問題。

　　「這麼說你還沒殺過人？」

　　「沒有。」

　　「那麼今天是你頭一次殺人，你心裡感覺怎麼樣？我就是想知道這個。」

　　「哼，實在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感覺。我大概不太容易再去殺人了，我像是有一種喪盡天良的感覺。」

　　「你別胡思亂想了，在這兒，每天你都有可能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違背心願去殺人，在這種情況下──天呐，這種情況已經出現了。」他打斷了自己的話，「阿帕契人已經來了！現在可要頭破血流了。準備戰鬥，先生們！」

　　原來，看押俘虜的地方響起了又高又尖的「噓噓」聲，這是美斯卡萊羅人的戰鬥號子。出乎我們的意料，「好太陽」和溫內圖現在就趕來了，他們襲擊了奇奧瓦人的營地。此刻，我們這邊的奇奧瓦人驚得面面相覷，坦古阿喊道：「敵人，在我們的兄弟們那裡，快，快去救他們！」

　　他想跑開，但塞姆．霍金斯擋住了他的去路。

　　「你們不能過去，待在這兒，我們肯定也已經被包圍了！你們以為那兩個酋長會那麼蠢，只進攻那些看守而不知道其他人在哪兒嗎？他們轉眼……」

　　他說得又快又急，沒把話說完，我們周圍也響起了那種穿透脊髓、令人毛骨悚然的喊叫聲。我們雖然是在開闊的草原上，但草原上也散布著一叢叢灌木，阿帕契人從這些灌木後面悄悄摸上來，把我們完全包圍住了。這會兒，他們一群群從四面八方向我們衝來。奇奧瓦人向他們射擊，並且射中了幾個，但是進攻者已經近在眼前了。

　　「別殺阿帕契人！」我向塞姆、迪克和威爾喊道。白刃戰已經在我們身邊展開了，我們四個人沒有參加。但總工程師和三個測繪員在自衛，他們被打倒了，這真可怕。

　　就在我關注著這場殘酷的戰鬥時，一大群阿帕契人從背後向我們發動了進攻，我們被衝散了。我們向這些人大叫我們是他們的朋友，但他們還是繼續揮舞著刀子和戰斧向我們逼近，逼得我們不得不自衛。於是我們用刀柄打倒了好幾個，這時他們注意到了，便放過了我們。

　　我利用這空檔兒迅速環視了一下四周，每一個奇奧瓦人都在同時對付好幾個阿帕契人。塞姆也看到了，大喊：

　　「快走！到灌木叢裡去！」

　　小個子指著前面已經提到過好多次的灌木叢，我們可以隱蔽其後而面向營地。他跑過去，迪克和威爾尾隨其後。我又看了一眼另外幾個測繪員，他們是白人，我很想過去幫他們一把，但是太晚了，於是，我也轉身向灌木叢跑去。沒等跑到，就見「好太陽」在那裡出現了。

　　他和溫內圖本來是在攻打營地，在營救俘虜的那部分戰士中間，目的達到以後，兩位酋長就離開那兒，來看對付我們的戰士是否已得手，「好太陽」先他兒子一步，他轉過灌木叢，就看見了我。

　　「偷土地的賊！」他衝我吼道，同時調轉他的那桿銀卡賓槍的槍頭，迎面向我劈了下來，要把我打倒。我雖然向他喊了些解釋的話，說我不是他的敵人，但他根本不聽，奮力向我猛擊。我別無他法，要是不想被他打成重傷甚至打死，就得讓他吃點苦頭。他再次舉槍要砸的時候，我扔開本是用來抵禦他的猛擊的獵槍，左手一把卡住他的脖子，右拳對準他的太陽穴來了一下。他撇了槍，喉嚨響了一聲。倒在草叢裡，只聽身後一聲歡呼。

　　「『好太陽』在這兒，阿帕契狗的酋長！坦古阿要他的頭皮！」

　　我轉過身，看到了那個奇奧瓦人，不知怎的，他們到這兒來，他撇開槍，拔出刀子撲向失去知覺的阿帕契人，要割他的頭皮，我一把扯住他的胳膊。

　　「把手拿開！我打敗了他，他屬於我！」

　　「閉嘴，蟲子！」他咬牙切齒地說：「坦古阿用不著你多嘴！酋長是我的，放開我，否則……」

　　他持刀捅過來，刺中了我的右手腕，我不想捅死他，就沒把刀從腰帶裡抽出來，而是撲向他，把他從「好太陽」身邊拉開。我掐住了他的喉嚨，直到他動彈不得。隨後我俯身去看「好太陽」，我手上的傷口裡流出來的血滴到了他的臉上。就在這時，我聽到身後有響動，便轉身去──這一轉身救了我的命，我的肩膀遭到槍托重重的一擊；這一擊本來是衝著我的腦袋來的。如果被打中了，肯定天靈蓋兒就被打碎了。給我這一擊的是溫內圖。

　　前面已經提到，他是跟在「好太陽」後面的。當他轉過灌木叢時，正看到我跪在他父親面前，後者像死了似的躺在那兒，身上濺著血。溫內圖立刻就用槍托給了我致命的一擊，幸虧只打中了我的肩膀。然後他就扔下槍，拔出刀，向我直撲過來。

　　我的處境十分不妙：那一擊震撼了我的全身，胳膊麻木得不聽使喚了。我很想向溫內圖解釋一下，但我們之間的衝突來得太快了，我連說一個字的時間都沒有。他持刀向我的胸口刺來，這一刺肯定會把整個刀身都刺進我的心臟，我向邊上一躲，刀子刺進了我左胸的口袋兒，碰到了我放圖紙的鐵皮盒子，滑過去，從我的脖子上半部和下顎刺進了嘴裡，又刺穿了舌頭。接著溫內圖把刀拔出來，用左手掐住我的喉嚨，再次出刀。我的極度恐懼使我力氣倍增。我只能使上一隻手、一條胳膊，而對手是在我的一側。我成功地轉動了一下，抓住了他的右手，狠命地攥，疼得他把刀扔到了地上。隨後我又迅速抓住他的左肘向上頂，逼得他不得不鬆開我的脖子，否則他的左胳膊非斷不可。這下我一伸膝蓋，用盡全身的力氣直起身來。溫內圖被甩了出去，上身觸地。轉瞬之間我已騎在他背上，正像他開始騎在我身上一樣。

　　現在不能讓他起來，如果他起來了，我就完了。我一個膝蓋橫壓在他兩條大腿上，另一個膝蓋壓在他一側的胳膊上，右手掐住他的脖子，他掙扎著用尚能自由活動的那隻手去找刀子，但沒有找到。我們倆人激烈地扭打起來。我的對手是溫內圖，他迄今為止還從未被戰勝過，以後也不曾被打敗過，他有著蛇一般的柔韌和靈活，鋼鐵一般的肌肉和筋骨！現在我有說話的機會了，只要解釋幾句就足夠了。可是血從我的嘴裡奔湧而出，當我試圖用刺穿了的舌頭說話時，只嗚嚕嗚嚕發出了一些含混不清的聲音。

　　溫內圖竭盡全力，要把我掀翻，可我騎在他身上，就像一個無法擺脫的噩夢一樣。他開始氣喘吁吁了，而且越喘越厲害。我用手指尖緊緊地掐著他的喉頭，使他喘不上氣來。讓他窒息而死嗎？不，絕不！於是我將他的脖子鬆開了片刻，他立刻就抬起了頭。這正中我的下懷：我連續擊出兩拳，溫內圖暈過去了。我把這個不可戰勝的人打敗了。我以前把他打倒的那一次不算數，因為事先沒有經過一番搏鬥。

　　我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氣，還得小心著別把滿嘴的血嚥下去。我大張著雙唇，讓血流出來。從外部的傷口裡湧出的血流也幾乎有手指那麼粗。我正想從地上站起來，就聽見背後傳來一聲印第安人的怒喝，腦袋上隨即挨了一槍托，我失去了知覺，倒在地上。

　　當我蘇醒過來時，已經是晚上了──我毫無知覺地躺了這麼久。我先是恍然如在夢中：我似乎跌進了一座磨房的水輪裡。磨不轉，因為我夾在那兒，水輪動不了。水從我頭頂嘩嘩流過，它沖擊輪子的力量越來越沉重地壓迫著我，簡直要把我碾碎一般。我渾身都痛，尤其是頭和左肩。

　　漸漸地，我辨認出，這既不完全真實，但也不全是夢。那鳴響不是水聲，而是我的頭在嗡嗡作響，是我挨的那一槍托的結果。左肩的疼痛也不是什麼磨房的水輪造成的，而是被溫內圖那一下打的。血還在從嘴裡往外湧，要封住我的喉嚨把我憋死。我聽到一陣可怕的格格的響聲，完全清醒過來。原來是我自己的喉嚨在格格作響。

　　「他動了！謝天謝地，他動了！」我聽見塞姆的喊聲。

　　「是的，我也看見了！」迪克．斯通證實道。

　　「現在他睜開眼了！他活著，他活著！」威爾．帕克接著喊道。

　　我是睜開了眼睛，可第一眼看到的景象，並不讓人感到欣慰──我們仍然在戰場上。至少點著二十堆營火，大概有五百多阿帕契人在火邊活動著。他們中的許多人都受了傷。我還看到在兩部分人之間有不少死人，這兩部分人，一部分是阿帕契人，一部分是奇奧瓦人。後來我得知，打勝的一方損失了十一名戰士，打敗的一方死了三十個。周圍躺著被俘的奇奧瓦人，都被緊緊地綁著；坦古阿也在其中，他們一個也沒有跑掉。

　　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我看到一個人，身體被抽成一個環形，就像酷刑時代常常施行的所謂「西班牙山羊」──那是拉特勒。阿帕契人把他綁成了這副歪歪扭扭的樣子，讓他受罪。他淒慘地呻吟著。他的同伴們已經沒有活著的了，襲擊剛一開始，他們就都被打倒了。他還活著，是因為阿帕契人要讓他這個殺害克雷基．佩特拉的凶手受夠了罪，慢慢死去。

　　我的手腳也都被綁著，我左邊的斯通和帕克也是同樣。塞姆．霍金斯坐在我右邊。他的腳用繩子綁著，右手被綁在背後；奇怪的是，他的左手是自由的。

　　「謝謝老天，你又醒過來了，親愛的先生！」他一邊用那隻自由的手愛撫地摸著我的臉，一邊說，「你是怎麼被打倒的呢？」

　　我想回答，但卻做不到，因為我的嘴裡都是血。

　　「把它吐出來！」他告誡我。

　　我聽從了他的指點，但也只能說出幾個模糊不清的句子，然後嘴裡就又充滿了血。由於大量失血，我虛弱得要命，我的回答只能是簡短的、斷斷續續的，而且聲音輕得塞姆幾乎聽不見。

　　「跟『好太陽』打……還有溫內圖……刺了嘴。」

　　這之間的字都被血噎回去了。這時候我發現，我躺的地方形成了一片窪地。

　　塞姆很吃驚，「誰能想得到呢！我們本來願意投降，可阿帕契人不聽我們說話。所以我們就跑到這個灌木叢裡，想等他們的怒氣平息下來再說，如果我沒搞錯的話。我們以為你也是這麼做的，還找過你。一看找不著你，我就爬到灌木叢邊上張望。只見有一群大呼小叫的阿帕契人圍著『好太陽』和溫內圖。他們像死了似的，可很快就醒過來了。你像死了似的躺在一邊，嚇得我趕快叫迪克．斯通和威爾．帕克，一塊兒跑到你那兒去看你是不是還有氣兒。我們馬上就被抓住了。我對『好太陽』說，咱們是阿帕契人的朋友，昨天晚上還想救兩位酋長，他卻惡狠狠地嘲笑我。只是多虧了溫內圖，我這隻手才沒被綁上，可以幫幫你。也是他把你的脖子包上的，要不你早就流光了血，再也醒不過來了，如果我沒搞錯的話。那一刀捅得很深嗎？」

　　「捅……穿了……舌頭。」我嗚嗚地回答。

　　「見鬼！這很危險，你會得破傷風，發起燒來的，但願能讓我替你得，雖然我不想得；不過像我這樣的老浣熊總比一個『青角』更容易挺過去。你該不會還受了別的傷吧？」

　　「槍托……頭和……肩膀。」我氣息微弱。

　　「這麼說你被打倒了？我還以為你只是因為挨了那一刀才慘成這個樣子的。那你的腦袋肯定是嗡嗡響得要命，不過這會過去的。重要的是你那點兒可憐的腦子沒被一塊兒打壞了。懸就懸在刺穿了的舌頭上，那兒沒法兒包紮，得……」我沒聽見下面的話，這時我又暈過去了。

　　當我再次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在動，只聽馬蹄雜遝。我睜開了眼睛。我是躺在被我打死的那頭灰熊的熊皮上，它被做成了一張吊床，吊在兩匹馬之間，馱著我前進。我深深地陷在毛皮裡面，只能看得見這兩匹馬的頭和天空。強烈的太陽光向我直射下來，火辣辣地，就像是鉛水灌注到我的血管裡。我的嘴腫了，裡面充滿著流出來的血。我想用舌頭把血頂出去，舌頭卻動不了。

　　「水，水！」我想喊，因為我感到渴得厲害。可我發不出聲來，就連呼出能讓人聽得見的一口氣都不可能。我自忖要死了，便想要像每一個要死的人那樣，想一想上帝和彼岸的一切，我又一次失去了知覺。

　　這之後我和印第安人、野牛、灰熊搏鬥，騎馬穿行在乾枯的草原上，數月之久在無邊無際的大海裡游泳──這是我在發燒，同死神做著漫長的搏鬥。偶爾我看到面前有兩隻深色的、絲絨一般的眼睛──溫內圖的眼睛。然後我死了，被裝進了棺材，被埋葬。我聽到土塊兒被鏟到棺材上的聲音，接著便在地下一動不動地躺了很久很久，直到棺材蓋兒突然之間無聲無息地飄浮起來，消失了，我看到了頭頂上明亮的天空。墳墓的四周全都落下去了──這是真的嗎？這可能嗎？我用手去摸額頭，然後……

　　「哈利路亞，哈利路亞！他復活了，他醒過來了！」塞姆歡呼著。

　　我轉了轉頭。

　　「你們看見他用手摸腦門兒了嗎？看見他又轉了轉頭嗎？」小個子喊道。

　　他俯身看著我，臉上放出喜悅的光芒，雖然濃密的鬍子幾乎完全遮住了他的臉，可我還是看出來了。

　　「你認出我來了嗎，先生，親愛的先生？」他問，「你睜開眼睛了，你動了，你又活過來了。你認識我嗎？」

　　我想回答，可不行，一是因為極度的虛弱，二是因為我的舌頭沉得就像鉛一樣，因此我只點了點頭。

　　「你聽見我的話了嗎？」他繼續問。

　　我又點點頭。

　　「你們快看他，看，看啊！」

　　他的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斯通和帕克的腦袋。這兩個好夥計的眼睛裡閃著喜悅的淚花。他們要和我說話，可塞姆把他們推開了。

　　「讓我來！我要和他說話！」

　　他拿起我的雙手，按在他的鬍子上大約是嘴的那個位置，又問道：

　　「你餓嗎，先生？你渴嗎？你能吃點兒什麼、喝點兒什麼呢？」

　　我搖搖頭，因為我感覺不到自己有任何需要，我這會兒衰弱得連一滴水都不能享受。

　　「不想？真的不想？上帝啊，這可能嗎？你知道，你在這兒躺了有多久嗎？」

　　我又略略地搖一搖頭算是回答。

　　「三星期，整整三星期！你想想吧！你不知道你受傷之後都發生了些什麼，也不知道現在在哪兒。你燒得厲害，後來又得了破傷風。阿帕契人要把你埋了，可我不能相信你死了，求了好長時間；最後溫內圖去找他父親，酋長同意等你開始腐爛的時候再埋你。這我們得感謝溫內圖替我們說了話。我得去找他，把他叫來！」

　　我又閉上了眼睛，靜靜地躺著，但不再是昏昏沉沉的，而是處在一種幸福的疲倦、快樂的平靜之中；我希望就這麼永遠躺下去。這時我聽到一陣腳步聲。有只手觸到了我，動了動我的胳膊。接著我聽見了溫內圖的聲音。

　　「塞姆．霍金斯不會搞錯了吧？『老鐵手』真的醒了嗎？」

　　「當然，我們三個都清清楚楚地看見了。他甚至還用點頭、搖頭回答了我的問話呢。」

　　「那麼這真是個不小的奇蹟。如果他就這麼死了也許更好──他醒過來之後，還是得去死，因為他得跟你們一道被處死。」

　　「但他是阿帕契人最好的朋友！」

　　「他兩次打倒了溫內圖！」

　　「他只能那樣！」

　　「『老鐵手』不是非那樣不可！」

　　「不對！第一次他那樣做是為了救你的命。如果你反抗，就會被奇奧瓦人殺掉。第二次他是不得不抵擋你。我們本來想主動投降，可是不能，因為你們的戰士不聽我們解釋。」

　　「霍金斯這麼說，只是為了救自己。」

　　「不，這是真的！」

　　「你的舌頭在撒謊。你為了免於一死對溫內圖所講的一切，都只能讓我們堅信你們是比奇奧瓦人還壞的敵人。你溜到我們那兒去偷聽，如果你是我們的朋友，你就會提醒我們，那我們就不會在河邊遭到襲擊，又被綁在樹上。」

　　「但你們要為克雷基．佩特拉的死向我們復仇，即使出於感謝不這樣做，你們也會阻止我們繼續工作的。」

　　「你們本來也不能繼續工作。你找的藉口連小孩兒都能看穿。難道你以為『好太陽』和溫內圖像小孩子一樣無知嗎？」

　　「怎麼會呢。『老鐵手』又暈過去了。如果他醒著並且能說話的話，他就會證明我對你講的都是真話。」

　　「是啊，他也會像你一樣扯謊。白人都是撒謊者和騙子。溫內圖只認識一個心地正直的人，這就是被你們殺害的克雷基．佩特拉。阿帕契人幾乎被這個『老鐵手』矇騙了，他看到他那麼勇敢、有力，很欽佩他。他的眼睛裡似乎有誠實的光，溫內圖本以為可以愛他。但他也像其他人一樣是個偷土地的賊。你們引我們上圈套，他不加阻攔，還兩次用他的拳頭打了我的頭。大神為什麼要創造這樣一個人，卻又給他一副壞心腸呢？」

　　他碰我的時候，我想看看他，可是我虛弱不堪的運動神經不肯聽從意志的指揮。我的軀體像是由太古時代的物質組成的，根本就不能被感覺器官感覺到，因此也做不出能讓人感覺到的動作。這會兒我聽見溫內圖所下的結論時，能夠抬動眼皮了。我睜開眼，看到他站在我旁邊。他此刻身穿一件輕便的麻布衣服，沒帶武器，手中拿著一冊書，封皮上印著大大的金色字母「Hiawatha」。看來，這個印第安人，不僅能夠閱讀，而且趣味十分高雅！朗費羅的著名詩歌拿在一個印第安阿帕契人的手裡！這我連做夢都想不到。

　　「他又睜開眼睛了！」塞姆這時喊道。溫內圖轉向我，再次向我走過來。他的眼睛久久地凝視著我的眼睛，隨後問道：

　　「你能說話嗎？」

　　我搖搖頭。

　　「你身上疼嗎？」

　　還是同樣的回答。

　　「對溫內圖要誠實！死而復生的人不會撒謊。你們四個人真的曾經想救我們嗎？」

　　我點了兩次頭。

　　他做了個表示輕蔑的手勢，用顯然被激怒的聲音喊道：

　　「謊言，謊言，謊言！剛從墳墓裡出來就撒謊！如果你向我說了真話，我也許會想你能變好，溫內圖也許就會請求他的父親『好太陽』免你一死。但你不值得我替你求情，你死定了。我們會好好地照顧你，讓你很快好起來，有力氣承受足夠長時間的折磨。又病又弱地很快死掉，這算不上懲罰。」

　　我的眼睛睜不了很長時間，我又閉上了眼。要是能說話該多好！

　　塞姆又開始試圖說服溫內圖了。

　　「我們已經清清楚楚地向你證明了我們是站在你們一邊的。奇奧瓦人本來要讓你們的戰士受刑，為了阻止他們，『老鐵手』和『閃電快刀』決鬥並且打敗了他。他為你們冒了生命危險，你們的回報就是讓他受刑嗎！」

　　「你們什麼也沒向我證明，因為這些話也是謊言。」

　　「你去問問奇奧瓦人的酋長，他還在你們手裡！」

　　「溫內圖問過他了。」

　　「他怎麼說？」

　　「說你在撒謊。『老鐵手』沒和『閃電快刀』決鬥，他是在我們偷襲的時候被我們的戰士殺死的。」

　　「坦古阿真是壞透了。他知道我們暗地裡站在你們一邊所以要這樣來報復我們。」

　　「他當著我向大神起誓了，所以溫內圖相信他而不相信你們。我也要對你說剛才我對『老鐵手』說的話：如果你們承認一切，我就替你們求情。克雷基．佩特拉，我的父親、朋友和老師，把和平、寬容的思想灌注在我心裡。溫內圖不想看見血，而他的父親，酋長，總是聽從他兒子的請求。所以我們這兒押著的奇奧瓦人，一個也沒有殺。他們不願意用性命賠償他們所做的一切，而要用馬匹、武器、帳篷和鋪蓋來代替。我們還沒跟他們完全談好價，但很快就會達成協議的。拉特勒是殺害克雷基．佩特拉的凶手，他必須得死。你們是他的同伴，但是如果你們誠實，我們也許會寬恕你們的。可既然你們不老實，也會落得和拉特勒一樣的下場。」

　　這段話說得很長，我以後從沉默寡言的溫內圖口中極少聽到這麼長的話，只在遇到極為重要的情況時才有那麼幾回。看來，他對我們的命運重視的程度，比他承認的要高。

　　「如果我們是你們的朋友，就不可能聲稱是你們的敵人啊。」塞姆回答。

　　「住口！」那阿帕契人命令道，「溫內圖看透了，你打算嘴上掛著這些謊言去死。到現在為止，我們給你們的自由，比給其他俘虜的自由要多，好讓你們能幫助『老鐵手』。你們不配得到寬容，從現在起，我們要嚴加看管你們。病人不再需要你們了，現在就跟我走！溫內圖要給你們指定一個地方，你們從此不准離開那兒！」

　　「別這樣，溫內圖，千萬別這樣！」塞姆駭得喊道，「我不能和『老鐵手』分開！」

　　「你能，溫內圖命令你！他的意願必須執行！」

　　「但至少請你讓我們……」

　　「閉嘴！」年輕的阿帕契人嚴厲地打斷了他的話，「溫內圖不想聽反駁的話！你們是跟我走，還是要我讓我的戰士們來綁你們走？」

　　「我們在你手裡，只能聽你的。我們什麼時候能再見到『老鐵手』？」

　　「在他和你們該死的那一天。」

　　「再早些不行嗎？」

　　「不行。」

　　「那讓我們在跟你走之前向他道個別！」

　　塞姆握住我的手，我的臉感覺到了他的大鬍子，因為他親了我的額頭一下。斯通和帕克也做了同樣的事。隨後他們就跟著溫內圖走了，我一個人又躺了一陣，直到幾個阿帕契人過來把我抬走。去哪兒，我也不知道，因為我太虛弱，再也睜不開眼睛了。他們抬著我走著的時候，我就又睡著了。

　　我不知道自己又睡了多久。這是身體開始恢復的睡眠，通常總會睡得很沉，時間很長。當我醒來時，睜開眼睛並不困難，感覺也不像當初那麼虛弱了。我能夠稍微動動舌頭，並把手指伸進嘴裡，清一清血和膿。

　　令我驚奇的是，我發現自己是在一個有四堵石頭牆的房子裡。光從入口處射進來，沒有門。我的鋪位是在後面的角落裡，人們在那兒摞起了好幾張灰熊皮，並在我頭頂上弄了一個美麗的帳子。出口左右兩邊各坐了一個印第安女子，一個年輕的，一個老的，既是為照顧我，也是為看守我。那個老的臉上都是褶子，很醜，像大多數的印第安女人一樣；可那個年輕的卻很美，非常美。她穿一件長衫，緊緊地圍著脖子，腰間用一條響尾蛇的皮繫住。在她身上看不見什麼飾物，像玻璃球、廉價的硬幣之類許多印第安女子喜歡佩戴的東西都沒有。她唯一的飾物就是她那一頭美麗的長髮，編成兩根粗粗的、泛著藍光的黑辮子，直垂到腰際。這頭髮令人想起溫內圖，她臉部的線條也同他的相像。她也有一雙黑絲絨一般的眼睛，半藏在濃密的長睫毛下，就像是藏著深不可測的祕密。她絲毫沒有印第安人那種突出的顴骨，兩頰柔軟、豐潤，下頷上的小酒窩兒如果是長在一個歐洲女子的臉上，那一定是表明她做了調皮的事情。她在和那個老女人說話，為了不吵醒我，聲音很輕；當她張開輪廓優美的嘴微笑時，她的牙齒在紅唇之間閃著象牙一般粲然的光。她細緻秀氣的鼻翼使她不像是印第安人，倒更像是古希臘人的後裔。她的皮膚是淺淺的古銅色，還帶著一抹銀色。這女孩大約有十八歲，我認定她是溫內圖的妹妹。

　　兩個人都在忙著給鞣成白色的腰帶綴上紅色的針腳作為裝飾。

　　我坐起來──沒錯，我坐起來了，而且一點兒也不困難，上一回我睡著之前，可虛弱得連眼睛都睜不開。那老女人聽到我有動靜，轉過身，指著我喊道：

　　「噢，阿古安因塔辛塔！」

　　「噢」是驚奇的表示，別的詞是什麼意思，我不知道，是阿帕契語。後來我會翻譯那幾個音節了：「他醒了！」

　　女孩兒從她的活計上抬起頭來，一看我坐了起來，就起身向我走來。

　　「你醒了，」她用相當流利的英語說道，讓我很驚訝，「你有什麼願望嗎？」

　　我張開嘴正待回答，可又閉上了嘴，因為我想起來，自己講不了話。但我既然能夠坐起來，也許講起話來也好些了。於是我試了一下，果然，我成功了。

　　「是的，我……有……好幾個……願望呢。」

　　聽見自己的聲音時，我是多麼高興啊！那聲音聽起來當然很陌生，像是擠出來的，還漏風，使我咽喉疼痛，在我躺了三個星期，一個音都發不出之後，終於又說出話來了。

　　「輕一點說，或者只打手勢就行了。」她勸道，「Nscho─tschi聽出來，說話使你很疼。」

　　「Nscho─tschi是你的名字？」我問。

　　「是的，用白人的語言說就是『麗日』。」

　　「感謝給你起這個名字的人！沒有比這個名字更適合你的了，因為你就像春季裡第一朵花開始吐露芳香的美麗的一天。」

　　她的臉微微地紅了，提醒我道：

　　「你還沒說你的願望呢。」

　　「先告訴我你是不是因為我才在這兒的。」

　　「我奉命照顧你。」

　　「奉誰的命令？」

　　「是我哥哥溫內圖的命令。」

　　「我猜你們就是兄妹，因為你和那個年輕勇敢的鬥士長得很像。」

　　「你想要殺死他！」

　　這聽起來一半像是斷言，一半像是疑問。同時她審視地望著我的眼睛，仿佛要看透我的內心似的。

　　「不，」我反駁道。

　　「他不相信，認為你是他的敵人。你兩次把他打倒在地，還從來沒有人打敗過他。」

　　「一次是為了救他，還有一次是因為他想殺我。我第一次見到他時就喜歡上他了。」

　　良久，她又用她的黑眼睛凝視著我的臉，隨後說道：

　　「他不相信你們，而『麗日』是他的妹妹。你嘴裡疼嗎？」

　　「現在不疼。」

　　「你能嚥東西嗎？」

　　「我想試試。你可以給我些水嗎？」

　　「可以，喝的水和洗的水，我去拿。」

　　她和那個老的一起走了，剩我一個人在那兒驚奇不已。

　　這是怎麼回事？我該怎麼解釋這一切呢？溫內圖把我們視作他的敵人，我們一再保證也換不來他的信任，可他卻讓他自己的妹妹來照顧我！這對不上啊，個中緣由也許我以後會知曉。

　　過了一陣，兩個人又回來了。年輕的一個手裡捧著一隻類似茶杯的褐陶容器，只有印第安人才會做這樣的容器。杯裡盛著涼水。她認為我還太弱，自己喝不了，便把水送到我嘴邊。我吞嚥得很吃力，而且疼得厲害，但總算還可以──必須可以。我小口地喝，喝一口歇半天，直到把一杯喝完。

　　多麼沁人心脾啊！「麗日」一定是看出來了。

　　「這對你有好處，」她說，「以後我再給你拿一些來，你一定是又渴又餓了。你想洗一洗嗎？」

　　「想，如果我能的話。」

　　「試一試吧！」

　　老女人拿來了半個掏空了的南瓜，裝滿了水，「麗日」把它放在我的鋪邊，給了我一塊又細又軟的樹皮，就像毛巾一樣。我試著想洗一洗，可是辦不到，我還是太虛弱。於是她把樹皮的一角浸了水，開始給我清洗臉和手──給我，她哥哥和父親的死敵！她做完這一切以後，又帶著淺淺的、然而顯然是充滿同情的微笑問我：

　　「你一直像現在這麼瘦嗎？」

　　瘦？啊，我還根本沒想到過這個呢！發了漫長的三個星期的燒，還伴隨著幾乎從來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破傷風！而且什麼也沒吃過，滴水未沾！這不可能不產生什麼影響。我摸了摸臉頰說：

　　「我從來就沒瘦過。」

　　「那你看看你在水裡映出來的樣子！」

　　我向南瓜裡看了一下，驚得縮了回來，因為水裡有一個幽靈、一副骨頭架子的腦袋在看著我。

　　「我還能活著，這真是個奇蹟！」我驚歎道。

　　「是的，溫內圖也這麼說。你甚至熬過了到這兒來的那麼長的路。大神給了你格外強壯的體格，要是換了別的人，連五天也堅持不了。」

　　「五天？我們這是在哪兒？」

　　「在佩科河邊我們的石堡裡。」

　　「你們住在石堡裡？我還以為阿帕契人住帳篷。」

　　「是這樣，美斯卡萊羅人例外，酋長家和幾個首領決定搬到這個被廢棄了很久的老石堡裡來。這是克雷基．佩特拉促成的。」

　　「你們所有去抓我們的戰士都回到這兒了嗎？」

　　「是的，所有人。他們住在石堡附近。」

　　「奇奧瓦俘虜也還在嗎？」

　　「也在。本來他們應該被處死，任何一個部落都恨不得處死他們。但克雷基．佩特拉曾是我們的老師，他給我們講了大神的慈悲。如果奇奧瓦人交出贖金，他們就可以回家。」

　　「我的三個夥伴兒呢？你知道他們在哪兒嗎？」

　　「他們在一個和這兒差不多的地方。」

　　「綁起來了嗎？」

　　「沒有，用不著，因為他們不可能逃跑。」

　　「他們怎麼樣？」

　　「他們沒有受罪，因為要上刑柱處死的人，得身體強壯才行，這樣他受折磨的時間更長，否則就算不上是懲罰。」

　　「他們要被處死嗎？」

　　「是的。」

　　「我也要被處死嗎？」

　　「是的。」

　　她的話音中沒有一絲難過。這個美麗的女孩兒難道如此無情嗎，連一個人被活活折磨死都不能觸動她？

　　「告訴我，我是不是能再和他們談一次話？」

　　「這是不允許的。」

　　「也不能從遠處看他們一眼嗎？」

　　「也不行。」

　　「那麼至少我可以給他們送個信兒吧？」

　　「這也是被禁止的。」

　　「如果只告訴他們我怎麼樣了呢？」

　　她考慮了一會兒。

　　「『麗日』要去請求她的哥哥溫內圖，讓他允許他們知道你的情況。」她終於說道。

　　「溫內圖會到我這兒來嗎？」

　　「不會。」

　　「但我得跟他談談！」

　　「他不想跟你談。」

　　「我要跟他說的話非常重要。」

　　「對他重要嗎？」

　　「對我和我的夥伴們。」

　　「他不會來的。如果你有什麼話要告訴他，可以讓『麗日』替你轉告他嗎？」

　　「不，謝謝你。我當然可以告訴你，我可以告訴你一切；但是如果他太驕傲，不願意同我說話，那麼我也有我的驕傲，不通過一個信使同他談。」

　　「直到你死的那一天你才能和他說話。現在我們要走了，如果你想要什麼，就發個信號，我們聽見了，馬上就會有人來的。」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陶土做的哨子遞給我，然後就同那個老婦人一起走了。

　　我的處境難道不是非常奇特嗎？我病得要死，得有人好好照料我，使我有足夠的力氣被慢慢地折磨死！要我死的人，讓他自己的妹妹來照料我，不是讓一個乾癟的印第安老婦人！

　　我大概用不著說我同「麗日」的對話並不像讀起來這麼流暢吧？我說話很費勁兒，並且很痛苦。我說得很慢，中間還得經常停下來休息一下。這使我筋疲力盡，兩個女人一走，我立刻又睡著了。

　　幾小時後我醒來時，覺得非常渴，並且餓得要命。我試了一下那個小東西，吹了一聲哨兒。那個老太太立刻就把頭伸了進來，她肯定是一直在門口坐著。她問了句話，可我只聽出「伊沙」和「伊施特拉」兩個詞，但卻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她問的是我要不要吃飯喝水。我做出吃和喝的樣子，她不見了。不久，「麗日」拿著一個陶碗和一把勺子來了。她在我鋪前跪下來，一勺一勺地餵我，就像餵一個還不會自己吃飯的孩子一樣。阿帕契人通常是不用這樣的餐具的，死去的克雷基．佩特拉大概在這方面也是阿帕契人的老師。

　　碗裡盛的是攙了玉米粉的很稠的肉粥，印第安的女人們艱難地把玉米粒在兩塊石頭之間磨成粉。克雷基．佩特拉給「好太陽」家做了個手推磨，後來他們引我去看過。

　　吃比喝還要困難。我疼得幾乎忍受不住，每吃一勺都恨不能叫起來。但是肚子要吃，如果我不想餓死，就得吃些。因此我努力地不去注意我感到的痛楚，但還是忍不住流出了眼淚，「麗日」注意到了，當我好歹吃完了最後一勺的時候，她說；

　　「你虛弱得都快要倒下去了，可你仍然是個堅強的人，是個英雄。如果你生為阿帕契人，而不是一個愛撒謊的白人該多好啊！」

　　「我不撒謊，我從來就不撒謊。這個，你以後會知道的。」

　　「『麗日』很想相信你，但是只有一個白人說真話，就是克雷基．佩特拉，我們都愛他。他是個殘廢，可頭腦卻很清醒，心地善良美好。他沒有殺害你們，你們卻把他殺害了。所以你們得死，為他陪葬。」

　　「怎麼，還沒有埋葬他嗎？」

　　「沒有。」

　　「但他的屍體不可能保存這麼長時間啊！」

　　「他被保存在一具很結實的棺材裡，空氣進不去。你臨死之前能看到那具棺材。」

　　她這樣安慰了我一下，就走了。對一個要被處死的人來說，能看看另外一個人的棺材居然也成了個安慰！順便說一句，我根本沒把自己即將被處死當回事，恰恰相反，我堅信自己一定會活下去，因為我有個可靠的證據能證明我們是無辜的，那就是我救溫內圖時從他頭上割下的那絡頭髮。

　　可它真的還在我身上嗎？他們沒把它拿走嗎？我向自己提出這個問題時，著實吃了一驚。在我短暫的醒著的時間裡，我還從沒想到過，印第安人通常要對他們的俘虜進行搜身。我得先查一查我的口袋。

　　我打開口袋，驚喜地發現我所有的東西都還在。他們只拿走了我的武器。我掏出鐵皮盒子，圖紙還在，其間夾著溫內圖的頭髮。我又把它裝好，躺下，心裡踏實多了，想再睡會兒。傍晚，我剛醒，「麗日」就給我送來了飯和新鮮的水。這次我沒讓她幫忙，是自己吃的飯，並向她提出各種問題，她或答或不答，視問題的內容而定。這是給她的行為定下的規矩，她必須要嚴格遵守。有很多不允許我知道的東西。我也問到了為什麼沒有搜我的身。

　　「我哥哥溫內圖就是這麼下的命令。」「麗日」回答。

　　「你知道他下這個指令的原因嗎？」

　　「不知道，我沒問。但我能告訴你一件更好的事情。」

　　「什麼？」

　　「我到那三個和你一塊兒被抓來的白人那兒去過了。」

　　「你自己？」我高興地問。

　　「是的。我想告訴他們，你強壯多了，很快就會全好了。那個叫塞姆．霍金斯的人讓我給你帶樣東西，是他在照料你的三個星期期間給你做的。」

　　「是什麼？」

　　「我問過溫內圖可不可以把它給你帶來，他同意了──給你。你一定是個又堅強又勇敢的人，敢用一把刀子去惹灰熊。塞姆．霍金斯都給我講了。」

　　她遞給我一條項鏈，那是塞姆用灰熊的牙齒和爪鉤做成的，兩個耳朵尖兒也在上面。

　　「他是怎麼做成的呢？」我很驚訝，「該不會是只用兩隻手吧？他們沒把他的刀和其他東西拿走嗎？」

　　「拿走了，只有你還保留著自己的東西，除了武器。但他跟我哥哥說，他要做這條項鏈，請求把熊的爪鉤和牙齒還給他。溫內圖滿足了他的願望，還給了他做項鏈必需的工具。你今天就把它戴上吧，要不就沒有多長時間可以為此而高興了！」

　　「因為我很快就得死嗎？」

　　「是的。」

　　她從我手中拿過項鏈，為我繫在脖子上。從這一天起，我只要身在西部，就總戴著它。

　　「你可以以後再把這個紀念品給我，」我對美麗的印第安女郎說，「不著急，但願我還能戴很多年。」

　　「不，只有很短的時間了。」

　　「別信這個！你們的戰士不會殺我。」

　　「哦會的！這是在長老會上決定了的。」

　　「如果他們聽到我是無辜的，就會另外做出決定的。」

　　「他們不會相信。」

　　「他們會信的，因為我能向他們證明！」

　　「證明吧！如果能聽到你不是騙子，不是背叛者，我會非常高興的。告訴我你想怎麼提出你的證據，我好告訴我哥哥溫內圖。」

　　「他要知道證據，就讓他來我這兒！」

　　「他不會來的。」

　　「那他就沒法兒知道。我可不習慣向人乞求友誼，或是通過信使跟一個本來可以自己來找我的人交往。」

　　「你們這些戰士是多麼倔強啊！」她嘆了口氣，「我多想能給你帶來溫內圖寬恕了你的消息啊。看來你並不想得到寬恕。」

　　「我不需要寬恕，因為我沒做什麼要求得寬恕的事情。但我要求你另一件事：如果你再去塞姆．霍金斯那兒，告訴他用不著擔心。一旦我病好了，我們就會得到自由。」

　　「別這麼想！你這個願望不會實現的。」

　　「這不是願望，而是非常有把握的事。以後你會承認我是對的。」

　　我說得是那麼充滿信心，她不再反駁我，走了。

第六章　在刑柱上

　　原來，關押我的這座「監獄」坐落在佩科河邊，在旁邊的一個山谷裡，如果我通過門向外望的話，目光便落在對面的岩壁上。佩科河的谷地很寬。我很想看看石堡，但還不能從鋪上站起來。就算我身體足夠強壯了，恐怕也不會獲准離開這屋子。

　　天黑後，老婦人又來了，坐在角落裡。她帶來了一盞燈，那是一個掏空的小南瓜，裡面裝了油和一個「浮子」。燈整夜點著。這個老婦是幹粗活兒的，而「麗日」則是照料我的總管。

　　我又熟睡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自覺比頭一天更壯實了些。這一天我至少吃了六頓飯，總是調稠的摻了玉米粉的肉粥，既有營養，又容易消化，就這樣直到我能更好地吞嚥並能吃固體食物，尤其是肉為止。

　　我一天天地恢復起來，骨頭上又長出了肌肉，嘴裡也漸漸消了腫，「麗日」總是那樣，友好地替我做這做那，同時對我死期的臨近深信不疑。後來我發現，當她自以為不受注意時，憂傷、疑問的目光便靜靜地落在我身上──她似乎開始為我感到難過了。看來我那時認為她沒心腸，是錯怪她了。我問她是否可以走出這個總是敞開的牢籠，她不讓，告訴我，門外日夜坐著兩個哨兵，一直看守著我，只是我不知道罷了。

　　這提醒了我要謹慎從事。我雖然寄希望於溫內圖的頭髮，但它也許起不到預期的作用，那我就只能指望自己，指望自己的力量了。我得訓練訓練，可怎麼練呢？

　　我只在睡覺的時候才躺在熊皮上，除此之外我就坐著，或在屋裡走來走去。我對「麗日」說，我不習慣坐得很低，問她我是不是可以弄塊石頭坐。這個願望被報告給溫內圖，他派人給我送來了大小不等好幾塊岩石，最重的一塊大概有五十公斤。只要我是獨自一人，就用這些石塊練力氣。在我的護理員面前，我仍然虛弱地呻吟，但實際上，十四天以後我就能毫不費力地把那塊大石頭連續舉起好多次了，而且情況越來越好，第三週過去後，我知道自己已經恢復到以前的狀態了。

　　我在這兒待了六個星期了，還沒有聽說被俘的奇奧瓦人被釋放的消息。能供養一百七十人，真是了不起，不過奇奧瓦人最終得付帳。他們越是拖著不接受阿帕契人的建議，付的贖金就越高。

　　秋天裡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麗日」給我送來了早飯。她在我身旁坐下，而不是像往常那樣走開。她溫柔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閃著潤澤的光。終於，一滴眼淚順著她的面頰淌下來。

　　「你哭了？」我問，「出了什麼事？什麼讓你這麼難過？」

　　「就在今天。」

　　「什麼就在今天？」

　　「奇奧瓦人要被釋放，離開這兒了。他們的使者夜裡到了河邊，帶來了所有要繳給我們的東西。」

　　「這使你如此難過嗎？你本應該高興才是啊。」

　　「你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也不知道什麼在等著你。慶祝奇奧瓦人離開，就是要把你和你的三個白人兄弟綁到刑柱上去。」

　　我早就等著這一天了，可聽到這話，還是吃了一驚。這麼說今天就是關鍵的一天，也許就是我的末日！晚上，這一天快要結束的時候，會給我帶來些什麼呢？我仍是一副若無其事、似乎很平靜的樣子，繼續吃我的飯。吃完後，我把碗交給「麗日」，她接了碗，起身要走。到了門口，她又回轉身，向我走來，把手伸給我，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淚水。她說：

　　「『麗日』現在是最後一次和你說話了。阿帕契人酋長的女兒知道，她不該表現出悲哀和同情──她的父親是這樣教她的；可她曾經還有個老師，她的母親。」

　　「曾經？」我同情地問，「她去世了嗎？」

　　「不，大神瑪尼圖把她叫去了。她是傍晚太陽快要落山時柔和的陽光；男人們像中午的烈日。再見吧！人們叫你『老鐵手』，你是個堅強的戰士。他們折磨你的時候也要堅強啊！『麗日』為你的死而憂傷，但如果任何折磨都不能使你發出痛苦的呻吟，她會高興的。讓我高興吧，像一個英雄那樣死去！」

　　說完，她匆匆地走出去。我走到門口目送她，這時兩個槍管對準了我──是兩個哨兵在履行他們的職責。我要是再往外走一步，肯定就會再次受傷，不堪一擊了。逃跑是想也不用想的，因為我不辨方位，肯定會失敗。我趕快又退回到牢房裡。

　　我該怎麼辦呢？不管怎麼說，最好是鎮靜地等待即將來臨的一切，在適當的時刻試一試那綹頭髮的效力。我向外望去，看到的一切只能使我相信逃跑的念頭無異於發瘋。我看到石堡是個非常堅固的牢籠。迄今為止，我只讀到過印第安人的石堡，還沒見過。它是為抵禦進攻而建的，十分特別的建造方式使它非常適用於這個目的。

　　石堡大多是建在山岩深深的縫隙間，用堅固的石頭壘成一層一層的，層數根據位置而定。每一層都比它下面的一層縮進去一些，這樣它前面就形成一個平臺，也就是下面那層層頂的一部分。石堡整個看起來像是一個分層的金字塔，越高，向山岩的縫隙間深入的就越多。底層一般都伸出來，最為寬闊，往上一層層越來越窄。層與層之間不像我們的房子的內部那樣靠樓梯連接，而是從外部靠梯子上下，之後可以把梯子拿走。一有敵人接近，梯子就被抽走；除非敵人自己帶了梯子，否則無法上去。即使他帶了梯子，也得一層一層地分別攻打，這樣便暴露在上面平臺守衛者的槍火之下，而守衛者卻不會挨他的打。

　　我就是被關在這麼一座石堡裡，而且我才發現自己是在第八或第九層。既然每層都有印第安人，怎麼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下去呢！不，我得待在這兒。我又回到鋪上等待。

　　這是沉重得幾乎令人無法忍受的幾個小時，時間像蝸牛一樣爬得其慢無比。快到中午了，那印第安女孩兒預言的一切還沒有發生。終於，我聽見門外傳來很多人的腳步聲。溫內圖進來了，後面跟著五個阿帕契人。我依然舒舒服服地躺在那兒，他久久地審視著我，然後說：

　　「『老鐵手』，告訴我，你現在是不是恢復健康了。」

　　「還沒有完全恢復。」我回答。

　　「但你能說話了？」

　　「是的。」

　　「也能跑步了嗎？」

　　「我想是吧。」

　　「你學過游泳嗎？」

　　「學過一點兒。」

　　「很好，因為你還得游泳。你還記得你哪一天能夠再見到我嗎？」

　　「在我死的那天。」

　　「你還記得。這一天到了──站起來，得把你綁起來。」

　　不聽從這個要求就太傻了，於是我從鋪上站起來，把手向印第安人伸過去。他們把我的手綁在身前，隨後腳上又捆了兩根帶子，使我只能慢慢地走，大概也能上臺階，但不能大步快跑。他們把我帶到了平臺上。

　　這兒有架梯子通往下一層──不是我們概念中的那種梯子，而是一根粗大的木樁，上面刻有深深的凹痕，那便是梯子的階了。三個紅種人順梯下去了。下面就該我了，雖然被捆綁著，但並不困難。接著溫內圖和另外兩個人也下來了。就這樣一層一層地下去，每一層的平臺上都站著婦女和兒童。他們好奇然而靜靜地打量著我，並尾隨我們而來。等我們離開這座金字塔形的建築時，他們已經有幾百人了，並且人數還在增加──他們是來觀賞我們受刑赴死的觀眾。

　　一切正如我所想的：石堡坐落在一個狹窄的山谷裡，山谷通向佩科河的主要河谷，我最終被帶到那兒。佩科河水量不算豐沛，夏天、秋天比冬天和春天還要淺。但也有水深的地方，即使是在天熱的季節也看不出水量的減少。這樣的地方就有豐肥的草地和茂密的樹木，印第安人總是在這兒休息，因為他們的馬在這裡有草吃。我眼前便出現了這麼一塊地方。河谷的寬度大約有半小時的路程，左右的河岸上都長著灌木和樹林，與草地相連。前面不遠處的樹林缺了一塊，我這會兒來不及想為什麼會這樣。就在那個較窄的峽谷與河谷交接的地方，有一條沙地，大概有五百步寬，直通到河邊，又在河的另一岸繼續。它就像橫穿過綠色的佩科河的一根明亮的帶子。這條寬闊的沙帶上看不見草、灌木、樹，只在河岸對面的沙地中央有一顆大雪松，大概它靠了它的強壯才抗住了大自然的一場肆虐。它高高聳立在河岸之上，「好太陽」將在今天指定它起某種作用。

　　河岸這邊則生氣盎然。我先是看見了我們那輛被阿帕契人繳獲了的牛車；沙地盡頭兒，奇奧瓦人帶來贖取俘虜的馬匹在吃草。那兒還支起了帳篷，展示著充作贖金的各式武器，「好太陽」帶著幾個人在其間走來走去，大概是在估算贖金。坦古阿也和他們在一起，因為他和別的俘虜已經被釋放了。我看了看熙熙攘攘、裝束奇異的人們，心想今天至少來了六百個阿帕契人。

　　一見我們來了，他們立刻聚集到一起，圍著牛車站成一個大的半圓。奇奧瓦人也和他們站在一起。

　　我們到了牛車跟前時，我看到了霍金斯、斯通和帕克，他們分別被綁在三根深深地插在地裡的柱子上。第四根是空的，我被綁了上去。原來這就是刑柱，我們要在這上面悲慘地、痛苦萬狀地受盡折磨之後結束生命！它們排成一行，我們之間間隔很小，可以互相交談。塞姆挨著我，然後是斯通和帕克。我們近旁是一堆堆細樹枝，顯然是用來圍我們的，在我們受盡折磨之後把我們燒死。

　　我的三個夥伴看樣子在關押期間也沒有受苦，因為他們看上去身體都不錯，臉上仍是高興的模樣。

　　「啊，先生，你也來了！」塞姆說，「他們要幹的事，可真是蹩腳，我想我們是挺不過去了。被人往死了打是很少能挺過去的，然後我們還要被燒死，如果我沒搞錯的話。你覺得怎麼樣，先生？」

　　「你是不是抱著得救的希望呢，塞姆？」我問他。

　　「我不知道還會有誰能來救我們出去。我已經動了好幾個星期的腦筋，也沒想出一個好辦法來。我們雖然在那個被他們稱為『石堡』的旅館裡不知是五樓還是六樓過著蠻舒服的日子，可是上下都是印第安人，還有好些看守。怎麼逃得出去呢！──你那兒怎麼樣？」

　　「好極了！」

　　「我信，看得出來。你給餵得像一隻填鵝，已經可以烤了配馬丁尼酒了！傷怎麼樣？」

　　「還可以。你聽，我又能說話了，其他地方也很快就能消腫了。」

　　「──我太信了！這些腫起來的地方今天就能完全治好了，一丁點兒都不留下，可是你除了一小堆骨灰也剩不下什麼了。我看我們沒救了，不過我還是沒有要死的感覺。不管你信不信，我既不害怕也不擔心；我的感覺就像是印第安人根本不會把我們怎麼樣，就好像會打哪兒突然冒出來一個救星似的。」

　　「可能！我也沒有絕望。我甚至想打賭，到這可怕的一天結束的時候我們都會好好的。」

　　「只有你這樣一個十足的『青角』才會這麼說。會好好的！不可能『會好好的』。如果到了今天晚上世上還有我這麼個人，我會感謝上帝的。」

　　「我不是已經向你證明了好多次了嗎，德國的『青角』和這兒的完全不一樣。」

　　「是嗎？你到底想說什麼？你的聲調兒好奇怪。你想出什麼好主意了嗎？」

　　「是的。」

　　「什麼主意？什麼時候想出來的？」

　　「溫內圖和他父親逃脫那天晚上想出來的。」

　　「那時你就有主意了？怪事兒！如果是那時候想出來的主意，那對現在沒用，你那時還不知道我們會在阿帕契人這兒得到這麼好的一個光棍兒之家。那是個什麼主意？」

　　「頭髮。」

　　「頭髮？」他驚訝地重複道，「說說，先生，你那個小腦袋瓜兒裡想些什麼呢？那裡面有個老鼠窩嗎？」

　　「我想沒有。」

　　「那你胡扯什麼頭髮？難道你以前的情人把她的辮子送給你了？你想用它把阿帕契人捆起來？」

　　「不是，我有一個男人的頭髮。」

　　他看著我大搖其頭，懷疑我是不是瘋了。

　　「親愛的先生，你的腦子裡真的是不正常了！你的傷一定是留下了後遺症。那頭髮可能是在你腦子裡，而不是在你兜兒裡。我不知道我們怎麼能借助一根辮子從刑柱上下來。」

　　「哼，是啊，這是個『青角』的主意，我們得走著瞧，看它有沒有用。說到從刑柱上下來──至少可以肯定，我是不會一直吊在上面的。」

　　「當然！什麼時候你被燒死了，也就不再吊在那兒了。」

　　「呸！不等他們對我們用刑，我就下來了。」

　　「是嗎？你憑什麼這麼想？」

　　「我得游泳。」

　　「游泳？」他驚奇了，再次看著我，就像精神病醫生看他的病人那樣。

　　「是的，游泳。我總不能在這柱子上游吧，所以肯定會把我放下來。」

　　「注意！是誰跟你說你得游泳的？」

　　「溫內圖。」

　　「什麼時候游？」

　　「今天──現在。」

　　「好運氣！如果是溫內圖說的，那當然就像雲彩後面又露出陽光來了──出太陽啦，你得為你的性命拼一拼。」

　　「我想也是。」

　　「那我們大概也得這樣，我想對你的處置不會跟我們有什麼不同。這樣說來，我們的處境還不像我到現在為止想的那麼絕望。」

　　「我想也是。我們很可能會得救的。」

　　「啊哈！你別一下兒想得太美！如果他們允許我們爭取自己活下來，肯定也會很難的。不過還是有白人俘虜以這種方式得救的例子的。你學過游泳嗎，先生？」

　　「是的。」

　　「可是游得怎麼樣？」

　　「我想，如果我跟印第安人比賽，是不會輸給他們的。」

　　「聽著，別這麼有把握！這些印第安人游起泳來像水耗子、像魚一樣。」

　　「我游得就像抓魚、吃魚的水獺一樣。」

　　「你吹牛！」

　　「我沒有。從小我就最喜歡游泳，狗爬、潛水、踩水都會。如果真的能給我機會讓我用游泳救自己的命，那我肯定能活過今天。」

　　「但願你能，先生！但願我們也有這樣的機會，總比吊在這根柱子上強。我寧肯在戰鬥中倒下，也不願意讓人把我折磨死。」

　　沒人阻止我們交談，因為溫內圖和他父親以及坦古阿站在那兒說話，那些帶我來的阿帕契人都在忙著整頓周圍人群的秩序。

　　人群之中，最前面坐著些男孩兒，他們後面是女孩子和婦女，「麗日」也在其中。我發現，她的眼睛幾乎一直在注視著我。再後面是小夥子，最後是成年戰士。塞姆說上面最後那句話時，他們就是這麼一個秩序，「好太陽」和溫內圖、坦古阿站在我們和觀眾之間，這時「好太陽」發話了，用的是印第安地區通用的話，聲音很大，所有人都聽得清：

　　「我的印第安兄弟姐妹們，還有奇奧瓦部落的男人們都聽著，『好太陽』有話要說！」

　　他停了一下，見所有人都將注意力轉移到他身上了，便繼續說：

　　「白人是紅種人的敵人，他們之中很少有人能友好地看待我們。這少數白人中最高貴的一個到阿帕契人這裡來，做他們的朋友和父親。因此我們叫他克雷基．佩特拉──白色的父親。我的兄弟姐妹們都認識他、愛戴他──向我證實這一點吧！」

　　「就是這樣！」人群中爆發出表示贊同的呼聲。酋長繼續說：

　　「克雷基．佩特拉在我們所不了解、但卻有用的一切好事情上都是我們的老師。他也講到了白人的信仰，講到了大神──所有人的創造者和護佑者。大神命紅種人和白種人成為兄弟，彼此相愛。但白人實現他的願望了嗎？他們給我們帶來愛了嗎？沒有！向我證實這一點吧！」

　　「就是這樣！」人們異口同聲地喊道。

　　「相反，他們是來搶我們的財產、屠殺我們的。他們成功了，因為他們比我們強大。他們在野牛和野馬吃草棲息的地方蓋起了大房子，邪惡從那裡出來，降臨到我們頭上。過去印第安獵人打獵的原始森林和草原，現在跑起了火車，它帶來了我們的敵人。紅種人逃到剩下的土地上，想在那兒平安地了此一生，可沒過多久，白人又跟來了，他們要在理當歸紅種人的土地上給他們的火車修路。我們遇上了這些白人，平心靜氣地和他們談，告訴他們這土地是我們的。他們無法反駁，只能承認。可是，當我們要求他們離開這兒，別把鐵路修到我們的牧場來的時候，他們不聽，而且殺害了我們敬愛的克雷基．佩特拉。我的兄弟姐妹們，證實『好太陽』說的是真話吧！」

　　「就是這樣！」紅種人們齊聲高呼。

　　「我們把死者的屍體帶回來保存起來，等著復仇的一天。今天，這一天終於到了。克雷基．佩特拉今天將被埋葬，殺他的凶手將陪葬。此外，我們還抓住了在他犯下罪行時和他在一起的人。他們是他的朋友，還把我們送到了奇奧瓦人的手裡；但他們不承認。要是在別的印第安人那兒，這些已經足夠把他們送上刑柱了，但我們要聽從我們善良的白人父親的教導，要公正地判決。既然他們不承認是我們的敵人，我們要審訊他們，他們的命運視這次審訊的結果而定。我的兄弟姐妹們，表示贊成吧！」

　　「就這樣吧！」四周一片響應之聲。

　　「先生，聽起來對我們有利，」塞姆對我說，「如果他們想審訊我們，事情就不像我們想得那麼嚴重。希望我們能證明自己無辜。我們得讓這些人搞清一切，相信我們，把我們放了。」

　　「塞姆，你做不到。」我反駁他道。

　　「為什麼？難道你認為我不會講話嗎？」

　　「噢，你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學會說話了！可我們都在這兒六個星期了，這麼長的時間裡，你都沒能讓阿帕契人對我們的想法有所轉變。」

　　「這你也沒做到，先生！」

　　「沒錯兒，塞姆，因為首先我講不了話，再說，等我能活動舌頭了以後，就沒有一個印第安戰士來過我這兒。你得承認，我沒有機會試著為咱們辯護。」

　　「那現在也別辯護！」

　　「為什麼？」

　　「因為不會成功的。你是個『青角』，在這種事情上太沒經驗，不但不能把我們救出去，反而會使我們越陷越深的。你雖然力氣很大，可這會兒對我們沒用，因為在這兒首先靠的是真正的經驗、機敏和狡猾，這些你都不具備。這不怪你，因為你天生就沒有這些優秀品質。正因為如此，你別插手，讓我來為咱們辯護。」

　　「那我祝你比以前幹得成功，親愛的塞姆！」

　　「錯不了。你該聽聽我幹得有多漂亮。」

　　我們這些話也沒被打擾，因為審訊並沒有馬上開始，「好太陽」和溫內圖又在和坦古阿談話，還不時向我們這邊看一眼。他們在談論我們。兩個阿帕契人的目光越來越陰鬱，越來越嚴厲，而那奇奧瓦人說服他們的動作和神情真讓人起疑。天知道他為了毀掉我們，又在那兒扯什麼彌天大謊！兩個阿帕契人走到我們右側，坦古阿走到我旁邊，「好太陽」又大聲說話了，讓大家都能聽見。

　　「你們聽見『好太陽』的話了，現在你們可以辯護。回答他向你們提出的問題，要說真話！你們是不是和那些為修鐵路來這兒搞測量的白人一夥兒的？」

　　「是的。但我得告訴你，我們三個不測量，我們是為保護他們而來的，」塞姆回答道，「說到這第四個，被稱為『老鐵手』的，他……」

　　「閉嘴！」酋長打斷了他的話，「你只能回答我的問題，不許說別的話。就是說，你們和那些白人是一塊兒的了？用『是』或『不是』回答！」

　　「是。」塞姆說。

　　「『老鐵手』參加測量了嗎？」

　　「是的。」

　　「你們三個保護那些人？」

　　「是的。」

　　「那麼你們比他們的罪行還要嚴重，因為庇護偷盜搶劫的人，該受雙倍的懲罰。拉特勒，那個凶手，也是你們一塊兒的？」

　　「是的，但我們不是他的朋友，而且……」

　　「安靜，狗！」「好太陽」衝他吼道，「你只能說酋長想知道的東西！你知道大西部的規矩嗎？」

　　「知道。」

　　「該怎麼懲罰盜馬賊？」

　　「處死。」

　　「哪一樣更寶貴，是馬，還是屬於阿帕契人的廣闊土地？」

　　塞姆不說話，避免說出「死刑」這個詞來。

　　「開口！否則就讓『好太陽』用刀替你把嘴打開！」

　　「隨你吧！」勇敢的小個子怒道，「塞姆．霍金斯可不是讓人逼著說話的人！」

　　我把臉轉向塞姆，請求他：

　　「說吧，塞姆，這對我們更好些！」

　　「那好吧，」他回答，「如果你要我這樣，那我就讓步好了，本來我該保持沉默的。」

　　「那麼，是一匹馬，還是這土地更寶貴？」「好太陽」重複著他的問題。

　　「是土地。」

　　「既然如此，偷土地的賊比偷馬的賊更該死，而你們想搶走我們的土地，而且你們還是殺害克雷基．佩特拉的凶手的夥伴，由此，懲罰還要加重。作為偷土地的賊你們該被槍斃，事先不必受折磨。可你們還是凶手，就必須在刑柱上受刑而死。但我們還沒有列數完你們的罪行：你們是不是把我們送到了奇奧瓦人的手裡？」

　　「沒有。」

　　「這是謊言！」

　　「這是真話。」

　　「我們從你們那兒走了以後，你是不是和『老鐵手』跟蹤了我們？」

　　「有這事兒。」

　　「這充分說明了你們是敵人！」

　　「不對。你們威脅了我們，所以我們只能按照大西部的做法去刺探你們，看你們是不是真的走了。你們也有可能藏了起來，想從背後向我們開槍。所以我們才跟蹤你們。」

　　「你為什麼不自己幹？為什麼要帶上這個『老鐵手』？」

　　「為了教給他怎麼看腳印，因為他還是個新手兒。」

　　「如果你們用意並不險惡，只是為了謹慎起見才跟著我們，那你們為什麼又叫奇奧瓦人幫忙？」

　　「因為我們發現你先走了一步，要帶你的戰士來襲擊我們。」

　　「你們非得向奇奧瓦人求助不可嗎？」

　　「是的。」

　　「你又撒謊了。為了躲過我們，你們只能按我的命令去做，離開我們這個地區。你們為什麼不這樣做？」

　　「因為我們不能在工作沒有做完之前走掉。」

　　「那你們還是不顧我們的禁令，要完成你們的搶劫，並為此叫奇奧瓦人幫忙。可唆使敵人來打我們的人，本身也是我們的敵人，必須要被處死。這又是一條處死你們的原因。再接著說！你們不是留下奇奧瓦人單獨襲擊我們，你們還幫他們一起幹──你承認嗎？」

　　「我們這樣做，只是為了避免流血。」

　　「你想遭我們嘲笑嗎？我們來的時候，你是不是前來刺探我們了？」

　　「是的。」

　　「你偷聽我們說話了？」

　　「是的。」

　　「你還在我們附近待了一整夜，是不是這樣？」

　　「是這樣。」

　　「你是不是還把白人帶到河邊，好把我們引到那裡，又讓奇奧瓦人藏在樹林裡，好襲擊我們？」

　　「是的，但我只能……」

　　「住口！『好太陽』要聽簡短的回答，不聽你長篇大論。你們給我們設了個圈套，這是誰的主意？」

　　「我的。」

　　「這次你說的是真話。我們很多人都受了傷，還有幾個死了，其他人都被俘了。這都是你們造成的。我們流出的血又是一個要你們死的原因。」

　　「我本來計劃……」

　　「住嘴！酋長現在沒有問你。大神給我們派來了一個不露面的陌生的救星。『好太陽』和溫內圖自由了，我們溜到我們的馬匹那裡，但只帶走我們需要的馬，好讓我們將要解救的俘虜有馬騎。我們去叫我們的戰士來對付奇奧瓦人。他們馬上就發現了敵人的蹤跡，因此我們迅速地同他們會合，第二天就到了你們那兒。我們流了不少血，不算受傷的，一共死了十六個人。這又是一個要處死你們的原因。你們既得不到慈悲也得不到憐憫，而……」

　　「我們根本不想要憐憫，只要公正，」塞姆插話道，「我……」

　　「你不能閉嘴嗎，狗！」「好太陽」怒氣沖沖地打斷他，「只有問你的時候，你才能說話。『好太陽』已經審完你們了，可既然你還要求公正，我們就不僅按照你的陳述判罪，而是提供一個證人。讓坦古阿，奇奧瓦人的酋長屈尊在這兒來說句話──白人是我們的朋友嗎？」

　　「不是，」那奇奧瓦人回答，誰都可以清楚地看出，他對我們面臨的境況感到非常滿意。

　　「他們是曾想放過我們嗎？」

　　「沒有。他們煽動我，求我不要寬恕你們，而要把你們全都殺死。」

　　這些謊言使我氣憤得再也無法保持沉默了。

　　「這是無恥的彌天大謊，我但凡有一隻手能動，就要把你打翻在地！」

　　「臭狗！」他咆哮著，「想讓坦古阿把你打死嗎？」

　　他舉起拳頭，可我鎮靜地盯住他。

　　「打吧，打一個無法自衛的人不讓你感到羞恥！你們在這兒說什麼審訊、公正，不許我們說話，這算得上公正嗎？我們應該為自己辯護。如果我們才說出一個你們不想聽的字就被你們打斷，我們能辯護嗎？『好太陽』的做法像一個不公正的法官，他提出的問題，如果按照他允許的那樣回答，我們肯定要被毀了，因為我們不能做出其他回答。如果我們想說出能解救自己的真話，他就威脅要虐待我們。這樣的審訊、這樣的公正我們不要。最好還是趕快開始用刑吧！你們不會聽到我們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噢，噢！」我聽到一個女子的聲音欽佩地喊道──那是溫內圖的妹妹。

　　「噢，噢，噢！」很多阿帕契人跟著她喊，因為勇氣始終是印第安人所看重的，即使是敵人表現出來的勇氣。

　　「我第一次見到『好太陽』和溫內圖的時候，」我接著說，「我的心告訴我，他們是我可以敬愛、尊重的勇敢、公正的男人。可我搞錯了，他們不比其他人強，因為他們聽從一個騙子的話，而壓制真實。我嘲笑他們的威脅，蔑視那些只因為俘虜無法自衛就打擊他們的人。如果我自由了，我還和你們有得說呢！」

　　「狗，你罵坦古阿是騙子！」坦古阿嚷道，「他要把你的骨頭打碎！」

　　他舉起槍，掉轉過來，要用槍托打我。溫內圖跳過來阻止了他。

　　「奇奧瓦人的酋長要保持冷靜！『老鐵手』的話說得很大膽，但溫內圖同意他的有些話。我的父親『好太陽』，阿帕契人的酋長，允許他說想說的話！」

　　坦古阿只好安靜下來，而「好太陽」也決定按他兒子說的辦。他走近我。

　　「『老鐵手』像一隻鷹，被抓住了還在咬。你不是兩次把溫內圖打倒了嗎？你不是也用拳頭把我打昏了嗎？」

　　「難道我願意這樣做嗎？你難道沒有逼我嗎？」

　　「逼你？」

　　「是的。我們不想跟你們對抗，可你們的戰士不聽我們說話。他們那麼憤怒地向我們衝過來，我們只能自衛。但你問問你的人，我們是不是只把他們打傷了，雖然本來可以殺了他們！為了不打傷他們，我們其實是在逃跑。你向我衝過來，根本不聽我的話，我只好自衛。本來我可以刺死你或者打死你，但我只把你打倒在地，因為我不想傷你。當時奇奧瓦人的酋長過來了，要割你的頭皮，我不許，就只好跟他打，可我打敗了他。所以我不僅救了你的命，還保住了你的頭皮。然後……」

　　「這條該詛咒的狗，像有一百條舌頭似的，他在撒謊！」坦古阿暴跳如雷。

　　「這真的是謊言嗎？」溫內圖問他。

　　「是的，兄弟你不會懷疑我的話吧？」坦古阿趕忙問。

　　「後來我來了，你躺在地上不動，我父親也是。事情是這樣。『老鐵手』跪在你們身邊。他應該接著講。」

　　「對，為了救『好太陽』，我打倒了坦古阿，這時溫內圖來了。我沒看見他，挨了他一槍托，但沒被打中頭。溫內圖用刀刺進我嘴裡，刺穿了舌頭，因此我不能講話了，否則我會告訴他，我很喜歡他，想做他的朋友和兄弟。我受了傷，胳膊不能動，但我還是戰勝了他。他被我打昏了，像『好太陽』一樣。我本來可以把兩個人都殺掉的，可我這樣做了嗎？」

　　「你本來是要這樣做的，」「好太陽」插進話來，「可我的一個戰士來了，他用槍托把你打倒了。」

　　「不，我不會那樣做，」我堅持道，「和我綁在一起的這三個白人不是都自願到你們這邊，把自己交給你們了嗎？如果他們自認為是你們的敵人，他們會這樣做嗎？」

　　「他們這樣做，是因為他們發現逃不了了。他們認為還是主動投降更聰明些。『好太陽』承認，你說的話裡，有些東西幾乎能讓人相信，但不是全對。你第一次打昏我的兒子時，並不是不得已的。」

　　「哦，是不得已的。」

　　「怎麼不得已？」

　　「是為了謹慎起見。我們想救你和他。你們都是非常勇敢的戰士，肯定要自衛，所以很有可能受傷甚至被殺死。我們要避免這個，所以我打了溫內圖，而你被我的三個白人朋友制服了。我希望你現在能相信我的話了。」

　　「謊言，這都是謊言！」坦古阿嚷道，「他把你打倒的時候，奇奧瓦人的酋長也正好到了。不是坦古阿，而是他要割你的頭皮。坦古阿要阻止他，挨了他的拳頭，他的拳頭像是住著個惡神，因為沒人能頂得住它，就連最強壯的人也不行。」

　　我又轉向他，威脅道：

　　「對，沒人能頂得住它。我用拳頭，是因為我不想讓人流血。但是如果我再跟你打，我就不用拳頭了，我要用武器，那你可就不只是被打昏了，你記著吧！」

　　「你和坦古阿打？」他譏笑道，「你恐怕沒這個機會了。我們要燒死你，把你的骨灰撒到風裡。」

　　「休想！我會獲得自由，比你想的還要早，你就等著我找你算帳吧！」

　　「好啊，坦古阿讓你算帳。他希望你的話能實現。他很願意跟你打一場，因為他知道他會把你碾碎。」

　　「好太陽」打斷了我們。

　　「『老鐵手』如果認為能獲得自由，那他的膽子真大，」他對我說，「他該想想有多少罪狀擺在他面前，即使推翻了一條，也改變不了他的命運。他只表白了一番，可是沒有提出證據。」

　　「拉特勒向溫內圖開槍，打中了克雷基．佩特拉的時候，我不是把他打倒了嗎？這也不算證據嗎？」

　　「不算，你也可能是出於別的原因這樣做的，因為我們知道，你和他吵過架。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現在沒有，也許以後會有。」

　　「現在就說，因為以後你就什麼也不能說了！」

　　「不，現在不說。如果我以後說，你們最好還是聽著。『老鐵手』的話是不容許被人輕視的。我現在保持沉默，是因為我很好奇，想聽聽你們怎麼對我們下判決。」

　　「好太陽」從我身邊走開，招了下手，人群中走出好幾個老戰士。他們和三個酋長走到一起，進行商議。坦古阿拼命地要讓判決盡可能嚴厲，這我從他激動的手勢上就看得出來。

　　這時我們也有時間交換一下看法。

　　「真想知道他們會琢磨出什麼來，」迪克．斯通說，「但不管怎樣，肯定不是什麼有趣兒的。」

　　「恐怕是要我們好受了。」威爾．帕克說。

　　「我也這麼想，」塞姆．霍金斯表示贊同，「我們說什麼都行，印第安人就是什麼也不信。順便說一句，你幹得不賴，先生！我對『好太陽』感到很驚奇。」

　　「為什麼？」我問。

　　「因為他就這麼讓你胡扯了半天。如果是我，他早就扇我的嘴巴了。」

　　「胡扯？你是認真的嗎，塞姆？」

　　「當然。」

　　「謝謝，你太客氣了！」

　　「我把一切沒有結果的話都叫做胡扯，如果我沒搞錯的話。你也和我一樣不太成功啊，嘿嘿嘿嘿！」

　　「我可不這麼想。」

　　「但是沒有理由。」

　　「不，很有理由。溫內圖提到過游泳，這是已經決定了的事。因此我想，他們這麼嚴厲地審訊我們，只是為了讓我們害怕。判決大概沒這麼厲害。」

　　「先生，你就別想好事兒了！你難道以為，他們會給你一個機會，讓你用游泳救自己嗎？」

　　「我是這麼想的。」

　　「胡說，胡說！不錯，如果是這麼決定的，他們會讓你游泳，可你知道往哪兒游嗎？往死神的嘴裡游！這樣，等你死了，你就會知道我是對的了，嘿嘿嘿嘿！」

　　在我們嚴峻的處境之下，這個奇特的小個子被自己開的玩笑逗得樂不可支。可他只開心了一會兒，他們已經商議完了。參加商議的幾個戰士又回到了人群裡，「好太陽」大聲宣布：

　　「聽著，阿帕契人和奇奧瓦人的戰士們，聽我們是如何對這四個白人俘虜做出判決的！長老會本來已經決定先把他們趕到水裡去，然後和他們決鬥，最後把他們燒死。但他們之中最年輕的一個，『老鐵手』說的話裡倒還有些智慧和真理。這四個白人都該死，但他們似乎不像我們想得那麼壞。因此我們推翻了原有的決定，讓大神在他們和我們之間做出決斷。」

　　他停了片刻，為了更吸引住聽眾的注意力。塞姆利用這個機會發表了一下見解：

　　「注意，這下可有好看的了！你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嗎，先生？」

　　「我能猜到。」

　　「是什麼？」

　　「是決鬥，所謂的神判。」

　　「是的，很可能要進行一場決鬥。但在誰和誰之間進行呢？我太好奇了。」

　　酋長又接著說：

　　「被稱為『老鐵手』的白人，似乎是他們之中地位最高的一個。決鬥應該借他的手進行。與此相應，我們一方也應該是級別最高的人，那就是我，『好太陽』，阿帕契人的酋長。」

　　「天呐，你和他！」塞姆激動地小聲叫道。

　　「噢，噢，噢！」的驚呼聲在一排排紅種人中響起來。

　　不管怎麼說，他們都很驚訝，因為他們的首領要親自和我決鬥。他本來可以逃避這場決鬥中可能會發生的危險而委派另外一個人的。這時他又接著說下去，為他的行為做出了解釋：

　　「一個白人的拳頭把『好太陽』和溫內圖打倒並暈了過去，這使他們的榮譽受到了損害。他們中的一個一定要和他決鬥，以洗去這個汙點。而溫內圖應該讓『好太陽』先來，因為『好太陽』比他年長，並且是阿帕契人的第一酋長。溫內圖同意了，因為『好太陽』殺死『老鐵手』，就會挽回他和他兒子的榮譽。」

　　他又停頓了一下。

　　「你可以高興了，先生！」塞姆鼓勵我，「不管怎麼說，你會比我們死得快的。你放過了那傢伙，現在要被他滅掉啦！」

　　「咱們走著瞧！」

　　「咱們不用走著瞧，我已經知道了。你以為你們會用同樣的武器嗎？」

　　「我沒這麼想。」

　　「那好！在這種情況下定的條件，總是讓白人必輸無疑。如果有人能活過來，那是例外。你聽！」

　　「好太陽」接著說：

　　「我們要給『老鐵手』鬆綁，讓他游過河去，但他不能帶武器。『好太陽』跟著他，只帶戰斧。如果『老鐵手』能游到岸上，並且活著到達大雪松那兒，他就得救了，他的夥伴們也將獲得自由。但如果酋長在他到達雪松之前就把他殺了，他們也就死定了。他們不用受刑、被燒死，而是被槍斃。所有在這裡的戰士，你們聽明白了我的話並且同意吧！」

　　「就這樣吧！」他們齊聲回答。

　　你可以想見我們是多麼緊張，不過我可能沒有塞姆、迪克和威爾那麼緊張。

　　「這些傢伙可真狡猾，」塞姆嘟囔道，「因為你是最高貴的一個，所以讓你游泳──呸！因為你是個『青角』，這才是原因。我，他們應該讓我去游泳！我能向他們證明，我可以像鱒魚一樣在波浪裡穿行！可是你！聽著，先生，你想，我們的性命就取決於你了！如果你失敗了我們就得死，那你就可以相信我再也不能跟你說一句話了，如果我沒搞錯的話！」

　　「你別擔心，老塞姆！」我安慰他，「我會盡我所能。我跟你想的完全不同，我看紅種人的選擇不錯。相信我，我能救你們！」

　　「但願吧。這可是性命攸關的事。你可不能對『好太陽』寬容。你腦子裡千萬不要有這種想法！」

　　「看著辦吧。」

　　「沒什麼可看的！如果你對他寬容，你就完了，我們也就跟你一道完了。你信任你的拳頭嗎？」

　　「是的。」

　　「別用拳頭！你們根本就不會扭打起來的。」

　　「我看會的。」

　　「不，不要！」

　　「那他怎麼殺我呢？」

　　「當然是用戰斧了。你知道，不是只有在肉搏戰中才用得上它的。即使它在遠處，也是件可怕的武器。印第安人很善於投戰斧，從一百步開外就能砍掉舉起來的手指尖兒。『好太陽』不會用斧子對著你砍的，他會在你逃的過程中把斧子對你投過來，第一下就能把你砍死。相信我吧，就算你游得再棒，也逃不了。你根本就上不了岸，還在游著的時候，他就能擊中你的頭了，或者是脖子，那兒是保險能要你的命。這樣，就算你再耍花招兒，再有力氣也用不上。」

　　「這我知道，親愛的塞姆！我還知道，有時候，用頂針兒那麼點兒的巧計會比用一籮筐的力氣管用。」

　　「巧計？你還想得出能用上的巧計？我告訴你，老塞姆．霍金斯是個有名的狡猾傢伙，儘管如此，我也想不出你能用什麼巧計同『好太陽』較量。不管什麼巧計，對扔得極準的一把戰斧又有什麼用呢！」

　　「有用，塞姆，有用！」

　　「怎麼個有用法兒？」

　　「你會看到的，或者暫時看不到。但我可以告訴你，我幾乎是穩操勝券。」

　　「你吹這麼大的牛，只是為了讓我們心裡好受些。」

　　「不是。」

　　「就是為了讓我們好受些！」塞姆堅持道，「但轉眼就會破滅的安慰對我們又有什麼用呢？」

　　「你就放心吧！」我請求他，「我有一個出色的計劃。」

　　「一個計劃？還有個計劃！在這兒，除了游過去，沒有別的計劃，而你游的時候就會挨斧子。」

　　「不會。聽著！如果我淹死了，我們就得救了。」

　　「淹死──得救？先生，你已經快死了，所以說話瘋瘋癲癲的。」

　　「我知道我想怎樣。你記著，如果我淹死了，咱們就沒什麼可怕的了。」

　　最後幾句我說的很快，很匆忙，因為兩個酋長和溫內圖走過來了。

　　「我們現在就給『老鐵手』鬆綁，」「好太陽」說，「他不要以為可以逃跑！那樣立刻會有幾百人去追他的。」

　　「絕不會！」我回答，「就算我能逃，離開我的夥伴，那我就太壞了。」

　　我被鬆了綁。我伸伸胳膊，看是否還靈活。隨後我就開始實施我的計劃了。

　　「能和有名的阿帕契人的酋長決鬥，或者說用游泳決生死，這對我來說是很大的榮耀，」我聲明，「可對他卻並不光彩。」

　　「為什麼？」

　　「因為我不是他的對手。我在小溪裡洗過澡，費了很大的勁才沒淹死。可要游過這麼寬的河，我簡直不敢。」

　　「噢，噢！」他驚奇地喊，因為他想像中的我完全不是這樣，「這可不讓酋長喜歡。溫內圖和『好太陽』是我們部落裡游得最好的。如果戰勝了游得這麼糟的人算什麼呢？」

　　「而且你帶了武器，我沒帶！」我繼續裝腔作勢地說，「我準是死定了，我的夥伴們也得跟著死。但我還是想知道這場決鬥到底怎麼進行。誰該先下水？」

　　「你！」

　　「然後你跟著我下水？」

　　「對。」

　　「你什麼時候用斧子向我進攻呢？」

　　「『好太陽』願意什麼時候，就什麼時候。」他回答，臉上帶著驕傲、輕蔑的微笑，像一個大師對一個半瓶醋的傢伙那樣。

　　「也可能是在水裡了？」

　　「對。」我做出越來越不安、越來越擔心、越來越沮喪的樣子，接著問：

　　「就是說，你可以殺死我。我可以殺你嗎？」

　　他臉上的表情顯然代替了這樣一個回答：可憐蟲，這你根本就甭想！你是怕得要死才問出這麼一個問題的！

　　「這次游泳和決鬥是事關生死的，」他說道，「就是說，你也可以殺死『好太陽』，因為只有做到這一點，你才有可能到達大雪松。」

　　「你的死不會對我有什麼危害嗎？」

　　「不會。阿帕契人的酋長如果殺了你，你就到不了目的地，你的夥伴也得死。如果你殺了他，你就到得了大雪松，而你們從這一刻起也就自由了。來吧！」

　　他轉過身，我脫下外衣和靴子，把腰間和口袋裡的東西也放到一塊兒。這時我聽見塞姆在那兒抱怨：

　　「會失敗的，先生，會一敗塗地的！你看你的臉！聽你問最後那幾句話時可憐巴巴的腔調兒！我簡直替你和我們怕得要命！」

　　我什麼也不能回答他，因為三個印第安人會聽見的，但我清楚自己為什麼裝得那麼可憐。我要讓「好太陽」自覺有把握，要引他上鉤兒。而我的計謀已經起作用了！

　　「還有一個問題！」我跟他走之前又請求道，「如果我們自由了，還能得到我們的財產嗎？」

　　「好太陽」短短地、不耐煩地笑了一聲，因為他覺得我的問題簡直是瘋話。

　　「是的，你們能得到。」

　　「所有的？」

　　「所有的。」

　　「包括馬、武器？」

　　這下他對我發起火來。

　　「『好太陽』說了，所有的！你沒長耳朵嗎？一隻癩蝦蟆想和雄鷹比賽飛翔，還問如果贏了能得到什麼！如果你游泳也像問問題這麼蠢，阿帕契人的酋長就要覺得羞恥，因為他沒讓一個老太太做你的對手！」

　　我們穿過人群，走向佩科河的河岸。我走過「麗日」身邊時，捕捉到了她的目光──她用目光同我做最後的訣別。印第安人跟在我們後面，隨意找地方站著，好舒舒服服地看一場好戲。

　　我很清楚自己處境極其危險，不管我怎麼游過河──直著，斜著，或是之字形，這樣我都得失敗，酋長的戰斧肯定能擊中我。只有一條路可走──潛水。還好，在這方面，我不是個「好太陽」想像中的半瓶醋。

　　但我也不能只靠潛水，我還得冒出頭來喘氣，這樣就把腦袋暴露給斧子了。不，我根本就不能再浮出水面，至少不能在印第安人眼皮底下浮出來。可該怎麼做呢？我上下打量了一下河岸，滿意地發現，這個地方能幫上我的忙。

　　如前所說，我們是在開闊的沙地上，但是在它向上游延伸，與樹林的交接處，離我只有百來步遠，再往上，佩科河拐了一個彎兒，看不見了。沙地向下游延伸的盡頭處離我大概有四百步遠。

　　如果我跳到水裡後不再露頭，人們肯定會認為我淹死了而去尋找我的屍體，那一定是在下游，因此我若想得救就得向相反的方向游，即向上游游。我看中了一個地方：河水沖刷那兒的河岸，使它懸空突出，我要是在那兒暫時躲一躲，那是再好不過了。再往上，河水沖來許多樹木枝杈，也能很好地為我充當掩體；但我先得裝得害怕一點兒。

　　「好太陽」脫得只剩下一條印第安式的很輕便的褲子。他把腰帶上別著的東西都拿下來，再插上戰斧，然後向我招呼道：

　　「可以開始了，跳下去！」

　　「能讓我先試試水有多深嗎？」我膽怯地問。

　　「好太陽」臉上掠過一絲輕蔑的微笑。他喊人拿過一支長矛來，有人給我拿來一支，我把它探進水裡，觸不到底。這讓我很滿意。我身後響起一片不以為然的嘀咕聲，這說明我已經達到目的了。只聽塞姆的聲音喊道：

　　「看在上帝的份上，你最好還是回來吧，先生！我實在看不下去了。讓他們折磨死我們好了，總比看到這副慘相好些！」

　　一個念頭在我心中油然而生：「麗日」此時此刻會怎麼想我呢？我轉過頭。坦古阿臉上的每塊肉裡都是嘲諷；溫內圖抬起了上唇，露出牙齒，他為自己曾同情過我而感到氣憤；他的妹妹則垂下眼睛，再也不看我一眼。

　　「阿帕契人的酋長準備好了！」「好太陽」盛氣凌人地對我說，「你還猶豫什麼？」

　　可坦古阿認為還得添油加醋一番，他譏誚地喊道：

　　「放了這隻青蛙吧！饒他一條命！這麼個膽小鬼，哪個戰士都不該碰他！」

　　「下去！否則我立刻就砍斷你的脖子！」

　　這下我裝出膽戰心驚的樣子，站到河邊，先把腳，又把小腿伸進水裡，就像想要慢慢地滑進水裡去那樣。

　　「下去吧你！」「好太陽」又是一聲喊，在我後背上踹了一腳，卻正中了我的下懷。我慌亂無助地舉起胳膊，發出半大不大的一聲驚叫，「撲通」一下進了水，於是這場裝腔作勢立刻就到頭了。

　　我觸到了河底，扎了個猛子，在水下向上游的河岸奮力游去。緊接著我聽到了身後的響聲，是「好太陽」跟著我跳下來了。我後來得知，他本來想讓我先游上一段，把我趕向對岸，到那兒再讓我中斧。但由於我表現出膽怯，他放棄了這個打算，而是緊跟著我下了水，想只要等我一露頭，就砍死我──我這麼個軟蛋，趕快解決掉算了。

　　很快我就游到了突出的河岸那裡，浮出水面，但頭只露到嘴為止；沒人能看見我，除了酋長，因為他在水裡。令我高興的是，他的臉正衝著下游。我迅速地深深吸了口氣，再次潛到水底，繼續游。隨後我游到了堆積起來的枝枝杈杈那裡，冒出頭來呼吸。樹枝完全擋住了我的頭，我可以在水面上待一會兒。我看到酋長浮在水面上，就如一頭隨時準備撲向獵物的猛獸。現在我還有最後、也是最長的的一段路：要一直游到森林開始的地方，在那兒，河岸上的灌木枝條垂進了水裡。我成功地到了那兒，在灌木叢的掩護下，爬上岸去。

　　現在我得去前面提到的河流拐彎處，再從那兒游往對岸。我很快就跑到了那兒，在這之前，我透過灌木叢，觀察了一下那些上了我的當的人們：他們站在岸上，揮舞著胳膊大呼小叫，而「好太陽」還在水裡游來游去，等著我出現，雖然我根本就不可能在水裡待這麼久。塞姆．霍金斯現在是不是想起我說過，如果我淹死我們就得救了呢？

　　我繼續在林子裡盡可能地快跑，直到跑過了佩科河拐的那個彎兒。在那兒我又下了水，順利地抵達了對岸，不過這是我裝腔作勢的結果，也就是說，多虧了印第安人認為我怕水，游泳游得很糟糕。如我所說的，這是個笨主意，他們卻上當了，因為以他們迄今為止對我的了解，沒有什麼理由該認為我不是個膽小鬼。

　　到了那邊，我又在林間向下游走，直到林子的盡頭。我藏在灌木後向外張望，快活地發現，已經有好多紅種人都跳到了水裡，正打算用長矛把淹死的「老鐵手」挑上來呢。我現在滿可以從容不迫地踱到大雪松那裡去，但我沒這麼做，因為我不想只靠耍花招來取勝。我還要給「好太陽」一個教訓，讓他感謝我，而且不再是祕密的，而是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他還在游來游去地找我，根本想不到看看河對岸。我又溜進水裡，仰臥在水面上，這樣只有鼻子和嘴伸出來。我輕輕地以手划水，緩緩向下漂去，沒人發覺我。當我游到了那找我的人對面以後，又從水裡一躍而出，踩著水大聲叫道：

　　「塞姆．霍金斯，塞姆．霍金斯，我們贏了，我們贏了！」

　　我看起來就像是站在一片淺灘上。紅種人聽見了我的喊聲，都望過來，發出憤怒的吼聲，好像成千上萬個魔鬼被放出來了，正比賽看誰咆哮得更響。無論是誰，只要聽過一次這種聲音，一輩子都不會忘掉它，「好太陽」剛一看見我，就奮力向我游來，或者，說得更確切些，是向我射了過來。我不能讓他游得離我太近，就又向對岸游起來。上岸後我站住了。

　　「跑啊，接著跑啊，先生！」塞姆向我嚷著，「快點兒，跑到雪松那兒去啊！」

　　是啊，沒人攔得住我，「好太陽」也不能，但我要按自己的計劃行事。直到他離我只有大約四十步的時候，我才又開始向那棵樹跑去。如果我是在水裡，他可能就會用斧子擊中我；但是像現在這種情形，我相信他在上岸之前是不會動用斧子的。

　　那棵樹離河岸大概有三百步遠。我快步跑到一半兒的地方就又站住，回頭望去，酋長剛剛從水裡上來。他落進了我的圈套。追，他是追不上我的，頂多他的斧子能追上我。他從腰間抽出戰斧，向前奔來，但我仍然不逃。直到他近得對我造成威脅了，我才又轉身接著逃，但這只是表面上的。我對自己說，只要我站住，他就肯定不會向我擲斧子，因為那樣我可以看清它飛來的方向，因而能夠躲開它；而他，如果手裡還拿著斧子，就還有希望追上我，將我打倒。他向我投出斧子，只會是在我轉身奔逃，把後背暴露給他的時候，因為我看不見飛來的斧子。因此我裝作逃跑，但頂多只跑了二十步就又站下，迅速轉過身來。

　　果然！他為了投準，已經停下腳步，在頭頂上掄起了斧子。就在我又看見他的一刻，他向我擲出了斧子。我迅速向旁邊躍出兩三步，斧子從我身邊飛過，插進了沙地。

　　這正是我所希望的。我跑過去，把它拾起來，不是跑向大樹，而是穩步向酋長走去。他怒吼起來，發瘋一般向我撲來。我掄起斧子警告他：

　　「站住，『好太陽』！你又被『老鐵手』騙了！你想讓你自己的斧子落在你自己的頭上嗎？」

　　他站住了。

　　「狗！你是怎麼在水裡躲過我的？惡神幫助了你！」

　　「不要這麼想！如果說這兒有神什麼事兒的話，那麼是善良的瑪尼圖神站在我一邊。」

　　說這番話時，我看到他眼裡閃著光，像在暗暗打著什麼主意，就又警告他：

　　「你想襲擊我，我看出來了。不要這麼做，這是危險的！我不想讓你出什麼事，因為我真的喜歡你和溫內圖，但如果你……」

　　我沒能把話說完。憤怒奪去了他理智的思考。他像野獸張開爪子一樣張開雙手，向我撲了過來。就在他以為勢在必得的時候，我一矮身，滑到了一邊，那股本該把我撲倒在地的衝力，反使他自己摔倒在地上。我立刻過去將左右兩膝分別壓住他的一條胳膊，用左手按住他的脖子，舉起斧子喊道：

　　「『好太陽』，你求我饒命嗎？」

　　「不。」

　　「那我就劈碎你的腦袋。」

　　「殺了我吧，狗！」他喘著粗氣，徒勞地要掙脫我。

　　「不，你是溫內圖的父親，你應該活著；但我得暫時讓你沒法兒再害我，這可是你逼的。」

　　我用斧背擊中了他的太陽穴，他喉嚨裡一陣響，四肢一陣痙攣之後就躺著不動了，這在河那邊站著的紅種人看來，就好像他被我打死了一樣，一陣更可怕的怒吼聲響起來。我用腰帶將他的胳膊與身體綁在一起，把他扛到雪松那兒放下。我不得不走多餘的這段路，因為按照約定我必須抵達雪松。隨後我就讓他躺在那兒，自己快步跑回河岸去，因為我看到很多紅種人都已跳到水裡，要游過來，打頭兒的是溫內圖。假如阿帕契人說話不算數的話，我的夥伴們可能就危險了，於是我站在河岸上向他們大叫：

　　「你們回去！酋長活著，我只把他打暈了。但如果你們過來，我就只好打死他了。只有溫內圖一個人可以過來！我要和他說話。」

　　他們根本無視我的警告。這時溫內圖從水裡站了起來，好讓大家看見他。他向他們喊了些我聽不懂的話，他們便服從了，掉頭回去，他一個人游過來。我在岸上等著他上岸。

　　「你讓你的戰士都回去了，這很好，」我說，「否則你父親就危險了。」

　　「你真的沒用斧子打死他嗎？」

　　「沒有。我打昏他是被他逼的，因為他不肯向我投降。」

　　「你是可以殺了他的！他在你手心裡。」

　　「我連敵人都不願意殺，更不要說殺一個我敬重的、並且是溫內圖的父親的人了。給你他的武器！由你來決定我是否勝了。」

　　他接過我伸過去的斧子，久久凝視著我。他的目光變得柔和了，並且越來越柔和。這表情最後變成了欽佩，他終於喊出聲來：

　　「『老鐵手』是個什麼樣的人啊！誰能搞懂他呢？」

　　「你會理解我的。」

　　「你還不知道我們是不是說話算數，就把斧子給了我！你可以用它自衛的。你不知道，這樣你就等於把自己交到我手裡了嗎？」

　　「呸！我不怕，我有我的拳頭，再說溫內圖不是個撒謊的人，而是名高貴的戰士，他不會言而無信的。」

　　這時他伸過手來，眼裡閃著光。

　　「你說的對。你自由了，除了叫拉特勒的那個人，其他的白人也都自由了。你信任溫內圖，他要是也信任你就好了！」

　　「你會像我信任你一樣信任我的，再等等！一塊兒去看看你父親吧！」

　　「對，來吧！溫內圖得看看，因為『老鐵手』只要一出手，即使他不想，也是很容易打死人的。」

　　我們走到雪松那兒，鬆開酋長的胳膊。溫內圖檢查了一下，然後說：

　　「他活著，但很久才能醒過來，這之後頭還會疼很長時間。我不能待在這兒，得派幾個人來。我的兄弟『老鐵手』跟我一起來吧！」

　　這是他第一次稱我為「我的兄弟」，後來我又有多少次從他口中聽到這個詞啊，而他總是說得多麼莊重、多麼誠摯！

　　我們回到河邊，游過河去。紅種人站在那邊緊張地看著我們。看到我們相安無事地並肩游了回來，他們知道我們已經達成一致了，而且肯定也看出來，當我成為他們譏諷嘲笑的對象時，是他們看錯了我。上岸後，溫內圖拉著我的手，大聲喊道：

　　「『老鐵手』贏了，他和他的三個夥伴都自由了！」

　　「噢，噢，噢！」印第安人喊道。

　　溫內圖先派了兩個人到對岸他父親那裡去。坦古阿卻目光陰沉地站在那兒。我還得跟他算帳呢，他得為他的謊言和他為了讓我們死賣的力氣遭受懲罰，不僅是為了我們，而是為了未來，為了所有以後可能會撞上他的白人。

　　溫內圖同我一起走過他身邊，看也不看他一眼。他引我走到綁著三個朋友的刑柱旁。

　　「哈利路亞！」塞姆喊道，「我們得救了，我們沒被消滅掉！天呐，朋友，年輕人，『青角』，你到底是怎麼幹的？」

　　溫內圖把他的手遞給我。

　　「給他們鬆綁！」他說，「你可以親自做這事，因為你配。」

　　我給他們鬆了綁，三個人立刻衝上來摟住了我，揉搓得我簡直都害怕起來了。塞姆甚至吻著我的手，眼淚從他的小眼睛裡流出來，流到了他的大鬍子裡，他向我保證道：

　　「先生，如果我忘了你這件事，就讓我遇上的第一頭熊把我連皮帶毛一塊兒吞下去！這是怎麼回事兒啊？你失蹤了。你是那麼怕水，所有的人都以為你淹死了。」

　　「我不是說了嗎：如果我淹死了，我們就得救了。」

　　「『老鐵手』說過這話嗎？」溫內圖說道，「這麼說一切都是裝的？」

　　「是的。」我點點頭。

　　「我的兄弟早就知道該怎麼做了。我猜，他在這邊的水底下向上游游，到了那邊又向下游游。我的兄弟不僅像熊一樣強壯，而且像草原上的狐狸一樣狡猾，他的敵人可得小心了。」

　　「溫內圖過去就是這樣一個敵人。」

　　「溫內圖過去是，可不再是了。」

　　「那麼你不再相信坦古阿那個騙子，而相信我了？」

　　他又像在河對岸時那樣久久地審視著我，然後又把手伸給我。

　　「你的眼睛是善良的，你的臉上沒有欺詐，溫內圖相信你。」

　　我把當初脫下的衣服重又穿好，從衣袋裡掏出鐵皮盒子。

　　「我的兄弟溫內圖說對了，我要向他證明這一點。也許他認識我給他看的東西吧？」

　　說著我把捲起來的那綹頭髮拿出來遞給他。他伸出手來接，但卻沒有拿，而是驚訝地退了一步。

　　「這是我的頭髮！是誰給你的？」

　　「『好太陽』說過，你們被綁在樹上的時候，大神給你們派來了一個看不見的救星。是的，他是看不見的，因為他不能讓奇奧瓦人看見他。現在他不用再躲著他們了。這回你該相信我不是你的敵人，而始終是你的朋友了吧。」

　　「你……你……是你把我們放了？原來我們能重新獲得自由和生命都該歸功於你！」他震驚之下衝口說道，而平素他是不會因任何事驚奇的。隨後他拉住我的手，把我拉到他妹妹站的地方──她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們。他把我推到她面前，說道：

　　「『麗日』看到這個勇敢的戰士了，奇奧瓦人把父親和我綁在樹上的時候，是他偷偷地放了我們。她應該對他表示感謝。」

　　說完，他緊緊地擁抱了我，而「麗日」只吐出一句話：

　　「原諒我！」

　　我應該向她表示感謝，可她卻請求我的原諒！為什麼呢？我很理解：她曾在心中錯怪了我。她是照料我的人，應該比別人更了解我，但當我用計裝假時，她也認為我確實是個膽小鬼。她把我看作了沒用的懦夫，而彌補這個比感謝我更重要。我握住她的手。

　　「『麗日』會想起我說過的話。現在一切都被我說中了。我的妹妹現在願意信任我了吧？」

　　「『麗日』信任她的白人哥哥！」

　　坦古阿站在近旁，看得出，他氣得發瘋。我走上前去盯住他的臉。

　　「奇奧瓦人的酋長是個騙子，還是熱愛真理？」

　　「你想要侮辱坦古阿嗎？」他怒道。

　　「不，我只是想知道我該怎麼對待你。回答啊！」

　　「『老鐵手』應該知道，奇奧瓦人的酋長熱愛真理。」

　　「我們倒要瞧瞧！你還記得你對我說過的話嗎？」

　　「什麼時候說的？」

　　「當初我被綁到刑柱上的時候。」

　　「那時說了好多話。」

　　「可不是。但你大概知道我指的是你說的哪些話。你要跟我算帳。」

　　「坦古阿說過這話嗎？」他問，眉毛挑了起來。

　　「是的。你還說，你很想跟我決鬥，因為你知道我肯定會被你碾碎。」

　　我說著話的時候，他害怕起來了，因為他十分謹慎地說道：

　　「坦古阿想不起這些話，『老鐵手』一定是誤會了。」

　　「沒有。溫內圖也在場，他可以作證。」

　　「是的，」溫內圖證實道，「坦古阿要跟『老鐵手』算帳，還聲稱願意同他決鬥，能把他碾碎。」

　　「看，你確實是這麼說的。你想不想說話算數？」

　　「你非要我這樣嗎？」

　　「是的。你把我稱作一隻膽小的青蛙。你詆毀了我，還費盡心機要我們死。誰敢這麼放肆，他就得敢於跟我較量較量。」

　　「不！奇奧瓦人的酋長只跟酋長決鬥！」

　　「我是一個酋長！」

　　「拿出證據來！」

　　「好哇！我會向你證明的：如果你拒絕跟我算帳，我就用繩子把你吊在那邊的第一棵樹上。」

　　威脅一個印第安人說要把他吊起來是個莫大的侮辱，坦古阿立刻從腰間拔出刀來喊道：

　　「狗，想讓坦古阿捅死你嗎？」

　　「是的，但不能像你這樣做法，而是要公平地決鬥一場，人對人，刀對刀。」

　　「奇奧瓦人的酋長絕不這樣做，他跟『老鐵手』沒什麼交道好打的！」

　　「可當初我被綁著不能自衛的時候，你可跟我打交道來著，膽小鬼！」

　　他想撲過來，溫內圖擋住了他。

　　「我的兄弟『老鐵手』說得對，」他說，「坦古阿詆毀了他，還要和他算帳。如果坦古阿說話不算數，那他就是個膽小鬼，只配讓人把他從部落裡趕出去。事情必須馬上解決，因為不能讓任何人在背後說阿帕契人的客人中有膽小鬼。奇奧瓦人的酋長想好怎麼辦了嗎？」

　　坦古阿答話之前先看了看四周。阿帕契人大概有奇奧瓦人的三倍那麼多，而且他的人是在對手的地盤上，反目是不可能的了，尤其是在現在──坦古阿得交贖金，嚴格地說，他還是半個俘虜。

　　「坦古阿要考慮考慮。」他閃爍其詞。

　　「對一個勇敢的戰士來說沒什麼好考慮的，」溫內圖說，「你要麼接受挑戰，要麼被人看成是膽小鬼。」

　　坦古阿一震，叫道：

　　「坦古阿是膽小鬼？誰說這話，就該胸口上挨一刀！」

　　「如果你對『老鐵手』說過了的話現在又不算數，」那阿帕契人驕傲鎮定地說道，「溫內圖就要這樣說。」

　　「坦古阿說話算數。」

　　「這麼說你願意同他決鬥了？」

　　「是的。」

　　「而且是馬上？」

　　「馬上！我非得立刻見他的血不可。」

　　「好，那就先定下用什麼武器決鬥。」

　　「由誰來決定？」

　　「『老鐵手』。」

　　「為什麼？」

　　「因為是你侮辱了他。」

　　「不，要由坦古阿來決定，」那奇奧瓦人反駁道，「因為『老鐵手』侮辱了他：他是個酋長，而『老鐵手』只是個普通的白人。坦古阿比他高貴多了。」

　　「『老鐵手』比某些印第安人酋長更高尚。」

　　「他這麼說，可是卻無法證明。威脅算不上是證明。」

　　這時我說話了。

　　「讓坦古阿決定吧，我用哪種武器打敗他都無所謂。」

　　「你打不敗我，」他暴跳如雷，衝我吼道，「你能用拳頭打倒任何一個人，用刀子刺死了『閃電快刀』，甚至用斧子毀了『好太陽』，你以為我會選擇這些嗎？」

　　「那你選什麼呢？」

　　「槍。我們要相互射擊，我的子彈會射進你的心臟！」

　　「好，我同意。我的兄弟溫內圖聽見坦古阿的話了嗎？」

　　「是什麼？」

　　「就是我同『閃電快刀』決鬥並且刺死了他。我那麼做，是為了把被俘的阿帕契人從刑柱上救下來。可坦古阿一直不承認，現在他只是說漏了嘴。聽啊，我說他撒謊，一點也沒錯。」

　　「坦古阿撒謊？」奇奧瓦人咆哮著，「你得為這話償命。趕快把槍拿起來！立刻就決鬥，奇奧瓦人的酋長要讓這條亂叫亂咬的狗閉嘴！」

　　他手裡拿著槍。溫內圖派人到石堡裡去取我的槍和子彈──所有的東西都保管得很仔細，因為溫內圖雖然認為我是他的敵人，但還是對我很有好感。然後他要求我道：

　　「我的白人兄弟該決定開槍的距離和次數。」

　　「我無所謂，」我回答，「讓決定用什麼武器的人來決定這個吧！」

　　「好，坦古阿決定。」奇奧瓦人說，「兩百步，一直打到一個人倒下起不來了為止。」

　　「好，」溫內圖點點頭，「我會監視你們的。兩個人輪流開槍，溫內圖拿槍站在旁邊，誰要是不按順序開槍，就給他腦袋上一槍。那麼誰先開槍呢？」

　　「坦古阿！」奇奧瓦人喊道。

　　溫內圖不滿地搖搖頭。

　　「坦古阿什麼都要占先。『老鐵手』先開槍！」

　　「不必，」我拒絕了，「就按他說的辦好了。他一槍，我一槍，完事兒！」

　　「不對！」坦古阿道，「我們要一直打到一個倒下為止！」

　　「沒錯兒，我第一槍就會把你撂倒。」

　　「吹牛大王。」

　　「呸！我本該打死你，可我不會。但是，你要受的最輕的懲罰是我把你打癱。記著，我要把你的右膝蓋打碎！」

　　「你們聽見了嗎？」他笑道，「這個被他自己的朋友稱為『青角』的白人預言要在兩百步之外打中我的膝蓋！笑話他吧，戰士們！」

　　奇奧瓦人命令似的環顧四周，可是沒有人笑。他又惡狠狠地繼續說道：

　　「你們怕他了嗎？可坦古阿要讓你們看看他是怎樣嘲笑他的。來，讓我們量出兩百步來！」

　　量距離的時候，有人把我的獵熊槍拿來了。我檢查了一下，槍的狀態良好，兩個槍膛都上了子彈。為了保險起見，我先把它打空，再認真地重新裝上子彈。這在目前的情況下是必要的。這時塞姆走過來。

　　「先生，我有一百個問題要問你，卻找不到機會，」他說，「現在我就問一句：你真的要打中那個惡棍的膝蓋嗎？」

　　「是的。」

　　「僅此而已？」

　　「這麼懲罰他已經夠了。」

　　「不，當然不夠。這麼個禍害該被除掉，如果我沒搞錯的話。你想，這個奇奧瓦人欠了多少債啊，就為了他想偷阿帕契人的馬，出了多少事啊！」

　　「在這件事上，白人唆使了他，至少和他一樣有罪。」

　　「他可以不受唆使。如果我是你，就給他腦袋上來一槍。他肯定是瞄準你的腦門兒！」

　　「也許是胸口，我敢肯定。」

　　「但他打不中，這些紅種人的槍打不準。」

　　這時，距離已經測量好了。我和坦古阿分別站在兩頭兒。我像平常一樣鎮靜，可坦古阿還在對我沒完沒了地罵罵咧咧，靠邊站在我們兩人之間的溫內圖提醒道：

　　「奇奧瓦人的酋長別說了，注意！溫內圖數到三，然後就開槍。」

　　可以想見，在場的所有人都緊張極了，他們在我們左右分站成兩排，使我們兩人之間形成了一條寬街。四周鴉雀無聲。

　　「奇奧瓦人的酋長可以開始了！」溫內圖下令了，「一……二……三！」

　　我一動不動，讓身體正對著對手。溫內圖喊出第一個字時他就舉起槍，認真地瞄準，然後扣動扳機。子彈擦著我飛了過去。顯然，坦古阿太激動了，無法射準。

　　「現在該『老鐵手』開槍了，」溫內圖命令我，「一……二……」

　　「等等！」我打斷了他，「我剛才是正對著奇奧瓦人的酋長站的，可他現在轉身用側面對著我。」

　　「坦古阿可以這樣，」那奇奧瓦人嘟囔道，「誰能不准他這樣？本來也沒有規定該怎麼站。」

　　「是這樣，」我承認道，「那好，坦古阿願意怎麼站就怎麼站。他用側面對著我，以為這樣我就不容易打中他了。可他錯了，因為我肯定會打中。本來我可以什麼也不說就開槍，但我要誠實地同他決鬥。他本該右膝蓋中彈，但只有他面向我才有這個可能；可如果他側面對著我，子彈就會打碎他的兩個膝蓋，不同就在這裡。他想怎樣都可以，我已經警告過他了。」

　　「別用話射擊，用子彈！」他諷刺道，不顧我的警告，仍然側面站著。

　　「『老鐵手』開槍，」溫內圖重複道，「一……二……三！」

　　我的槍響了，坦古阿大叫一聲，扔了槍，張開雙臂，前後踉蹌了幾步就倒下了。

　　「噢！噢！噢！」四周一片喊，所有的人都湧過去看我打中了哪裡。

　　我也走過去，人們充滿敬畏地給我讓路。

　　「兩個膝蓋，兩個膝蓋！」我聽見人們說著。

　　坦古阿呻吟著躺在地上，溫內圖跪在他身邊檢查他的傷。

　　「子彈正是像我的白人兄弟說的那樣打中的，」他說，「兩個膝蓋都碎了，坦古阿再也不能騎馬出去，眼睛一個勁兒盯著其它部落的馬匹了。」

　　受傷的人一見我，一連串咒罵立刻從他嘴裡湧出來。我威嚴地盯著他，逼他住了嘴，於是我說：

　　「我警告過你，可你不聽，這得怨你自己。」

　　他不敢大聲呻吟，因為一個印第安人再疼也不能叫出來。他咬著嘴唇，眼神兒陰沉怨毒，咬牙切齒地說：

　　「坦古阿受傷了，回不了家了，他得待在阿帕契人這兒。」

　　溫內圖搖搖頭，堅決地回答：

　　「你必須回家，因為我們這兒沒有地方給偷我們馬的賊、殺我們戰士的凶手住。我們沒向你們討還血債，而是讓你們交來牲畜和東西就算了，你不能再要求更多的了。奇奧瓦人不能待在我們的石堡裡。」

　　「可我騎不回去！」

　　「『老鐵手』那時受的傷比你還重，也騎不了馬，可他也來了。你好好想想他吧！這對你有好處。奇奧瓦人今天就得離開我們這兒。他們必須這樣，要是明天在我們的牧場附近還能看見一個奇奧瓦人，我們對他，就像他們想對『老鐵手』做的那樣。這是我的話，Howgh！」

　　他拉住我的手，帶我走開了。我們一走出擁擠的人群，就看見溫內圖的父親和他派去的兩個人游回來了。溫內圖到岸邊去迎接父親，我則去找塞姆．霍金斯、迪克．斯通和威爾．帕克。

　　「總算能讓我們和你待一會兒了，」塞姆迎接了我，「你倒是先說說，你給溫內圖看的是什麼頭髮？」

　　「是我從他頭上割下來的。」

　　「什麼時候？」

　　「我把他和他父親從樹上解下來的時候。」

　　「什麼？天呐！你，是你這個『青角』，把他們……放了的？」

　　「沒錯兒。」

　　「一個字也沒跟我們提？」

　　「這沒必要，親愛的塞姆。」

　　「但是，你是怎麼幹的？」

　　「就是照『青角』的幹法。」

　　「說清楚點，先生！這可是件極難辦到的事！」

　　「是的，你甚至懷疑你親自幹的話，是不是能成功。」

　　「而你卻辦成了！我要麼是沒腦子，要麼就是腦子不轉了！」

　　「是第一種，你沒腦子，塞姆！」

　　「別開這種愚蠢的玩笑！好一個陰謀家！他救了酋長，帶著那效力神奇的辮兒到處走，卻不向我們透露一絲風聲！這傢伙，長了張老實的面孔，暗地裡卻是個廢物！你簡直誰也不能相信了，這個世道是怎麼啦？我還有些事情沒搞明白：你淹死了，可又突然冒了出來。」

　　我便撿最要緊的地方講給三個夥伴聽，講完後，塞姆喊起來：

　　「天呐，老朋友，『青角』，原來你是個可怕的搗蛋鬼，如果我沒搞錯的話！我以前問過，但還得再問你一遍：你真的從沒到過大西部嗎？」

　　「沒有。」

　　「連美國也沒到過？」

　　「沒有。」

　　「那可只有鬼才搞得懂了！你在什麼事上都是新手兒，可在什麼事上都這麼厲害。你這樣一個人我可從沒見過。我得誇誇你，大大地誇誇你。你幹得真是妙，嘿嘿嘿嘿！我們的性命就繫在一根頭髮上啊！你可別因為我誇你就沾沾自喜啊，千萬別。你以後會幹出更蠢的事來的。我真想知道你什麼時候才能成為一個有用的牛仔！」

　　他本來還會這樣喋喋不休下去的，可溫內圖和「好太陽」過來了。酋長也像他兒子當初那樣久久地、嚴肅地看著我的臉，然後說道：

　　「『好太陽』已經從溫內圖那兒聽到了一切。你們自由了，並且請你們原諒我們。你是個非常勇敢機智的戰士，你還會戰勝許多敵人的。能交上你這個朋友的人是聰明人。你願意同我們抽和平煙斗嗎？」

　　「願意，我想做你們的朋友和兄弟。」

　　「那就同我和我的女兒『麗日』一起上石堡去吧！阿帕契人的酋長要給戰勝他的人安排配得上他的住處。溫內圖留在這兒照顧一下。

　　我們作為俘虜離開了石堡，被拖去處死，現在卻作為自由人同「好太陽」及「麗日」一道又回到了這座金字塔形的堡壘。

第七章　歃血為盟

　　回到石堡的時候，我才注意到，這是一座多麼壯觀、多麼引人注目的石頭建築。有人認為美洲的土著民族缺乏教養，但知識水準低下的人是不可能挪動如此巨大的岩石，壘起這種當時的武器還無法攻破的要塞的。如果有人說這些民族生活在古代，現在的印第安人根本就不是他們的後裔，那我既不贊同也不反駁。

　　我們借助梯子上到了第三層，石堡裡最好的房間都在這一層，「好太陽」和他的兩個孩子住在那兒，現在我們又住到那兒。

　　我那間很大，雖然沒有窗戶，光只能從門外進來，但門又寬又高，因此一點也不缺少光照。房間裡空空如也，「麗日」很快就佈置了一些生活用品，還是相當舒適的。霍金斯、斯通和帕克也得到了類似的一間，三人共用。

　　「客房」佈置得差不多了，我就進去了，「麗日」給我拿來一支雕刻十分精美的煙斗，此外還有煙草。她替我裝好煙，點上。我抽起煙來，她在一旁說道：

　　「這支煙斗是我的父親『好太陽』讓我給你送來的。做煙斗的陶土是他從聖石場弄來的，是我親手雕的煙袋鍋，還沒有人叼過它。我們請你收下它，當你抽它的時候就想到我們。」

　　「你們真好，」我回答，「我幾乎要感到慚愧了，因為我沒什麼可回贈的。」

　　「你已經給了我們很多東西，我們都報答不了──那就是『好太陽』和溫內圖的生命。他們兩人幾次落到你手裡，你都放過了他們。為此你贏得了我們的心。如果你願意的話，就是我們的兄弟。」

　　「還用問嗎，這正是我心中的願望。『好太陽』是有名的酋長和戰士，而溫內圖，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就喜歡上了他。我能被稱作你們的兄弟，這是我極大的榮耀和快樂。我只希望我的夥伴們也能享有這種快樂。」

　　「如果他們願意，我們會同樣對待他們。」

　　「謝謝。這麼說是你自己用聖陶雕成這支煙斗的？你的手多巧啊！」

　　她被誇得臉紅起來，說：

　　「我知道白人婦女和她們的女兒比我們更聰明靈巧。現在我還得去給你拿點東西來。」

　　她又把我的左輪槍、刀子以及所有屬於我、但我沒在口袋裡找到的東西拿來了。我謝了她，向她保證我什麼也不缺了，然後又問：

　　「我的夥伴們也能得到他們被繳去的東西嗎？」

　　「是的，都能得到，現在可能已經得到了，因為我在這邊照顧你，『好太陽』在那邊照顧他們。」

　　「我們的馬怎麼樣了？」

　　「牠們也在這兒。你可以騎你的馬了，霍金斯也可以騎他的瑪麗了。」

　　「啊，你知道他那頭騾子的名字？」

　　「是的，我也知道他那桿老槍的名字『利迪』。我沒告訴過你，我經常和他談話。他是個有趣的人，但也是個能幹的獵手。」

　　「是的，可還不僅如此，他還是個忠誠的、樂於犧牲自己的好夥伴。但我還想問你點事，你能對我說真話嗎？」

　　「『麗日』不撒謊。」

　　「你們的戰士把奇奧瓦人俘虜身上的所有東西都搜走了？」

　　「是的。」

　　「還有我三個夥伴身上的東西？」

　　「是的。」

　　「那為什麼不搜走我身上的東西呢？沒人動過我的口袋。」

　　「這是我哥哥溫內圖的命令。」

　　「你知道他為什麼下這個命令嗎？」

　　「因為他愛你。」

　　「即使他視我為敵人？」

　　「是的。你剛才說你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就喜歡上他了，他對你也是這樣。不得不把你看作敵人，這使他很痛苦；還不僅是敵人……」

　　她頓住了，因為她覺得自己下面要說的話會傷害我。

　　「說下去！」我請求她。

　　「不。」

　　「那我替你說。把我看作敵人，這並不使他痛苦，因為敵人也是可以尊重的。但他以為我是個騙子，是個虛偽、狡詐的人，這使他痛苦，對不對？」

　　「你說對了。」

　　「但願他現在明白自己錯了。現在還有一個問題：殺害克雷基．佩特拉的凶手拉特勒怎麼樣了？」

　　「他正要被綁上刑柱。」

　　「什麼？現在嗎？怎麼沒人告訴我？為什麼向我隱瞞？」

　　「溫內圖要這樣。」

　　「為什麼？」

　　「他認為你的眼睛和耳朵受不了這個。」

　　「他說得大概不錯，如果你們照顧到我的願望，那我就受得了。」

　　「什麼願望？」

　　「先說在哪兒用刑？」

　　「就在河邊。『好太陽』把你們引開了，因為你們不該在場。」

　　「可我一定要在場！你們要讓拉特勒受哪些折磨？」

　　「所有的，因為這個拉特勒是阿帕契人抓住過的最壞的白人。他沒有任何理由，就殺害了我們敬愛的白人父親、溫內圖的老師，因此他不僅要接受用在別的俘虜身上的刑罰，而且要一樣一樣地接受我們所知道的所有的刑罰。」

　　「這不行，這太不人道了！」

　　「他活該！」

　　「你可以到場觀看嗎？」

　　「可以。」

　　「你，一個女孩子？」

　　她垂下長長的睫毛，看了半天地，然後又抬起眼睛，嚴肅地、幾乎是帶著指責意味地看著我。

　　「你覺得奇怪嗎？」

　　「是的，婦女不該看這種場面。」

　　「你們那兒是這樣的嗎？」

　　「是的。」

　　「你錯了。」

　　「你能說出相反的例子嗎？那你就得比我還要了解我們的婦女和姑娘們。」

　　「也許你並不了解她們。你們那兒的罪犯站在法官面前的時候，其他人是可以旁聽的，是不是？」

　　「是的。」

　　「我聽說，女聽眾往往比男聽眾要多。她們該去那種地方嗎？她們受自己好奇心的驅使到那裡去，這好嗎？」

　　「不好。」

　　「如果有殺人凶手要被處決，絞刑或者砍頭，沒有白人婦女在場嗎？」

　　「那是從前。」

　　「現在已經被禁止了？」

　　「是的。」

　　「也禁止男人觀看嗎？」

　　「是的。」

　　「這麼說所有人都不許再看了！如果所有人都允許去看，那婦女也會去的。哦，白人婦女不像你想的那麼溫柔！她們很能承受痛苦──別人的、動物的痛苦。我沒去過你們那兒，但克雷基．佩特拉給我講過。溫內圖還去過東部的大城市，回來後給我講了他在那兒看到、觀察到的一切。」

　　她激動起來。

　　「人們放出猛獸去撲人和馬的時候，婦女不是也在場嗎？她們看見流了血、那些猛獸的犧牲品倒在地上，不是也喝采歡呼嗎？我是個年輕沒有經驗的女孩子，被你們看作『野人』，但我還能給你講出很多你們那些溫柔的婦女毫無懼色地去做的事，換了我，我卻會害怕的。數一數那些處死奴隸的溫柔、美麗的白人婦女吧！一個黑人女奴被鞭打致死的時候，她們可以微笑著站在一旁！現在我們這兒有一個罪犯、一個殺人凶手，他得死，因為他活該。我要去看，而你指責我。難道我能夠平靜地看著這麼一個人死掉，有什麼不對嗎？如果這不對，那麼紅種人的眼睛習慣了看這種事，這又是誰的責任呢？不正是白人逼迫我們嚴厲地報復他們的暴行的嗎？」

　　「一個白人法官不會把一個抓起來的印第安人綁到刑柱上。」

　　「法官！如果我說出常從霍金斯那兒聽來的一個詞，你別發火──『青角』！你不了解西部，這裡哪兒有你說的那種法官？強者就是法官，弱者就要被判決。讓我給你講講白人營火邊上發生的事吧！難道無數在同白人入侵者的戰鬥中死去的印第安人都是被開槍打死、被刀刺死的嗎？他們之中有多少人是被折磨致死的啊！可他們除了維護自己的權利，什麼也沒有做！而我們這兒現在要處死一個罪該接受懲罰的凶手，我倒應該掉頭不看，只因為我是個女孩子嗎？是的，我們過去不是這樣的，是你們教會了我們連眼皮都不眨一下地看流血。我要走了，我要去看殺害克雷基．佩特拉的凶手接受懲罰！」

　　我一直把這個年輕、美麗的印第安女孩兒看作一個溫柔、恬靜的生命。可現在，她站在我面前，眼裡閃著銳利的光，臉頰通紅，完全是一個毫不容情的復仇女神的模樣。我覺得，她簡直比先前更美了。我該指責她嗎？她錯了嗎？

　　「那麼去吧！」我說，「但我要跟你一起去！」

　　「你最好還是待在這兒！」她請求道，又完全換了一種聲調，「『好太陽』和溫內圖不願意看到你去。」

　　「他們會生我的氣嗎？」

　　「不會。他們不願意你去，但並沒有禁止你去。你是我們的兄弟。」

　　「那麼我也去，他們會原諒我的。」

　　我和她一起走到平臺上的時候，見塞姆．霍金斯站在那兒。他正抽著他那根短短的舊煙斗，因為他也得到了煙草。

　　「大不一樣了，先生，」他微微笑道，「咱們一直是俘虜，現在卻當起大爺來了，這可真是不同啊。你在這種新情況下覺得怎麼樣？」

　　「謝謝，很好！」我笑道。

　　「我也是，好極了。酋長親自照料咱們，真好，如果我沒搞錯的話！」

　　「『好太陽』在哪兒？」

　　「走了，又去河邊了。」

　　「你知道現在那邊在幹什麼嗎？」

　　「我猜得出來。」

　　「那你說說看。」

　　「向奇奧瓦人深情告別。」

　　「還不夠。」

　　「那還有什麼？」

　　「拉特勒要受刑。」

　　「拉特勒受刑？可我們卻被帶到這兒來了？那我也要去看！來吧，先生！咱們趕快下去！」

　　「慢！你看得了那種場面嗎？你不會被嚇跑嗎？」

　　「嚇跑？你可真是個『青角』，親愛的先生！你在西部再多待一段時間，在這種情況下就不會想到害怕了。那傢伙該死，並且要用印第安人的方式處決他，就這樣。」

　　「但這是殘酷的。」

　　「呸！這麼一個可惡的傢伙，你別說什麼殘酷！他無論如何也得死！難道你不贊成嗎？」

　　「當然贊成！但阿帕契人應該一下子結果他，他是個人。」

　　「一個毫無理由地打死別人的人不是人，他那時醉得像頭畜生。」

　　「正因為如此，應該減輕懲罰；他不知道自己在幹些什麼。」

　　「你別惹人笑話了！是啊，在老家那邊，那些法官大人們坐在法庭上，給那些因醉酒而犯罪的人減刑，就因為他們喝了酒。他們應該加重刑罰，先生，加重！誰瘋狂地喝酒，像野獸一樣襲擊周圍的人，就該被加倍地懲罰。你不要對這個拉特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你想想他是怎麼對待你的！」

　　「我想到了，但我是個基督徒，我還是要試一下，讓他能夠速死。」

　　「你就算了吧，先生！首先他不配，其次你會白費力氣的。克雷基．佩特拉是這個部落的老師，是他們靈魂上的父親。他的死對阿帕契人來說，是一個沒法兒彌補的損失，而他被殺又沒有任何理由。因此根本不可能讓紅種人作出從寬的判決。」

　　「如果是這樣，那我就對準拉特勒的心臟開一槍。」

　　「結束他的痛苦嗎？你可千萬別這麼幹！要不整個部落都會以你為敵的。他們完全有權利決定該怎麼處罰拉特勒，如果你剝奪了他們這個權利，咱們和他們剛剛結成的友誼就完了。這麼說你也要去嗎？」

　　「是的。」

　　「好，但你別幹蠢事！我去叫迪克和威爾。」

　　他進了他住的房間，不一會兒就同他的兩個朋友一起走了出來。我們下了石堡，「麗日」已經先走一步了。我們拐進佩科河谷的時候，沒有看見奇奧瓦人，他們已經和受傷的酋長一起離開了，「好太陽」很聰明，想得十分周全，在他們走後悄悄派出了偵察人員，因為他們有可能會偷偷回來報復的。

　　我前面說過，我們的牛車也在那片空地上。我們到達那裡的時候，阿帕契人已經圍著牛車站成了一個大圈兒。我看到圈子中央站著「好太陽」、溫內圖和幾個戰士，「麗日」也和他們在一起，正和溫內圖說話。她雖然是酋長的女兒，但也不能插手男人的事情；如果她沒和女人們在一起，那肯定是有什麼重要的事要和她的哥哥說。一見我們來了，她便告訴了哥哥，自己則回到女人們那裡去了。看來她剛才是在跟他談論我們。溫內圖分開眾人，向我們走來，嚴肅地問道：

　　「你們為什麼不留在石堡裡？不喜歡你們的住處嗎？」

　　「我們喜歡，」我回答，「我們對紅種人兄弟對我們的關照表示感謝。我們來這兒，是因為我們聽說要處死拉特勒，是這樣嗎？」

　　「是的。」

　　「可我沒看見他！」

　　「他在車裡，和被他殺害的人的屍體在一起。」

　　「他該怎麼死呢？」

　　「受刑而死。」

　　「一定要這樣判決嗎？」

　　「是的。」

　　「可我還是要請求你減輕一點對他的懲罰。我的信仰要求我替拉特勒求情。」

　　「你的信仰？那不也是他的信仰嗎？」

　　「是的。」

　　「那麼他是按照信仰的要求行事的嗎？」

　　「可惜不是。」

　　「那我的白人兄弟就不必替他履行戒條了。你和他的信仰禁止殺戮，可拉特勒還是殺了人，因此這種信仰的規條不能用在他身上。」

　　「我不能看這個人幹了些什麼，我只能履行我的義務，不管別人的思想行為。我請你讓這個人速死！」

　　「已經決定了的事一定要執行！」

　　「非這樣不可嗎？」

　　「是的。」

　　「這麼說我的願望沒辦法實現了？」

　　溫內圖十分嚴肅地看著地面。

　　「不，有一個辦法，」他終於說，「但溫內圖請求他的白人兄弟最好不要嘗試它，這會損害他在我們戰士心目中的形象。」

　　「怎麼個損害法兒？」

　　「他們不會再尊敬老鐵手。」

　　「這麼說這個方法很不光彩，遭人恥笑囉？」

　　「在紅種人看來，是這樣的。」

　　「說給我聽！」

　　「你得要求我們償還欠你的情。」

　　「啊！沒有一個正直的人會這麼做的！」

　　「對。多虧了你我們才得救，如果你提出我們不能忘了這一點，那就等於你逼著『好太陽』和溫內圖滿足你的願望。」

　　「怎麼滿足呢？」

　　「那得重新召開一次議事會，我們兩個會為你說話，讓我們的戰士承認你有權要求我們償還欠你的情；可這樣一來你所做的一切就白費了。為那個拉特勒做這麼大的犧牲值得嗎？」

　　「絕對不值得！」

　　「我的兄弟聽著，溫內圖要和他說幾句心裡話。他知道『老鐵手』在想些什麼，『老鐵手』有怎樣的一顆心，可是我們的戰士不能理解這樣的感受；一個人如果要求別人還欠他的情，就會遭到他們的恥笑。『老鐵手』本可以成為阿帕契人中最偉大最著名的戰士，難道就因為我們的戰士唾棄他，而不得不在今天就離開我們嗎？」

　　我很難做出回答，我的心告訴我要堅持我的請求，可我的理智，更確切地說我的驕傲，卻反對這樣做。溫內圖感受到了我心中的矛盾，說道：

　　「溫內圖要和他的父親『好太陽』談談，請你在這裡等一等！」

　　他走了。

　　「別幹蠢事，先生！」塞姆求我，「你不知道你冒的是什麼樣的險。」

　　「這沒什麼。」

　　「哦，才不是呢！紅種人瞧不起公然要求別人感謝的人，這是真的；他們雖然會做你要他做的事，但再也不會有下一次了。那樣的話，我們真是得今天就走，說不定就會撞上奇奧瓦人。這意味著什麼，就不用我細細給你講了吧。」

　　「好太陽」和溫內圖嚴肅地談了一會兒之後又走過來，酋長說道：

　　「要不是克雷基．佩特拉給我們講過很多關於你們的信仰的事，『好太陽』會認為跟你說話是一樁奇恥大辱。但他現在理解你的願望。不過正像我的兒子溫內圖說的：我們的戰士理解不了這個，他們會蔑視你的。」

　　「我倒無所謂，但這對克雷基．佩特拉很重要。」

　　「為什麼對他重要？」

　　「他的信仰也正是促使我提出這個請求的信仰，他也是懷著這種信仰死去的。他的宗教要求他原諒敵人，相信我：如果他還活著，也不會容許讓拉特勒那樣死的。」

　　「你這樣想嗎？」

　　「當然。」

　　他緩緩地搖著頭。

　　「這些基督徒都是什麼樣的人呐！他們要麼很壞，壞得讓人無法理喻；要麼很好，好得也讓人想不通！」

　　說完，他又和他兒子對視了片刻；他們心意相通，可以用目光交流。隨後「好太陽」又轉向我，問道：

　　「這個凶手也是你的敵人嗎？」

　　「是的。」

　　「你原諒他了？」

　　「是的。」

　　「那麼聽著『好太陽』要對你說的話！我們想知道他心裡是否還有哪怕是一絲一毫的好的東西，因此我要試試能不能既滿足你的願望又不會傷害你。你在這兒坐下來等著，我一向你招手，你就到凶手那兒去，要他請求你的寬恕。如果他這樣做了，就讓他速死好了。」

　　「我可以告訴他這個嗎？」

　　「可以。」

　　「好太陽」又和溫內圖回到人們圍成的圈子那裡去了，我們則在原地坐下來。

　　「這我可真沒想到，」塞姆說，「酋長居然真的準備滿足你的願望。你一定很得他的好感。」

　　「可能吧。但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克雷基．佩特拉的影響，即使在他死後這種影響也還是在起作用。這些紅種人心中接受的基督教思想比他們想像的要多。我很想知道下面會出什麼事。」

　　「你就會看見的。注意！」

　　這時牛車上的車篷被揭掉了，我們看到，人們把一個長長的、盒子一樣的東西抬下來，那上面綁著一個人。

　　「這是棺材，」塞姆說，「是用中間燒空的樹幹釘成的，然後用浸濕的獸皮裹緊；皮子乾後收縮，棺材就變得嚴絲合縫了。」

　　離那條裂谷與河谷交匯處不遠，聳立著一堵岩壁，它的腳下用大石頭壘起了一個四方形，前端開口兒。旁邊還有很多石頭，像是特意運過去的。棺材連同上面的人被抬到了用石頭壘起的四方形那兒，那人正是拉特勒。

　　「你們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把石頭運到那兒去嗎？」塞姆問。

　　「他們要用石頭造墳。」

　　「對！一座雙人墓。」

　　「也要把拉特勒埋在裡面？」

　　「是的。凶手要跟他的犧牲品埋在一起，只要有可能，就應該這樣。」

　　「可怕！活著被綁在自己殺的人的棺材上，而且知道這就是自己最後的安息之處！」

　　「我怎麼覺得你真的在憐憫那個人啊？你替他求情，這我還能理解，可同情他，不，這我真是理解不了。」

　　這時棺材被立了起來，拉特勒能雙腳著地了。人們用結實的皮帶把棺材連人一道緊緊地綁在石牆上。男人、女人和孩子們都走上前去，圍成一個半圓。四周充滿著期待的沉寂，「好太陽」和溫內圖站在棺材旁，一個在左，一個在右。這時酋長說話了。

　　「阿帕契人的戰士集中在這裡舉行審判，因為阿帕契人遭受了重大的損失，有罪之人要為此償命。」

　　「好太陽」繼續說下去，用印第安人那種形象的方式講到克雷基．佩特拉，講到他的思想，以及他是如何被殺害的。他的控訴我只能聽懂一點點，但塞姆把所有的話都翻譯給我聽了。酋長也講述了拉特勒被俘的經過，最後宣布，現在凶手將受刑，並在被處死後為死者陪葬。隨後他向我這邊望過來，向我招手。

　　我們站起來走過去。剛才離得遠，我看不清犯人，現在他就在我面前，我感到，雖然他是那麼邪惡，不敬神，可我還是深深地憐憫他。

　　立在那裡的棺材有兩人多寬，兩米多長，看起來像是從一棵粗大的樹幹上砍下來的木頭裹著獸皮做成的。拉特勒被綁得後背貼在棺材上，雙臂向後，雙腳分開。看得出，他不曾忍受饑渴。一團布堵住了他的嘴，所以他到現在為止還沒有說過話。他的頭也被固定住，無法轉動。我來後，「好太陽」便把堵著他的嘴的布去掉，對我說：

　　「我的白人兄弟想跟這個凶手說話，現在可以說了。」

　　拉特勒看到我是自由的，他肯定會想到，我是跟印第安人交上朋友了，我想，他會求我替他跟他們說句好話的。但他沒有；堵嘴布剛從嘴裡拿掉，他就惡狠狠地向我吼道：

　　「你想要我怎樣？滾開！我跟你沒什麼可說的！」

　　「你聽見了，你被判了死刑，拉特勒先生，」我平靜地回答道，「這是不可更改的，你必須得死，但我想……」

　　「滾開，狗，滾！」他打斷了我，想要向我吐口水，卻夠不到我，因為他的腦袋動不了。

　　「你必須得死，」我毫不氣餒，接著說，「但重要的是以哪種方式死。這就是說，他們想要折磨你，也許今天，也許明天還得一整天；這太可怕了，我不能容許。在我的請求之下，『好太陽』已經答應讓你速死，但你得滿足他提出的條件。」

　　我停住了，我想他會問我那是什麼條件。可他沒問，而是惡毒地詛咒了我一句，我簡直沒法兒在這裡重複他的話。

　　「這個條件就是，你得請求我的原諒。」我繼續向他解釋。

　　「原諒？請求你的原諒？」他叫道，「那我寧可咬斷自己的舌頭，忍受那幫紅鬼想出來的折磨我的法子！」

　　「你聽好了，拉特勒先生，不是我提出這個條件的，」我堅持道，「因為我用不著你求我！是『好太陽』要這樣的。想一想你的處境吧！等著你的是一種恐怖的死法，而你只要說出一句『原諒我』就能躲過這個結果。」

　　「不，絕不！從這兒滾開！我不想看你這張倒霉的臉。你見鬼去吧，滾得越遠越好！我不需要你。」

　　「如果我順著你的心意走掉，那就太晚了。你還是理智些，還是說了那句話吧！」

　　「不，不，不！」他咆哮著。

　　「我請求你！」

　　「滾！我說滾！見鬼，幹嘛綁著我！我的手要是能動，我會給你指路的！」

　　「那好吧，隨你的便吧，」我最後說道，「但我得告訴你，我一走，你可就叫不回來了！」

　　「我叫你回來？你？你別自以為是了！快滾吧，我說，快滾！」

　　「我會走的，但走之前我還要說一句：你還有什麼願望嗎？我會幫你滿足的。你要問候什麼人嗎？你有親戚需要我帶個信兒給他們嗎？」

　　「到地獄去吧，在那兒說你是個該死的惡棍！你跟那些紅種人混在一起，讓我落到了他們手裡，你只配……」

　　「你瘋了，」我打斷了他，「這麼說你死前沒什麼願望了？」

　　「只有一個：但願你比我更不得好死！」

　　「好吧，那咱們沒什麼好說的了，我現在只能以基督徒的身分向你建議：不要死不悔改吧，想一想你犯下的罪以及你到了那邊要遭的報應吧！」

　　我格外強調這句話，因為我想，他大概還不相信自己不可扭轉的命運。他的回答恕我不能把它說出來。他的話使我不寒而慄，「好太陽」拉住我的手，把我帶走了。

　　「我的白人兄弟看到了，這個凶手不配你替他求情。他是個基督徒，你們把我們叫做異教徒，可一個印第安戰士會說出這種話嗎？」

　　我沒有回答他，我又能說什麼呢？拉特勒的態度出乎我的意料。過去我們說到印第安人的刑柱時，他是那麼恐懼，而且確確實實在發抖，可今天卻似乎無論對他用什麼刑都奈何他不得。

　　「這不是什麼勇氣，」塞姆說，「而只不過是怒氣罷了。他認為，他落入印第安人手裡是你的錯。從我們被抓住的那一天起，他就再沒見過你，而今天他看到我們自由了。紅種人對我們很友好，可他卻得死。這已經讓他有足夠的理由認為我們搞了陰謀詭計。但只要一開始用刑，他就不會這麼叫了！注意，我把話擱在這兒了，如果我沒搞錯的話！」

　　阿帕契人沒讓我們等很久，那可悲的場面就開始了。我本來想走開，但這種場面我還從沒見過，於是決定還是留下來，等實在受不了了再走。

　　觀眾們都坐下來。好幾個年輕戰士走上前去，站在離拉特勒大約十五步遠的地方。他們向他投擲刀子，但卻不讓刀子刺中他的身體，刀刃全都插到了棺材上。頭一刀貼在腳左側，第二刀貼在腳右側，與腳之間幾乎沒有縫隙。接下來的兩刀靠上一些，就這樣進行下去，直到拉特勒的兩條腿被四列刀子鑲了一道邊。

　　到此為止他還勉強支持著，但鋒利的刀子越投越高了，因為他們要給他的身體整個鑲上一道邊。這下他怕起來了，一有刀子投過去，他就發出一聲恐懼的驚叫。刀子投得越高，這叫聲也就越高，越尖利。

　　上身四周被匕首插滿之後，輪到腦袋了。第一刀貼著他的脖子右側刺進了棺材，第二刀則在左側。就這樣這邊一刀，那邊一刀，從臉向上到了腦殼，直到再也沒有一塊空地兒。於是刀子又都被拔出來，原來這還不過是場序幕，由青年人進行，為的是顯示，他們已經學會了鎮靜地對準目標，並能十拿九穩地擊中它。隨後他們又回到原地坐下了。

　　接下來「好太陽」命令成年戰士從三十步開外投刀子。第一個戰士準備好了以後，酋長走到拉特勒身邊，指著他的右上臂。

　　「這兒！」

　　刀子飛過去，準準地擊中了規定的地方，穿透肌肉，扎進了棺材板。這回可來真的了。拉特勒疼得發出一聲嚎叫，仿佛那已經要了他的命似的。第二刀穿透了左胳膊的同一塊肌肉，嚎叫聲頓時提高了一倍。第三刀和第四刀是衝著大腿去的，並且也都擊中了酋長事先指明的地方。看不見血，因為拉特勒的衣服並沒被扒下來，而且印第安戰士們現在擊中的都是無關緊要的地方，也就是說並不會使這場戲縮短。

　　也許那罪人開始以為人們不是真的要殺了他，可這時他明白自己想錯了。他的小臂和小腿也中了刀；如果說他剛才還是一聲一聲地嚎，現在則是在一刻不停地嚎叫了。

　　觀眾中發出各種聲音，他們在用各種方式表達著他們的蔑視。一個印第安人在刑柱上的表現是完全不同的。這場以死亡告終的刑罰一開始，他便唱起歌，頌揚自己的所作所為，嘲笑虐待他的人。人們越是令他痛苦，他對他們的辱罵就越惡毒。但他絕不會發出一聲哀泣，喊一聲疼。等他死了，他的敵人會稱頌他，並滿懷敬意地以印第安人特有的方式安葬他，因為他們為這麼一次光榮的死作了貢獻，這對他們來說也是榮耀。

　　但如果是個膽小鬼，剛傷到一點兒就開始哭喊嚎叫，或甚至祈求寬恕，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折磨他就是不光彩的，簡直是個恥辱。因此最後再沒有一個戰士還願意搭理他，把他草草打死就算完事兒。

　　拉特勒就是這麼個膽小鬼，到目前為止，他的傷其實還很輕，還沒有什麼危險。雖然他疼得夠嗆，可還談不上是折磨。但他還是在那兒呼天搶地，並且不停地吼著我的名字，讓我過去。於是「好太陽」叫他們暫停一下，然後對我說：

　　「我年輕的白人兄弟過去問問，他為什麼這麼喊。到現在為止那些刀子還不至於讓他疼得這麼大聲地訴苦。」

　　「過來，先生，過來！」拉特勒喊著，「我有話跟你說！」

　　我走過去，問道：

　　「你想讓我幹什麼？」

　　「把刀子給我從胳膊和腿上拔下來！」

　　「我不能這樣！」

　　「我肯定要死了！這麼多傷，誰受得了？」

　　「奇怪！難道你真的以為你還能活著？」

　　「可你也活著！」

　　「我沒殺人。」

　　「我沒辦法，你知道，我當時醉了。」

　　「可事情還是做下了。我總是告誡你不要喝那麼多酒，可你不聽，現在只能承擔後果了。」

　　「去它的後果！替我說句話！」

　　「我已經這樣做了。請求原諒吧，這樣他們就會讓你速死，而不會再折磨你了。」

　　「速死？可我不想死！我要活，活！」

　　「這不可能。」

　　「不可能？這麼說沒辦法了？」

　　「沒有。」

　　「沒辦法了──沒辦法了！」

　　他撕心裂肺地吼起來，開始哀衷地哭泣呻吟，我沒法在他身邊待下去，就走開了。

　　「別走，先生，別走！」他在我身後喊著，「要不他們又該開始折騰我了！」

　　這時酋長向他怒道：

　　「別嚎了，狗！沒有一個戰士樂意用他的武器碰你這條臭狗。」

　　他轉身面向他的戰士，繼續說：

　　「阿帕契勇敢的子弟們，還有誰願意搭理這個膽小鬼嗎？」

　　沒有人回答。

　　「這麼說沒人願意了？」

　　回答他的仍然是沉默。

　　「呸！這個殺人凶手不配讓戰士們殺死，也不配跟克雷基．佩特拉埋在一起。這麼一隻癩蝦蟆怎麼能跟一隻天鵝一起出現在『永恆的獵場』呢？鬆綁！」

　　他向兩個半大的男孩兒招了招手，他們跳過去，把拉特勒身上的刀子拔下來，再把他從棺材上解了下來。

　　「把他的手綁在背後！」酋長繼續命令道。

　　兩個還不到十歲的男孩兒按照命令去做了，而拉特勒絲毫也不敢有所反抗，這是何等的恥辱啊！我幾乎為自己是個白人而感到羞恥了。

　　「拖著他的腳，把他推到河裡去！」下一道命令又來了，「如果他能游到對岸，就放了他。」

　　拉特勒一聲歡呼，接著就被兩個男孩兒弄到了佩科河邊。突然他在那兒站住了，於是他們抓住他，把他推了下去。他先是沉了下去，但很快就又浮上來，接著他就開始拼命地仰臥在水面上向對岸游去。雖然他的雙手綁著，但這樣游法並不困難，因為他的腿是自由的，靠它們便可以浮在水面上。

　　難道就讓他這麼輕而易舉地游過河去嗎？我暗地裡可不希望這樣，他本來就該死，你如果讓他活著，逃脫懲罰，那麼他以後再犯下罪行的時候，你也同樣負有罪責，這還不算他日後可能會對我們實施的報復。

　　兩個男孩兒仍然站在河岸上看著他，這時「好太陽」又下命令了：

　　「拿槍去，向他的腦袋開槍！」

　　他們跑到戰士們放槍的地方，每人拿了一支。這些小傢伙很會用這種武器，他們在岸上跪下，瞄準了拉特勒的頭。

　　「別開槍，看在上帝的份上，別開槍！」他嚇得拼命喊道。

　　兩個孩子交談了幾句。他們把這件事當成了一個練兵的機會，先讓那罪犯越游越遠，酋長卻也沒說什麼。這使我看出，他清楚地知道他們是否能射中目標。突然間，清亮的童音響起來，兩人一道發令，接著便開了槍。拉特勒被射中了，轉眼間就消失在水中。

　　沒有通常印第安人處死敵人後的歡呼聲──為這麼一個懦夫不值得喊。他們是那麼藐視他，連他的屍體都不管，看都不看一眼，就讓它那麼順流而下漂走了。

　　「好太陽」走近我，問道：

　　「我年輕的白人兄弟現在對我滿意了嗎？」

　　「是的，我感謝你。」

　　「你用不著謝我。即使『好太陽』不了解你的願望，他也會這樣做的。這條狗連受刑都不配。今天你看到勇敢的印第安人戰士和白人膽小鬼之間的區別了。白人什麼壞事都幹得出來，可一旦要他們顯示勇氣，他們就像該挨打的狗一樣嚇得號叫起來了。」

　　「阿帕契人的酋長別忘了，到處都有勇敢和怯懦的人，好人和壞人。」

　　「你說得對，『好太陽』不想傷害你，但是，任何一個民族也不應該認為它比其它民族強，只因為膚色不同。」

　　為了把他從這個棘手的話題上引開，我問：

　　「現在阿帕契人的戰士該幹什麼了？埋葬克雷基．佩特拉嗎？」

　　「是的。」

　　「我和我的夥伴可以在場嗎？」

　　「可以。即使你不問，我們也會請你來的。當時，我們去牽馬，你和克雷基．佩特拉談過話。你們談了些什麼？」

　　「那是一次很嚴肅的談話，不管對他還是對我。你們走了以後，我們就坐到了一處。很快我們就發現，原來我們是同鄉，於是便用我們的母語交談。他經歷了很多苦難，都講給我聽了。他告訴我他是多麼喜歡你們，還說為溫內圖而死是他的願望。大神幾分鐘之後就滿足了他這個願望。」

　　「他為什麼願意為我而死？」這時已走過來的溫內圖問。

　　「因為他愛你，還有另外一個原因，我以後會告訴你。他的死應該是一種贖罪。」

　　「他臨死的時候，用一種我聽不懂的語言和你說話。」

　　「那是我們的母語。」

　　「他也說到我了嗎？」

　　「是的。他要我永遠對你忠誠。」

　　「對我──忠誠？可你那時還根本不了解我！」

　　「我了解你，因為我見到了你，他也給我講了你的事。」

　　「你是怎麼回答他的？」

　　「我向他保證我會滿足他的願望。」

　　「那是他一生最後的請求。你成了他的繼承人。你向他發誓要對我忠誠，你保護了我，寬恕了我，而我卻以你為敵。我的刀子不管刺誰都是致命的，而你堅強的身體卻戰勝了它。我欠你的太多了，做我的朋友吧！」

　　「我早就是你的朋友了。」

　　「我的兄弟！」

　　「我從心底裡願意。」

　　「那就讓我們在把我的靈魂交給你的靈魂的人的墳墓前結盟吧！一個高尚的白人離開了我們，但他離開的時候又引來了一個同樣高尚的白人。讓我的血成為你的血，你的血成為我的！我將飲下你的血，你將飲下我的血。我的父親『好太陽』，阿帕契人最偉大的酋長，請允許我這樣做！」

　　酋長向我們伸出雙手。

　　「『好太陽』允許，」他真誠地說，「你們將不僅是兄弟，而且也將是兩個身體裡的一個人、一個戰士。就這麼定了！」

　　我們走到即將建起墳墓的地方，我詢問了一下它的修建形式和高度，又要了幾柄斧子。隨後我就同三人幫塞姆、迪克、威爾一起逆流而上，到林子裡去尋找合適的木頭，借助斧頭做成了一個十字架。我們帶著它回到營地時，哀悼活動已經開始了。紅種人圍著修得很快、幾乎快要完工了的墳墓坐下，唱起了他們那種既單調又特別，而且極其感人的葬歌。低沉的調子不時被尖銳的怨訴聲蓋過，就像是刺目的閃電從厚重的雲層間射出來。

　　十幾個印第安人在酋長和他兒子的帶領下忙著修墳，一個穿著奇特、身上掛著各種莫名其妙的物件的形體正在那兒跳舞，舞步奇異而緩慢。

　　「那是誰？」我問，「是巫師嗎？」

　　「是的。」塞姆點點頭。

　　「按印第安人的習慣埋葬一個基督徒！你怎麼看，親愛的塞姆？」我又問。

　　「你就忍著點兒吧，先生！可別說什麼反對的話！要不你會嚴重地傷害阿帕契人的。」

　　「可這場假面舞會我看不慣。」

　　「他們是好意。這些可愛的人們信仰大神，他們死去的朋友、老師就是去他那兒了。他們以自己的方式悼念他，向他告別。巫師在那兒跳的都是很有寓意的。你就隨他們去吧！他們不會不讓我們用十字架裝飾墳頭兒的。」

　　我們把十字架放到棺材旁邊的時候，溫內圖問：

　　「你們要把這個基督教的標誌也立在墳上嗎？」

　　「是的。」

　　「這很好。溫內圖本來還要請他的兄弟『老鐵手』做一個十字架呢，因為克雷基．佩特拉的房間裡就有一個，他在它前面禱告。所以這個標誌也應該守在他的墳上。該把它放在哪兒呢？」

　　「應該把它豎在墓碑之上。」

　　「就像那些白人在裡面向大神祈禱的大房子嗎？溫內圖會讓他們按你說的做的。你們坐下來吧，看我們是怎麼做的。」

　　這時「麗日」來了。她從石堡裡取來了兩個陶碗，把它們拿到河邊，盛滿水，然後她走過來，把碗放在棺材上。幹什麼用，這我很快就會知道了。

　　現在，葬禮的一切都準備好了，「好太陽」給了個信號，哀歌聲停止了，巫師也坐到地上，「好太陽」走到棺材旁，開始很慢地、莊嚴地講話。塞姆輕聲為我翻譯。

　　「太陽早晨從東方升起，晚上從西方落下；一年在春天醒來，又在冬天入睡。人也是這樣，對不對？」

　　「對！」四周響起低沉的回聲。

　　「人像太陽一樣升起，又落入墳墓，像春天一樣醒來，又像冬天一樣躺下安息。但是，太陽落下去了，第二天早上還會升起，冬天過去了，春天還會到來，是這樣嗎？」

　　「是！」

　　「克雷基．佩特拉是這樣教我們的：人被送進墳墓，但在死後他還會像新的一天、新的一年一樣復活，在大神的國度裡繼續生活。克雷基．佩特拉是這樣告訴我們的，現在他就要知道，他說的是不是真理了，因為他像一天、一年一樣消失了，他的靈魂去了他一直嚮往的死者的居所，是這樣嗎？」

　　「是！」

　　「他的信仰不是我們的，我們的信仰也不是他的。我們熱愛我們的朋友，痛恨我們的敵人，克雷基．佩特拉卻教導我們，人也應該愛他的敵人，因為他們也是我們的兄弟。我們不願意相信這一點。但我們只要聽從他和他的話，就總能從中得到好處，感到快樂。也許他的信仰就是我們的信仰，只是我們不能像他期望的那樣很好地理解它。我們說，我們的靈魂將前往永恆的獵場，而他說他的靈魂將進入天國。可我經常想，我們的獵場就是死者的居所，是不是這樣？」

　　「是！」

　　「以上是他的教導。下面我要講講他的死。他的死突如其來，就像猛獸撲上牠的獵物一樣出乎意料。他是那麼健康、硬朗，當時他和我們站在一起，正要上馬，同我們一起回家。就在這時，凶手的子彈射中了他。我的兄弟姐妹們，表達你們的哀慟吧！」

　　低沉悲痛的怨訴聲響起來，聲音愈來愈大，愈來愈淒厲，最後變成了浸入骨髓的哭號。隨後酋長繼續說道：

　　「我們已經為他的死復了仇，但凶手的靈魂逃離了死者，它不能在墳墓裡服侍他，因為它很怯懦，無法追隨他。那條擁有這個靈魂的令人厭惡的狗被小孩子開槍打死了，他的屍體順著河水漂走了，是不是這樣？」

　　「是！」

　　「克雷基．佩特拉離我們而去了，但他的身體留在我們這裡。我們要為他建起一座紀念碑，讓我們和我們的後代紀念我們的好父親、我們敬愛的老師。他不是在這塊土地上出生的，而他來自大洋那邊一個遙遠的國家。他經常給我們講起他東方的故鄉，說那裡生長著橡樹。因此我們採來了橡樹籽，種在他的墳墓四周。這樣，當它們生根發芽時，他的靈魂將從墳墓裡升起。當這些橡樹枝葉繁茂的時候，他的話語也將撒播在我們心中，我們的靈魂便獲得了蔭蔽。他總是想著我們，為我們操心，即使離開我們，他也沒有忘記給我們派來一個白人，接替他做我們的朋友和兄弟。你們看到了，這是『老鐵手』，一個白人，他和克雷基．佩特拉來自同一個地方，他知道克雷基．佩特拉知道的一切，而且他是個戰士，克雷基．佩特拉不是。他用刀子刺死了灰熊，能用拳頭把任何一個敵人打倒在地。『好太陽』和溫內圖好幾次落入他手中，但他沒有殺死我們，而是放過了我們，這是因為他愛我們，是紅種人的朋友，是不是這樣？」

　　「是！」

　　「克雷基．佩特拉最後的意願就是，讓『老鐵手』做他的後繼者，和阿帕契的戰士們在一起；『老鐵手』答應了要實現他的願望。因此，讓阿帕契部落接受『老鐵手』，把他當作酋長一樣來對待吧，讓他就像在我們這裡出生的一樣。為了確認這一點，他本來應該和阿帕契的每一個戰士抽和平煙斗。但我們可以不按這個老習慣行事，因為他將和溫內圖兩人互飲彼此的鮮血，這樣，『老鐵手』就成了我們血中的血，肉中的肉。阿帕契的戰士們同意嗎？」

　　「同意，同意，同意！」人群中爆發出三聲快樂的歡呼。

　　「那麼，就讓『老鐵手』和溫內圖到棺材這兒來，把他們的血滴在兄弟情誼的水中！」

　　這就是歃血為盟！它在許多野蠻、半野蠻的民族那裡都有，結盟的人或者將血混和在一起喝下，或者彼此喝對方的血。這樣做了之後，按照古老的信仰，這兩個人從此將更加親密無私地結合在一起，就像他們是親生兄弟一樣。

　　我們的做法是，溫內圖和我彼此喝對方的血。我們站在棺材的兩邊，「好太陽」先把他兒子的小臂暴露出來，用刀子在上面劃了個小口子，於是從這個無關緊要的小傷口中流出了幾滴血，酋長用水碗將其接住。我也是一樣的過程，另一個水碗接住了我的血。溫內圖和我端起盛有對方鮮血的水碗，「好太陽」用英語莊重地說道：

　　「靈魂居住在鮮血中，這兩個青年戰士的靈魂將彼此交融，成為一個靈魂。『老鐵手』所想的，從此也將是溫內圖的思想；溫內圖的意志，也將是『老鐵手』的意志。喝吧！」

　　我和溫內圖都一飲而盡。那水就是「麗日」從河裡取來的水，我們的血摻在裡面，已經嘗不出來了。隨後酋長將手伸給我。

　　「從此你就像溫內圖一樣也是我的兒子、我們部族的戰士了，你的事跡將傳遍四方，沒有一個戰士能超過你。你以阿帕契酋長的身分出現，所有的部落都會把你當作酋長一樣來愛戴！」

　　我升得有多快啊！不久以前，我還是聖路易斯的家庭教師，然後成了西部鐵路的測繪員，而現在已被尊為「野人」的酋長了！但老實說，比起前一段時間我所接觸的大部分白人，我更喜歡這些野人。

　　「好太陽」結束他的講話後，所有的阿帕契人都站起來，大聲喊「就這樣吧！」以示贊同。隨後「好太陽」又補充道：

　　「現在，我們又擁有了一個新的、活著的克雷基．佩特拉，那麼我們可以安葬死者了，兄弟們動手吧！」

　　他指的是那些參與建墳的阿帕契人。我請他稍等一下，然後就向霍金斯、斯通和帕克招手。他們過來後，我在棺材旁簡短地說了幾句。接下來，那個人的遺體便被送進了石頭墳裡，印第安人們隨之將開口堵死。

　　這就是我在印第安人那裡第一次參加葬禮。它深深地吸引了我。我不願批評他們在「好太陽」的引導下所做的一切，雖然真理與很多不甚了了的東西摻雜在一起。但不管怎樣，他們呼喚救贖，他們將它表達出來，雖然救贖只存在於內心和頭腦之中。

　　墳墓被封上的時候，印第安人的輓歌又響起來了。直到最後一塊石頭填好，葬禮儀式才算結束。每個人都回去做他自己的事情，首先是吃飯。我受到了「好太陽」的邀請。

　　他住在前面提到過的石堡那一層最大的一個房間裡，裡面佈置得非常簡單，但牆上匯集著印第安人各式各樣的武器，它們吸引了我，「麗日」照料我們吃喝，包括他父親、溫內圖。我發現，她是做印第安食物的好手兒。大家沒怎麼說話，幾乎什麼也沒說。紅種人本來就喜歡沉默，今天又已經說了那麼多話，所以，該談的事，就留到以後再說。況且吃完飯後天很快就黑下來了。

　　「我的白人兄弟想休息了，還是願意跟我一起走？」溫內圖問我。

　　「我跟你走。」我說，並沒有問他要去哪兒。

　　我們下了石堡，向河邊走去。這正是我意料中的：以溫內圖那樣深沉的性格，他一定會再度到他老師的墳前去的。我們在那兒並肩坐下，溫內圖將我的手握在他的手裡，一言不發，而我也沒有什麼理由打破沉默。

　　這裡我得再插上一句：我迄今為止見到的所有阿帕契人，並不都住在石堡裡。石堡雖大，但也裝不下那麼多人。只有「好太陽」和他最出色的戰士及其家屬住在裡面，構成了居所並不固定的美斯卡萊羅─阿帕契人的中心。他們有的放牧馬群，時而在這兒，時而在那兒；有的則四處遊獵。他從這裡向他的部落發號施令，也從這裡出發前往其他尊他為最高酋長的部落，那就是蘭奈羅人、基卡里拉人、塔拉科納人、乞利卡胡阿人、皮納蘭霍人、吉蘭霍人、米姆布蘭霍人、利潘人、銅雷─阿帕契人等，就連納瓦霍人也習慣於聽從他，雖然他並不向他們發號施令。

　　不住在石堡裡的美斯卡萊羅人，葬禮結束後就走了，只有那些奉命看守奇奧瓦人繳來的馬匹的人留了下來，馬匹都在附近吃草。我和溫內圖坐在克雷基．佩特拉的墓邊，沒人看見我們。墓的四周第二天果真種上了橡樹籽，後來發了芽，現在那些樹還聳立在那裡。

　　終於，溫內圖打破了沉寂。

　　「『老鐵手』你會忘記我們曾是敵人嗎？」

　　「這事已經讓我忘了。」我向他保證。

　　「但有一件事你是不會原諒的。」

　　「什麼？」

　　「我父親對你的侮辱。」

　　「什麼時候？」

　　「我們第一次遇到你的時候。」

　　「啊，他向我臉上吐唾沫的事嗎？」

　　「對。」

　　「我為什麼不原諒這件事呢？」

　　「因為唾沫只能用吐唾沫之人的血來擦掉。」

　　「溫內圖不用擔心，這件事也已經讓我忘掉了。」

　　「說的話我無法相信。」

　　「你可以相信。事實早已證明我把它忘了。」

　　「怎麼證明？」

　　「我當時並沒有對你的父親『好太陽』發火。如果『老鐵手』把向他臉上吐唾沫看成是侮辱的話，會不用拳頭回敬他嗎？」

　　「是的，我們後來是覺得很奇怪。」

　　「溫內圖的父親不會侮辱我。我自己把唾沫擦掉了，這事也就被原諒並且遺忘了。我們不用再提它了！」

　　「但我還是要提，這是我欠你──我的兄弟的。」

　　「為什麼？」

　　「你還得多了解我們民族的習俗。沒有一個戰士樂於承認他犯的錯誤，酋長就更不行了。『好太陽』知道他做得不對，但他不能向你請求原諒，因此他委託我同你說──溫內圖替他的父親請求你原諒。」

　　「不必。我們誰也不欠誰的，因為我也侮辱了你們。」

　　「沒有。」

　　「有的！用拳頭不算是侮辱嗎？我用拳頭打了你們。」

　　「那是在戰鬥之中，不算是侮辱。我的兄弟非常高尚，這我們是不會忘記的。」

　　「我們說些別的吧！──今天我成了阿帕契人，那麼我的三個夥伴呢？」

　　「他們不能進入我們的部落，但他們是我們的兄弟。」

　　「不用什麼儀式了嗎？」

　　「明天我們要和他們抽和平煙斗。在我的白人兄弟的家鄉大概沒有這個吧？」

　　「沒有。所有的基督徒用不著舉行什麼儀式，就都是兄弟。」

　　「兄弟？他們之間沒有戰爭嗎？」

　　「還是有的。」

　　「那麼這個國家的人一點也不比我們好。你為什麼要離開自己的故鄉呢？」

　　紅種人不習慣問這樣的問題，但溫內圖可以問，因為他現在是我的兄弟，需要了解我。但他的問題不只是出於好奇，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為了在這裡尋找幸福。」我解釋道。

　　「幸福？什麼樣的幸福？」

　　「財富，但我……」

　　當我說出這個詞時，他鬆開了一直緊握著的我的手，眼睛裡閃出光來。我知道，他這會兒覺得自己還是看錯人了。

　　「財富！」他打斷了我的話，「你錯了，錢只能給紅種人帶來不幸。正是為了錢，白人把我們從一個地方趕到另一個地方，使我們慢慢地、但卻無可挽回地走向滅亡。金錢是導致我們滅亡的原因，我的兄弟不該看重金錢。」

　　「我沒有看重金錢。」

　　「沒有？但你說，你要在財富中求得幸福。」

　　「我是這樣說的。但我指的不是你想的那種財富。財富有不同的形式，有金錢財富，有智慧的財富，有經驗的財富，還有健康的財富，榮譽的財富，仁慈的財富。」

　　「噢，噢！你指的是這個！那麼你追求的是哪種財富呢？」

　　「最後一種。」

　　「上帝的仁慈！這麼說你是個非常虔誠的基督徒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個好基督徒，這只有上帝知道，但我很想做一個好基督徒。」

　　「那麼你認為我們是異教徒囉？」

　　「不，你們信仰大神，不崇拜偶像。」

　　「那麼滿足我的一個請求吧！」

　　「很樂意！是什麼請求？」

　　「不要再向我提信仰的事了！永遠不要試圖讓我改變信仰！我非常喜歡你，我可不希望我們之間的聯繫被扯斷。正像克雷基．佩特拉說的，白人的信仰也許是對的，但我們紅種人還不能理解它。要不是基督徒逼迫我們，屠殺我們，也許我們會認為他們是好人，他們的信條也是好的；也許我們就會有時間去學習需要了解的一切，以理解你們的聖經、你們的教士。可誰要是一步一步地被逼入死地，他就不會相信逼他的人的信條是愛的信條。」

　　「你應該把表面上信仰它，實際上卻不依照它行動的人區分開來。」

　　「白人都這麼說。他們喜歡稱自己是基督徒，但卻不按照基督徒的準則行事。可我們有我們的瑪尼圖，他要求所有的人都做好人。我努力要做個好人，也許我比許多自稱是基督徒，心中卻並沒有愛，而只知謀求自己的利益的人是更好的基督徒。所以別向我談信仰的事，永遠不要試圖把我變成一個被稱作基督徒，卻並不一定是基督徒的人！這就是我對你的請求！」

　　我滿足了他這個請求，再沒向他談過我的信仰。但這用得著談嗎？行為難道不是比話語有力得多、令人信服得多嗎？「你們應該從他們的果實中認識他們。」──《聖經》中這樣說。通過我的生命、我的行為，而不是通過我的話語，我成了溫內圖的老師，直到多年以後一個我難以忘懷的夜晚，他要求我同他談談。當時我們坐在一起，在那神聖的時刻，所有在沉默中播下的種子都發芽並結出了碩果……

　　「『老鐵手』你怎麼會和偷土地的賊混在一起了呢？難道不知道這是對紅種人的搶劫嗎？」

　　「我本來該想到這個的，但我沒有。那時我很高興能成為測繪員，因為報酬不錯。」

　　「報酬？可我想，你們還沒完工吧？工作完成之前就付給你們報酬嗎？」

　　「不是。我得到了預付款以及裝備。我的報酬到工程結束後才會付足。」

　　「這麼說你得不到這筆錢了？」

　　「是的。」

　　「很多嗎？」

　　「就我的處境來說，是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我很遺憾，我們讓你遭受了損失。你不富裕吧？」

　　「從錢的角度看我很窮。」

　　「你們還需要多久才能測量完？」

　　「只還需要幾天。」

　　「噢！如果我那時像現在這樣了解你，我們會再等幾天再去攻打奇奧瓦人。」

　　「使我能夠完成工作嗎？」我問，被這種慷慨感動了。

　　「是的。」

　　「也就是說，你會讓我們完成這次『偷盜』了？」

　　「不是讓你們完成偷盜，只是讓你們完成測量。你們畫在紙上的線不會對我們有什麼危害，這還沒有開始搶劫。如果白人工人們來了，開始修鐵路了，那搶劫就算開始了。那我就會……」

　　他說著說著停下了。像是要想清楚腦子裡突然冒出來的一個念頭。隨後，他接著說：

　　「你要想掙到錢，是不是一定得有剛才我說到的那些紙？」

　　「是的。」

　　「噢！那你永遠也得不到錢了，你們畫的所有的東西，都已經毀了。」

　　「那我們的測繪儀器呢？」

　　「它們落入了一些戰士手中。戰士們想把他毀了，可我沒讓。雖然我沒上過白人的學校，但我知道這些東西很貴重，因此我下令好好地保存它們。我們已經把它們帶到這兒來了，好好地保存著。我會把它們還給你的。」

　　「謝謝你。我很樂意接受這一禮物，雖然它們對我沒有用處。不過我還是很高興能把這些儀器交上去。」

　　「這麼說它們對你沒用？」

　　「對。除非我繼續測量。」

　　「但你沒有那些紙啊，它們已經被毀掉了！」

　　「沒有。我很謹慎，畫了兩份圖。」

　　「你還拿著另一份？」

　　「是的，在我口袋裡。你下令不讓他們搜走我的東西，你真是太好了！」

　　「噢，噢！」

　　這叫聲半是驚奇，半是滿意，然後他又沉默了。後來我才知道，他當時心中產生了一個想法，一個高尚的想法；幾乎沒有人會產生這樣的想法。過了一陣，他站起身來。

　　「我們回家吧，」他說，「由於我們白人兄弟遭受了損失，溫內圖要想法兒彌補。但你得先在我們這裡徹底地恢復好。」

　　我倆回到了石堡。今天是我們四個白人數日來頭一次作為自由人在石堡裡睡覺。第二天，霍金斯、斯通、帕克與阿帕契人之間舉行了隆重的抽和平煙斗的儀式，儀式上又作了些長篇的演講，其中最好的要數塞姆的演講，充滿了他特有的詼諧，害得印第安人不得不費盡力氣，以保持他們那種莊嚴態度。這一天，前幾天發生的事情尚未明瞭的地方得到了澄清，那天晚上救「好太陽」和溫內圖的經過又成了話題，霍金斯則又教訓了我一番：

　　「你是個狡猾透頂的人，先生！一個人對朋友應該是誠實的啊，尤其是，你又從我們這兒學到了那麼多東西。當初我們在聖路易斯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是個什麼呀？一個家庭教師，翻來覆去地教他的學生背ABC和小九九兒的家庭教師。要不是我們那麼熱情寬容地接受了你，你現在還是個不幸的傢伙。是我們把你從倒霉的小九九兒裡拉了出來，如果我沒搞錯的話。我們看護了你，就像一個溫柔的母親看護她的小孩子，或者，像一隻母雞看護牠孵出來的小鴨子。在我們身邊，你漸漸地懂點兒事兒了；是我們訓練了你的頭腦，使它偶爾也能開開竅兒。總而言之，我們對你，那就是父親、母親、叔叔、阿姨啊；我們用手托著你，用肥嫩的肉餵養你的身體，用智慧和經驗餵養你的頭腦。我們總該得到你的尊重、敬畏和感謝吧，你總不該像鴨子一樣溜到水裡去，而讓我們這些母雞可憐巴巴地淹死吧。你總是做我們禁止你做的事。看到這麼多的愛和犧牲換來的卻是這麼不聽話、忘恩負義，我這顆心好痛啊。我要是一件件列舉你搗的那些鬼，那簡直就沒個完。最嚴重的就是，你救了那兩個阿帕契人，卻不跟我們說。只要我還活在這副舊皮囊裡，我就會一直對你耿耿於懷的。本來我們昨天可以在刑柱上被烤上一頓，今天在印第安魂靈們那可愛的獵場裡醒來，可結果呢──人家認為我們根本不配！現在我們皮毛無損地住在這麼個偏僻的石堡裡，讓人變著法兒用美味佳肴毀我們的胃，還把一個『青角』捧得跟半個神一般！這些倒霉事兒全都多虧了你，尤其是因為你是個無恥透頂的游泳家。但不管怎麼說都是個讓人琢磨不透的婆娘，你越是虐待她，她就越舒坦；所以這次我們還是不會把你從我們中間和我們心中驅逐出去，而是衷心地希望你好好反省，重新做人，如果我沒搞錯的話。這是我的手，你願意改過嗎，親愛的先生？」

　　「好的。」我一邊搖著他的手，一邊向他保證，「我會努力地以你為榜樣，讓人們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把我當成一個真正的塞姆．霍金斯。」

　　「最可敬的先生，這個你就算了吧！這是白費力氣。你這樣的『青角』，還想像塞姆．霍金斯一樣！絕對不可能！就像是一隻林蛙想當歌劇演員……」

　　這時，迪克．斯通笑著、不耐煩地把他的話打斷了。

　　「停！住嘴吧，你這個老饒舌鬼！一說起來就沒個完！你在這兒把什麼都顛倒過來了，把右手的手套戴到左手上！我要是『老鐵手』，才不會容許你沒完沒了地叫我『青角』。」

　　「那他還想怎麼樣呢？千真萬確，他就是個『青角』！」

　　「胡說！我們能活命，多虧了他。包括你和我們在內，在一百個有經驗的牛仔中，恐怕也找不出一個能像他昨天那樣。不是我們保護他，而是他在保護我們。你記著！要不是他，我們現在不可能舒舒服服地坐在這兒，你也不會一根毫毛不缺地頂著你那個假的破髮套！」

　　「什麼？假的？別再跟我這麼說！這是個真正的假髮套，你要是不知道，我就讓你看看！」

　　他把假髮拿下來，往別人面前伸過去。

　　「拿開，拿開這張皮！」斯通笑道。

　　小個子又把假髮套在頭上，接著罵道：

　　「你不害臊嗎，迪克，把我頭上的裝飾叫做皮！一個像你這樣的好夥計會說出這種話，真讓我想不到啊！你們全都不尊重你們的老塞姆，我要蔑視你們，作為對你們的懲罰。我去找我的瑪麗了，我得看看，她是不是也像我過得這麼舒服。」

　　他輕蔑地一揮胳膊，走了。我們在他背後快活地笑著，你實在沒法兒生他的氣。

　　第二天，去跟蹤奇奧瓦人的探子們回來了。他們報告說，敵人的隊伍沒做停留，已經離開了，他們沒打算對我們採取什麼行動。

　　接下來是一段安寧的日子，但對我來說卻是緊張繁忙的日子。塞姆、迪克和威爾舒舒服服地享受著阿帕契人的好客，做徹底的休息。塞姆給自己找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每天遛他的瑪麗，用他的話說，好讓它「學會佩服他的高雅」，也就是說，要習慣他騎馬的方式。

　　溫內圖對我進行了「印第安式的訓練」。我們經常在外面，騎馬走很遠的路，我得練習所有打獵、作戰用得著的技能。我們在林子裡爬來爬去，他教我怎麼匍匐潛行。他帶我一起進行戰鬥演習。他經常給我佈置作業，離開我，讓我找他。他想方設法掩蓋自己的足跡，讓我想方設法地去找。有多少次，他藏在茂密的灌木叢中或是站在佩科河的水中，被灌木擋著，看我怎麼行動。然後指出我的錯誤，給我演示該怎麼做，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這些課真是太棒了，他懷著極大的樂趣教我，我則滿懷喜悅和欽佩地做他的學生。他從來沒稱讚過我，但也沒責備過我。印第安人必須具備的一切技能，他都是好手，教起課來也很在行。

　　我經常是累得筋疲力盡地回到家！回到石堡還要上課，還要學阿帕契語。我有兩位男老師，一位女老師：「麗日」教我美斯卡萊羅人的方言，「好太陽」教蘭奈羅人的方言，溫內圖則教我納瓦羅人的方言。這些方言十分接近，詞彙量也不大，因此我學習的進度也很快。

　　溫內圖和我外出並不遠離石堡的時候，「麗日」偶爾也同我們一道去。看得出，每當我圓滿地解決了問題，她總是非常高興。

　　有一次我們在森林裡，溫內圖要我馬上離開，一刻鐘之後再回到原地，到時他們兩個已經不見了，我得把藏起來的「麗日」找到。於是我走了一大段路，大約等了一刻鐘的工夫，就返回了原地。兩個人留下的痕跡開始還相當清晰，可後來那女孩兒的腳印兒突然就不見了。當然我知道她走路很輕，但地面很軟，無論如何也會留下痕跡。可我就是什麼也沒發現，連被踩倒或折斷的小草也沒有，雖然這裡長著很多柔軟敏感的青苔。溫內圖的足跡十分清晰，這與我無關，因為我不是要找他，而是要找他的妹妹。他肯定是藏在附近，看我犯沒犯錯誤。

　　我兜著圈子找了一遭又一遭，卻沒發現任何蛛絲馬跡──這可怪了，我可得好好想想，「麗日」無論如何也得留下點兒痕跡，因為在這裡，一隻腳不可能接觸了地面而不在柔軟的青苔上留下痕跡。腳接觸地面？──啊，對了！假如「麗日」根本沒有接觸地面，那會怎麼樣呢？

　　我仔細地觀察溫內圖的腳印──腳印很深，比開始的時候要深，他會不會是雙臂抱著他的妹妹，把她抱走了呢？於是，從這一時刻起，他給我出的題目，在他看來很難，在我看來卻非常容易了。

　　由於負重，他的步子踩得更深了。要找到那姑娘留下的痕跡──這我當然就不能在地上找了，而是要往上找。

　　如果溫內圖是一個人在林間行走，他的手臂是自由的，穿過灌木叢也不會費什麼力氣；如果他是抱著他的妹妹走，會有樹枝被折斷。我跟著他的足跡走，眼睛並不看地面，而是盯著灌木叢。果然！由於負重，他在穿過灌木叢的時候沒能小心地撥開枝枝杈杈，「麗日」也想不到做這件事；於是我發現了多處被折斷的樹枝和毀壞的葉子，如果溫內圖是一個人，就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足跡筆直地通向一個林木稀疏的地方，然後又直直地過去了。兩人肯定就藏在對面沙地的邊緣處，正暗地裡樂不可支，認為我解決不了這個問題呢。

　　我本可以徑直地走過去，但我想做得更妙些，給他們來個突然襲擊。於是我悄悄地、仍然隱蔽著沿著沙地的外圍溜過去。到了對面，我先找溫內圖的足跡：如果他繼續向前走了，那我就順著足跡找下去；如果找不到，那他一定是和「麗日」藏起來了。我伏在地上，無聲無息地匍匐前進，並注意讓樹叢掩護自己。沒有看到腳印，他們是藏起來了，像我猜測的那樣，藏在那片空地的邊緣，而且就是與我跟蹤的腳印相交的地方。

　　我輕而又輕地向那裡爬過去。他們大概悄無聲息地待在那兒，他們訓練有素的耳朵不會放過任何一點聲響，因此我必須格外小心才行。這時我看見他們兩個了，他們緊挨著坐在野李樹叢中，背對著我，他們肯定認為我要是過來了，將會出現在他們對面。他們正在交談，在竊竊私語，所以我什麼也沒聽見。

　　我極其興奮地盼著抓住他們的那一刻，爬得離他們越來越近。現在，我離他們近得已經可以用手觸到他們倆了。我準備伸出手臂，從後面抓住溫內圖了，這時卻又被一句話阻住了。

　　「我是不是該去把他帶來？」

　　「不，」「麗日」說，「他自己會來的。」

　　「他不會來的。」

　　「『老鐵手』會來的。」

　　「你錯了。他很快就學會了所有的東西，可是你的蹤跡在空中，他怎麼找得到呢？」

　　「他找得到。你告訴過我，最近一段時間，『老鐵手』已經不會再受迷惑了，可現在又不這樣說了？」

　　「今天我給他出了個頂難的題目，難得不能再難了。他的眼睛找得到任何蹤跡，可你的蹤跡只有用腦子才能找到，這他可還沒學過。──

　　「可他還是會來的。凡是他想做的事情都能做到。」

　　她這些話只是輕聲的耳語，但從她的語氣裡卻聽得出一種信心，一種信任，對此我感到自豪的。

　　「是的，我還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能像他這樣在所有的事情上都能輕而易舉地入門兒，」溫內圖點點頭，「只有一件事他是不會入門兒的，這使我覺得很遺憾。」

　　「是什麼事？」

　　「就是我們大家的那個願望。」

　　我本來準備在這個時候出現，可溫內圖剛好提到了一個願望，我要再等一等。這些可愛的人，有什麼願望我能不十分樂意地去滿足他們呢？如果我聽到那到底是什麼事，就能出乎意料地滿足他們的心願。因此我仍然不做聲，悄悄地聽著，「你和他說過這事嗎？」

　　「沒有。」

　　「我們的父親也沒和他說過？」

　　「沒有。他想說，我不讓他說。」

　　「不讓？為什麼？『麗日』非常愛這個白人，而她是所有阿帕契人的最高酋長的女兒。」

　　「這沒錯兒，而且還不僅如此。任何一個紅種人戰士或者白人如果能以我的妹妹為妻都會快樂的，只有『老鐵手』不會。」

　　「我的哥哥溫內圖怎能知道呢──既然他並沒同他談過這事？」

　　「可我還是知道，因為我了解他。他和別的白人不一樣，他的追求比他們的都高；他不會娶一個印第安女子為妻的。」

　　「他說過這話嗎？」

　　「沒有。」

　　「也許他的心已經屬於一個白人女子了？」

　　「也不是。」

　　「你肯定嗎？」

　　「是的。我們談論過白人婦女，我從他的話裡聽出，他的心還沒有交給別人。」

　　「那這顆心會交給我的。」

　　「我的妹妹可別抱這種希望！『老鐵手』的想法和感受和她想的不一樣。如果他要給自己選一個女人，那她在女子中所處的位置，一定得像他在男人中所處的位置一樣。」

　　「我不是這樣的女人嗎？」

　　「在紅種姑娘中，你當然是的，我美麗的妹妹超過所有的紅種姑娘；可問題是要和白人的女兒們一比，你見識過什麼？你學過什麼呢？你了解紅種女人的生活，可一個白種女人學些什麼，她們必須知道什麼，對此你卻毫無所知。老鐵手並不看重金子的光芒和形體的美麗，他看重的是其他一些東西，而這些東西他在一個紅種姑娘身上是找不到的。」

　　她垂下了頭，沉默不語，於是他用手憐愛地撫摩她的面頰，試圖安慰她。

　　「讓我的好妹妹傷心，這使我很難過，但溫內圖習慣了總是說真話，即使真話不好聽。也許他知道一條路，能讓『麗日』達到目的。」

　　她立刻抬起頭來問道：

　　「一條什麼樣的路？」

　　「到白人的城市裡去。」

　　「你說去那兒？」

　　「是的。」

　　「為什麼？」

　　「為了讓『老鐵手』愛上你，你必須學習。」

　　「那我去，馬上就去，立刻就去！哥哥你能滿足我的一個願望嗎？你去和我們的父親『好太陽』說說吧！請求他允許我到白人的大城市裡去！他不會說不的……」

　　我沒有聽到更多的東西，因為這時我又躡手躡腳地爬回去了；我覺得偷聽兄妹倆這場對話簡直是做壞事，可別讓他們發現了！要不他們該多尷尬啊，我就更不用說了！我離開的時候得比靠近他們的時候更得小心翼翼，再小的一點兒響動都可能會使我暴露，讓他們發現我已經知道了那美麗的印第安女孩兒的祕密。那樣的話，我只好當天就離開我的紅種朋友們了。

　　還好，我成功地退了回去沒被他們發現。到了適當的距離之後，我站起來，趕快沿著空地跑到又能見到足跡的地方。隨後我從開始來的方向向空地上走了兩三步，喊道：

　　「我的兄弟溫內圖過來吧！」

　　什麼動靜也沒有，於是我繼續喊道：

　　「我的兄弟出來吧，我已經看見他了！」

　　還是沒有動靜，我便又喊了一遍：

　　「溫內圖就坐在對面的野李樹叢裡，要我過去把他叫出來嗎？」

　　這下樹枝晃動起來，溫內圖出來了，但只有他一個人。他無法再躲著不出來，但還想隱瞞他妹妹的藏身之所。他問道：

　　「我的兄弟『老鐵手』，你找到『麗日』了嗎？」

　　「找到了。」

　　「在哪兒？」

　　「在灌木叢裡，她的蹤跡把我引到那兒了。」

　　「你看到她的蹤跡了嗎？」

　　他的聲音顯得很驚奇，他不知道我的本事，認為我是不知怎麼的搞錯了。

　　「是的，」我回答，「我看到了。」

　　「但我的妹妹很小心，肯定不會留下能被發現的痕跡的。」

　　「你錯了，她留下了痕跡，不在地上，是在樹枝上。『麗日』沒有用腳接觸地面，是你抱著她，你們把樹枝折斷，還弄壞了樹葉。」

　　「噢！我抱她來著？這是誰告訴你的？」

　　「你的腳印──它們突然變深了，因為你變重了。既然你不可能改變你的體重，那就肯定是負重來著，這只能是你的妹妹，我看到她的腳沒再接觸過青苔。」

　　「噢！你錯了，你退回去，再找一遍！」

　　「那就白費力氣了，也沒必要，『麗日』就坐在你剛才坐過的地方。我去把她叫出來。」

　　說著我便真的穿過空地，她這時已經走出灌木叢，心滿意足地對她哥哥道：

　　「我向你打過包票，他會找到我的──我說對了。」

　　「是的，我的妹妹說對了，而我錯了。我的兄弟『老鐵手』不僅能用眼睛，而且能用頭腦發現一個人的蹤跡。他幾乎沒有什麼東西可學了。」

　　「哦，還有很多，非常多呢！」我反對道，「我的兄弟誇獎我，可我還不配，不過我要繼續向他學習我現在還沒有掌握的東西。」

　　這是我第一次從他嘴裡聽到稱讚，我得承認，我對此感到的驕傲就像過去聽到我的任何一位老師稱讚我一樣。

　　這天晚上，他給我送來一件做工精細的獵裝，是鞣成白色的皮子做的，還有紅色的印第安刺繡做裝飾。

　　「我妹妹『麗日』請你穿上這件衣服，」他說，「對於『老鐵手』來說，你的衣服不夠好。」

　　他說的當然有道理，我的衣服就連印第安人看著也嫌寒磣。我要是在歐洲的某個城市裡穿著這麼一身，肯定會被人當成流浪漢的。我能接受「麗日」的這件禮物嗎？溫內圖像是猜出了我的想法。

　　「你可以收下這件衣服，」他說，「是我要她做的，它是被你救過性命的溫內圖的禮物，不是我妹妹的禮物。在白人那裡是禁止從一個女人那兒接受禮物的吧？」

　　「如果她不是自己的妻子或者親戚的話。」

　　「你是我的兄弟，所以『麗日』和你是親戚。但不管怎麼說這禮物是我送你的，而不是她送的，她只不過是為你縫製了它。」

　　第二天早上我穿上這件獵裝的時候，發現它合適得就像從我的模子裡做出來的一樣，就算是紐約的男裝裁縫也不可能比它做得更合體了。我穿著它在我美麗的印第安女伴兒面前亮相，我的稱讚使她十分快活。不久迪克．斯通和威爾．帕克到我這兒來了，告訴我，他們和塞姆也得到了饋贈，是嶄新的印第安煙斗，部落裡婦女們的手工精品。又過了一陣，我到峽谷裡去練習投戰斧，這時，一個小小的、形體奇特步態莊重的人向我走來。一件嶄新的印第安式皮衣下面是一雙舊的、巨大的綿羊皮靴，上面則是一頂更舊的皮帽子，帽簷兒垂頭喪氣地耷拉著，帽簷兒下探出一部亂糟糟的大鬍子、一隻碩大的鼻子和兩隻狡黠的小眼睛。我認出這是我的小個子塞姆．霍金斯。他叉開兩條細瘦的羅圈兒腿，大模大樣地立在我面前，向我發問：

　　「先生，也許你認識此刻站在你面前的人吧？」

　　「Mmm，」我說，「這我可得看看！」

　　我抓住他的胳膊，將他轉了三個圈兒，從各個角度打量了他一番，然後說：

　　「看起來真像是塞姆．霍金斯，如果我沒搞錯的話！」

　　「是的，大人！你沒有搞錯，正是我本人，一根毫毛不少。你發現什麼了嗎？」

　　「全新的衣裳！」

　　「我看也是！」

　　「哪兒來的？」

　　「用你送我的熊皮做的。」

　　「這我看出來了，塞姆；可如果我問『哪兒來的』，那我想知道的是做衣服的人。」

　　「人？Mmm！哦對，是人，先生！是這麼回事──她其實不是一個『人』」

　　「那是什麼？」

　　「是個『小人兒』。」

　　「怎麼？」

　　「呐，你不認識漂亮的『克莉烏娜─愛』嗎？」

　　「不認識。『克莉烏娜─愛』是月亮的意思，她是個姑娘還是個女人？」

　　「都是，或者不如說都不是。」

　　「那是個老奶奶囉？」

　　「胡扯！如果她既是女人也是姑娘或者不如說兩者都不是，那她肯定是個寡婦啊。她是上一次與奇奧瓦的戰鬥中一個陣亡的阿帕契人留下的女人。」

　　「也是你想要安慰的女人吧？」

　　「是的，先生，」他點點頭，「我一點兒都不討人嫌。我拿一隻眼睛瞟了她，或者不如說兩隻眼睛都用上了。」

　　「可是，塞姆，一個印第安女人！」

　　「那又怎麼了？我甚至還會娶個黑女人呢──如果她不黑的話。再說『月亮』是個出色的伴兒。」

　　「為什麼？」

　　「因為在全部落裡，數她鞣的皮子最好。」

　　「你想讓她剝你的皮嗎？」

　　「別開玩笑，先生！我是認真的。一個安樂窩──你明白嗎？她有張豐滿的圓圓的臉，就像月亮一樣。」

　　「是上弦月還是下弦月？」

　　「我再次請求你，別拿月亮開玩笑！她是滿月，而我要娶她，如果我沒搞錯的話。」

　　「但願別弄出個新月來。──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正是通過鞣皮子。為了那張熊皮，我去打聽誰鞣的皮子最好，有人就把她介紹給我了。我就扛著熊皮去找她，並且立刻就感覺到她很中我的意。」

　　「對熊皮嗎？」

　　「胡說八道！當然是對我了！」

　　「由此可見她的趣味如何了，塞姆！」

　　「可不！她可有趣味了！噢，她可絕不是缺少教養的！這一點，憑她不僅給我鞣了皮子，還立刻給我做了這件衣裳，就足以證明了。你覺得我怎麼樣？」

　　「太時髦兒了！」

　　「不是嗎，先生？是的，先生！她看見我穿上這件衣裳的時候，簡直都陶醉了。你就相信好了，先生：我要娶她！」

　　「你那件舊衣服呢？」

　　「扔了。」

　　「你看，你看！過去你還說過，你的老外套絕不出賣呢！」

　　「過去是過去，過去還沒有克莉烏娜─愛呢。時代變啦──就是這麼回事！」

　　穿著熊皮的小個子追求者轉過身，驕傲地跺著地走了。他對那印第安寡婦的好感並沒有讓我難過或者心存疑慮。你只要看看塞姆，就沒什麼可擔心的了──那雙大得不合比例的腳，那伸不直的小細腿兒，還有那張臉──噢，天呐！

　　他還沒有走得很遠，又一次轉過身來衝我喊道：

　　「這張新皮可是完全不同的，先生！我就像獲得了新生一樣。舊的那件我不想再看見它了。塞姆現在要去求婚了，嘿嘿嘿嘿！」

　　第二天我在石堡下面碰上了他，他的臉上掛著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在轉什麼天文學的腦筋呢？」我問他。

　　「天文學？幹嘛偏得是天文學的？」

　　「因為你這副樣子就像是打算發現一片新星雲似的。」

　　「差不多，我想著是個掃帚星，看來也可能是星雲吧。」

　　「誰？」

　　「她，克莉烏娜─愛。」

　　「噢！滿月今天成星雲了，為什麼呢？」

　　「我問她可想再要個男人，她回答說『不』。」

　　「這可不能妨礙你滿懷信心放眼未來啊，羅馬也不是一天建成的。」

　　「我的新衣服也不是一個鐘頭就縫好的──你說得對，先生，我再去求一次婚。」

　　他爬上梯子，又去造訪他的克莉烏娜─愛了。

　　第二天，我正在給我的馬上馬鞍，準備和溫內圖一起出去打野牛，塞姆向我走來，問道：

　　「我可以一起去嗎，先生？」

　　「去捕野牛嗎？不！你現在可是要追捕一頭更棒的野物啊。」

　　「可她不幹！」

　　「是嗎？」

　　「是的。她還提出了要求。」

　　「怎麼？」

　　「我又去過她那兒了，她說，那衣服是她依著溫內圖的命令給我做的。」

　　「這麼說不是出於愛情了？」

　　「好像不是。她又接著說，鞣皮子是我找的她，為此我得給她點兒什麼。」

　　「算是付帳嗎？」

　　「是的！這難道是愛的表示嗎？」

　　「我不知道，在這種事上我沒有經驗。孩子愛他們的父母，可父母還是得為他們花錢。也許那恰恰證明了你的滿月對你的愛呢！」

　　「滿月？哼！現在大概只剩下下弦月了。這麼說你不帶我去了？」

　　「溫內圖想和我一個人出去。」

　　「那我就沒法兒反對了。」

　　「再說你會把你的新獵裝弄壞的，親愛的塞姆！」

　　「可不，真是這樣。這麼好的衣服弄上血點子就糟了。」

　　他走了，可又轉過頭來問了句：

　　「先生，你不覺得我的老外套更實用嗎？」

　　「可能吧。」

　　「不光是可能，而是極有可能。」

　　今天的事情至此就告一段落了，可接下來的幾天裡，塞姆變得越來越心事重重，越來越少言寡語了。他的月亮看起來越變越小了。終於有一天，我看到他從屋裡走出來──穿的竟是那件舊外套！

　　「這是怎麼回事，塞姆？」我問他，「我想，你早就把這件外套擱在一邊兒了，或者用你的話說是給『扔了』？」

　　「是這樣的。」

　　「可還是又把它翻出來了？」

　　「是的。」

　　「是氣得吧？」

　　「當然！我氣壞了！」

　　「對那下弦月嗎？」

　　「已經成新月了。我不能也不想再見到那個克莉烏娜─愛了！」

　　「看來我當初說的沒錯！」

　　「是的，事情正是像你想的那樣。可還有件事把我氣得不行。」

　　「能告訴我是什麼事嗎？」

　　「可以，我告訴你。昨天我又去她那兒了。她這幾天待我很不好，幾乎都不正眼看我，回答我的問話也總是短短的。昨天我在她那兒坐著，頭靠在一根木樁上。那根木樁上大概是有根刺兒，把我的頭髮絞住了。等我站起來要走的時候，我尊貴的腦袋被猛地拽了一下。我一回頭兒，看見了什麼呀，先生──我看見了什麼？」

　　「我猜──是你的假髮？」

　　「對，我的假髮掛在了那根刺兒上，帽子被扯下來了，掉在地上。」

　　「這下當初那個漂亮的滿月自然就變成新月了？」

　　「可不！她先是站在那兒，瞪著我，就像……就像……就像瞪著一個腦袋上沒長頭髮的人。」

　　「然後呢？」

　　「然後她就號起來了，就好像她自己長了顆禿頭似的。」

　　「最後怎樣？」

　　「最後？最後就成新月了，她衝出去，沒影兒了。」

　　「也許她不久又會像上弦月一樣在你面前出現呢？」

　　「不會了！因為她讓人給我捎話兒了。」

　　「什麼話兒？」

　　「我不該再去找她了；她如果再嫁的話，也得嫁個頭上長頭髮的丈夫──這不是很蠢嗎？」

　　「哼！」

　　「沒什麼可哼的，先生！一個女人要結婚的話，她本不必在乎她丈夫的頭髮是長在腦袋上還是長在假髮上，如果我沒搞錯的話；如果是長在假髮上，那還更尊貴呢，因為那可是要花錢的。長頭髮又有什麼用呢！」

　　「我要是你，還是願意讓它再長出來，親愛的塞姆！」

　　「尊敬的先生，你見鬼去吧！我懷著愛情的憂傷和婚姻的煩惱到你這兒來尋求安慰，聽到的卻是挖苦。我希望你也有個假髮，也有一個印第安寡婦把你扔到門外去！祝你順利！」

　　他氣哼哼地跑了。

　　「塞姆，」我在他背後喊，「還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他停下腳步，問道。

　　「它哪兒去了？」

　　「什麼？」

　　「新獵裝。」

　　「我又把它送回去了，不想再知道有關它的事兒了。本想穿著它結婚，舉行婚禮的。既然現在婚禮吹了，我也不想要那衣服了。就這麼著吧！」

　　就這樣，我的塞姆和那越變越小的紅月亮克莉烏娜─愛之間的友誼結束了。順便提一句：沒過多久，塞姆的情緒就又好起來了，並向我承認他很高興自己仍然是個未婚的單身漢，從此他再也不會同他的老外套分手了，因為它比所有印第安女裁縫做的所有衣服都更好更方便也更舒服。一切果然像我預料的那樣：塞姆做丈夫就是不可想像。

第八章　黃金的詛咒

　　這天晚上，我像平常一樣同「好太陽」及溫內圖一起吃飯。飯後我的朋友們就離開了。我也想走，這時「好太陽」提起了塞姆同克莉烏娜─愛的豔遇，並由此把話題轉到了白人與印第安女子的結合上。

　　我發覺他是要打探我的心思。

　　「『老鐵手』你認為這樣的婚姻好還是不好？」

　　「如果是神甫為他們舉行結合的儀式，並且這個印第安女子已經成為基督徒，那我就看不出這有什麼不好。」我回答道。

　　「就是說，如果一個印第安姑娘保持她本來的樣子，我的白人兄弟就不可能娶她為妻囉？」

　　「不可能。」

　　「要成為一個基督徒很困難嗎？」

　　「一點兒都不困難。」

　　「那她還能尊敬她的父親嗎──即使他並不是基督徒？」

　　「可以，我們的宗教要求每個孩子都尊敬父母。」

　　「兄弟你是樂意娶個紅種姑娘呢，還是願意娶白人姑娘？」

　　我能說「白人姑娘」嗎？不，那樣會傷害他，於是我答道：

　　「重要的是心靈的聲音，它怎麼說，你就怎麼做，姑娘是什麼膚色無關緊要。在大神面前，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那些命中注定是一對兒的會彼此找到對方的。」

　　「沒錯兒！」酋長點點頭，「重要的是心靈的聲音，我的兄弟說得很對。他總是說得很有道理、很好。」

　　這件事情就這樣解決了，而且在我看來，解決得很合我的心意。一個印第安女子要想做白人的妻子，首先要成為基督徒，這一點是我特別強調了的。我願「麗日」與紅種人中最好、最高貴的酋長結合，我不是為娶一個紅種妻子才到西部來的。我甚至還沒想到婚姻，我暫時把婚姻排除在我的計劃之外。

　　我與「好太陽」談話的效果第二天就看出來了。他把我領到我還不曾去過的石堡二層，我們的測量儀器都存放在那兒的一個房間裡。

　　「看看這些東西，檢查一下少了什麼沒有！」酋長說。

　　我依言行事，發現什麼也沒缺，儀器也沒有損壞──除了有幾處很容易就能弄好的彎曲。

　　「這些東西過去在我們看來是有魔力的，」他說，「因此它們被好好地保存起來了。我年輕的白人兄弟你可以把它們拿走，它們又屬於你了！」

　　我想為這一慷慨之舉表示感謝，他打斷了我的話，不讓我說。

　　「它們本來是你的，我們把它們拿走，是因為我們那時認為你是我們的敵人；可現在我們知道了你是我們的兄弟，所以得讓你重新得到曾經屬於你的一切，這沒什麼可謝的。你打算拿這些東西怎麼辦呢？」

　　「如果我離開這兒，就帶上它們，好還給把它們交給我的人。」

　　「那些人住在哪兒？」

　　「在聖路易斯。」

　　「我知道這個城市的名字，也知道它在哪兒。我兒子去過那兒，給我講過。這麼說你想離開我們？」

　　「是的，即使不是馬上就走。」

　　「很遺憾。你已經成了我們部落的戰士，我還給了你一個酋長的權力和榮譽。我們還以為你會永遠留在我們這兒，就像克雷基．佩特拉一樣。」

　　「我跟他情況不同。」

　　「你清楚？」

　　「是的，他把一切都告訴我了。」

　　「這麼說，他雖然是第一次見到你，卻對你極為信任。」

　　「是的，因為我們來自同一個國家。」

　　「不只是因為這個，他甚至在臨死前還同你談話。『好太陽』聽不懂你們說的那些話，因為他不了解你們所用的語言，不過你已經把你們談的都講給我們聽了。你按照克雷基．佩特拉的意願成了溫內圖的兄弟，可又要離開他，這難道不矛盾嗎？」

　　「不，兄弟不一定總是要在一起，他們往往走不同的道路，因為他們有不同的使命。」

　　「但他們還能再見嗎？」

　　「能。你們也能再見到我，因為我的心會驅使我到你們這裡來。」

　　「我很高興聽你這樣說。只要你一來，我們這裡就會充滿歡樂。『好太陽』聽你提到別的使命，確實很難過，難道你在我們這裡覺得不快樂嗎？」

　　「我不知道，因為我到這裡的時間那麼短，不好回答這個問題。這就像一棵大樹蔭蔽之下的兩隻鳥兒──一隻鳥兒吃這樹上的果子，那麼牠就待在這兒；另一隻鳥兒卻需要別的食物，所以不能總待在這兒，牠必須得離開。」

　　「你應該相信，我們願意給你所需要的一切。」

　　「當然相信。但我剛才說到食物，指的並不是身體所需要的營養。」

　　「是，我知道，你們白人還常說精神的食糧，我是從克雷基．佩特拉那兒知道的。在我們這兒，他得不到這種食糧，所以他有時很悲哀，雖然他不想讓我們知道。你比他來我們這兒的時候年輕，因此比起他，你可能更願意往前看。那麼你就走吧，但我們請求你以後再來。也許那時你就會改變想法，發現在我們這兒你也能感覺很好。但我很想知道，你回到白人的城市裡去以後將要做些什麼。」

　　「我現在還說不出。」

　　「你會繼續在修鐵路的那些人那兒幹嗎？」

　　「不！」

　　「做得對。你已經成了紅種人的兄弟，白人再想騙取我們的土地的時候，你不能跟他們一夥兒。你要去的那個地方，你就不能像在這兒一樣靠打獵生活了。你需要錢，溫內圖告訴我你很窮。如果我們不襲擊你們，你本來可以掙到錢的。因此我兒子請求我給你補償──你想要金子嗎？」

　　說著，他用那麼銳利的目光審視著我，我得當心別說出「要」字來；他是在考驗我。

　　「金子？」我說，「我的東西你們什麼也沒有拿走，所以我也沒什麼要向你們索取的。」

　　這是個很謹慎的回答，既不是「要」也不是「不要」。我知道，有些印第安人知道哪兒有貴重金屬的礦點，但他們從來不會把這樣的地方洩露給白人，「好太陽」肯定也知道這種地方，現在他問我「你想要金子嗎」──有哪個白人會說出個乾脆的「不」字呢！我向來不看重死的財產，但我認為金子作為一種達到目的的手段具有不可爭議的價值，可阿帕契人的酋長是很難了解這種觀點的。

　　「不，我們沒有搶走你任何東西，」他解釋說，「但由於我們的緣故你沒有得到你本該得到的東西，為此你應該獲得補償。我跟你說，山裡有很多金子，紅種人知道在哪兒能找到它，他們只要去拿就是了。你想讓『好太陽』給你弄些來嗎？」

　　換一個人在我的位置也許就會接受了──而最後什麼也得不到。這，我已經從「好太陽」那見機行事的目光裡看出來，於是我拒絕了。

　　「我感謝你。毫不費力得來的財富是不會令人快活的；只有自己辛苦得來的，才真正有價值。就算我很窮，但也不必為此而擔心我回到白人那裡以後就會餓死。」

　　這下他的臉鬆弛下來了，他把手伸給我，用熱誠的語氣說：

　　「你的話告訴我，我們沒有認錯人。白人淘金者謀求的金砂是死亡之砂。找到它的人，往往就毀在這上頭了。永遠不要去追求金子，它不僅能殺死肉體，也能殺死靈魂！『好太陽』剛才是考驗你。金子他不會給你，但你該得到錢，而且是你們用的那種錢。」

　　「不要這樣。」

　　「『好太陽』要這樣。我們要騎馬到你們工作過的那個地方去，讓你完成中斷了的工作並得到要付給你們的工資。」

　　我說不出話來，驚奇地看著他的臉。他是在開玩笑嗎？不，沒有一個印第安人的酋長會開這種玩笑的。或許這又是一個考驗？也不像。

　　「我年輕的白人兄弟不說話，」他接著說，「他不喜歡我的建議嗎？」

　　「哪兒的話，非常喜歡！但我不敢相信你是認真的。」

　　「為什麼不敢？」

　　「難道我應該去完成我的同事做了而被你用死亡來懲罰的事情嗎？難道我應該去做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就嚴厲指責我的事情嗎？」

　　「那時你沒有獲得土地主人的允許，但現在你可以得到准許。順便說一句，這不是我的建議，而是我兒子溫內圖的。他對我說，讓你把中斷的工作完成是不會給我們帶來危害的。」

　　「錯了，鐵路會修的，白人肯定會來的。」

　　他臉色陰沉起來，垂下了眼簾。過了片刻，他承認道：

　　「你說的對，我們無法阻止他們一而再，再而三地對我們進行搶劫。他們先是派出小股隊伍，就像你們那一隊。這樣的隊伍我們還能夠摧毀，但這對我們沒用，因為他們隨後就會大批大批地到來，而我們如果不想被他們打垮的話就只能後退。你也沒什麼辦法，或者你以為如果你不量完那一段路，修鐵路的人就不會來了？」

　　「不，我不這麼想。我們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做或者不做什麼，可火車還是會在那個地區冒煙的。」

　　「那就接受我的建議吧！這對你有用，也不會對我們有什麼害處。我和溫內圖已經商量好了，我們兩個同你一起去，再帶三十名戰士作隨從，在你工作期間保護你並幫幫你，然後這三十個人會一直陪著我們向東，直到我們找到保險的路，並能乘上那種冒煙的獨木舟去聖．路易斯為止。」

　　「我的「好太陽」說什麼？我沒聽錯嗎？你想去東部？」

　　「是的，和你、溫內圖還有『麗日』。」

　　「『麗日』也去？」

　　「我的女兒也去。她很想看看白人的住地，並且在那兒一直待到變得完全像一個白人女子為止。」

　　聽了這話，我臉上大概是做出了一副傻相兒，因為他看著我微笑了。

　　「你好像很驚訝，也許不樂意我們陪伴？你應該說實話！」

　　「不大樂意？怎麼會呢！正相反，我非常高興。有你們的陪伴，我可以安全地回到東部，單是因為這個，我就已經很喜歡你的建議了，再加上我那麼衷心喜愛的人能留下來和我在一起。」

　　「就這麼定了！」他滿意地點點頭，「你先完成你的工作，然後我們就去東部。在那邊能找到人，讓『麗日』有地方住並且能學習嗎？」

　　「是的，我會很樂意地幫助她。但阿帕契人的酋長應該有心理準備，白人可不像紅種人那麼熱情好客。」

　　「『好太陽』知道這個。如果白人不是懷著敵意到我們這兒來，他們需要什麼都能得到，我們也不會要他們付出什麼。可如果我們去他們那兒，什麼都得付錢，而且比白人流浪漢要付的還得多一倍。即使這樣，我們得到的，還比白人得到的東西差。『麗日』到時候也得付錢。」

　　「很遺憾這是真的，但你們不用擔心。由於你們慷慨的建議我將會得到很多錢，到時候你們就是我的客人了。」

　　「噢，噢！我年輕的兄弟把『好太陽』和溫內圖──阿帕契人的酋長──想成什麼人了！我剛才已經告訴你了，紅種人知道很多能找到金子的地方。有的山裡有金礦，還有的山谷裡有沖刷下來的金砂，就淺淺地埋在地面下。我們到白人居住的城市裡去的時候，雖然沒有錢，但我們有金子──很多金子，我們不會白喝一口水的。如果『麗日』得在那兒待上幾個夏天，我會給她留下遠遠多於她所需要的金子。如果不是因為白人不好客，我們才不去那些有金砂的地方，我們從不在乎它，也不去利用它。你準備什麼時候動身？」

　　「隨時，要看你們願意。」

　　「那我們就別再耽擱了，現在已經是深秋季節，冬天很快就要到了。即使要走這麼遠的路，印第安戰士也用不著做更多的準備。如果你準備好了的話，我們明天就出發。」

　　「我準備好了。只是我們要趕快確定要帶哪些東西，多少馬匹，還有……」

　　「這些溫內圖都會處理的，」他打斷了我的話，「他什麼都想到了，你什麼心都不用操。」

　　我們離開二層上樓。我正要走進自己的住處時，塞姆出來了。

　　「我有個新聞要告訴你，先生，」他說，臉上放著喜悅的光，「你會感到驚奇的，你會驚奇得不得了的，如果我沒搞錯的話。」

　　「我會對什麼驚奇啊？」

　　「對我給你帶來的消息啊，或許，你已經知道什麼了？」

　　「讓我先聽聽你指的是什麼，親愛的塞姆！」

　　「要離開這兒了！」

　　「哦！這我當然已經知道了。」

　　「你已經知道了？我還想告訴你，讓你高興一下子呢，這麼說我來得太晚了。」

　　「我是剛從『好太陽』那兒得知的，那麼是誰告訴你的？」

　　「溫內圖。我在河邊碰上了他，他在那兒挑馬。連『麗日』也跟著一塊兒去，這你也知道嗎？」

　　「知道。」

　　「真是奇怪的念頭！好像是要把她送到東部的一個寄宿學校去。為什麼、有什麼目的──這我可真想不通，要不是……」

　　他話說到一半兒就停住了，小眼睛意味深長地把我從頭看到腳，然後接著說：

　　「……要不是……要不是……Mmm！也許『麗日』要成為你的克莉烏娜─愛吧？你不這樣想嗎，親愛的先生、『老鐵手』？」

　　「克莉烏娜─愛，你是說我的月亮？這種事我還是讓給你吧，親愛的塞姆。我要一個越變越小，最後沒影兒了的月亮有什麼用呢？我絕不會為了一個印第安姑娘就把自己的假髮給丟了。」

　　「你的假髮？聽著，這都是個老掉牙的笑話了，你別再總琢磨著拿它取笑了！再說，我覺得那個越變越小的月亮的愛情沒有成功，這是件好事兒。」

　　「為什麼？」

　　「要不，我怎麼能把她留在這兒呢？我還得帶上她。可誰願意帶著個月亮在草原上跑啊！嘿嘿嘿嘿！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只有一件事讓我很生氣。」

　　「是什麼？」

　　「就是那張美麗的熊皮。我要是自己鞣皮子，現在就能穿著件漂亮的獵裝了。可現在衣服沒了，那張皮也斷送了。」

　　「可惜！但願以後還有機會打死一隻灰熊，那時我就再把熊皮送給你。」

　　「你送給我或者還是我送給你吧，尊敬的先生！你可別以為灰熊會跑來跑去地，專為等著天底下最棒的『青角』來捅死牠。當時是個偶然，你還用不著為此就沾沾自喜，像你剛才開的那個玩笑似的。我們就不用想著打灰熊了，至少在我們要去幹活兒的那地方沒有。讓你接著去幹那活兒，這可真是夠大方的，不是嗎？」

　　「很大方，塞姆，非常大方！」

　　「是的！這樣，你得到了你的錢，我們也得到了我們那份兒，也許……老天！──如果我猜得不錯的話，你發了！」

　　「你猜著什麼了？」

　　「你能得到所有的錢！」

　　「我不懂你的意思。」

　　「可這很好懂啊。如果工作完成了，就該得到報酬。其他的人都完蛋了，都死了，那你肯定也會得到他們那份兒。」

　　「別異想天開了，塞姆！人家不會讓你算計的這種好事兒成真的！」

　　「什麼都是可能的，可能的！只是你得會幹，你得要求得到全部。再說話兒也確實幾乎是你一個人幹的。你願意嗎？」

　　「不，我可不想因為自己的貪婪而遭到別人的譏笑。」

　　「『青角』，還是個『青角』！我告訴你，你那種德國式的謙虛在這個國家裡根本沒有地位。我是為你好，所以你聽我說：丟開你那個想當牛仔的念頭吧！因為你這麼個人一輩子也成不了牛仔！你得另想條出路，而這，第一是錢，第二還是錢。現在如果你聰明點兒的話，你就可以賺上不小的一筆，在這以後的一段時間之內你就不用為錢發愁了。可如果你不聽我的勸，……」

　　「等著瞧吧。我不是為了要當牛仔才越過密西西比河的，即使我成不了牛仔，也不會失去希望；那樣的話恐怕只有你才真讓人難過呢。」

　　「我？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費了那麼大的勁要把我培養成一個牛仔；早就有人跟我說過，我肯定會有個什麼都不懂的老師的。」

　　「什麼都不懂？我？塞姆．霍金斯什麼都不懂？嘿嘿嘿嘿！我什麼都懂，什麼都懂！我甚至還知道怎麼撇下你一個人站在這兒，先生！」

　　他走了，可走了幾步又站住，轉過身宣布：

　　「你記著，如果你不去把所有的錢都要來，我就去要，然後把錢塞在你的口袋兒裡──就這麼定了！」

　　說完他走了，想把步子邁得莊重些，可效果卻恰恰相反。這可愛的人，他想讓我事事都好，也就是說，全部的報酬也要到手，這根本就不可想像。

　　「好太陽」的話果然是真的：一個印第安戰士即使要遠行也不需要特別準備，就是今天，石堡裡的生活也像往常一樣，絲毫看不出馬上就要旅行了，就連往常照料我們吃飯的「麗日」，也一如既往。要是一個白人女子打算出門做一次小小的郊遊，她會怎樣的激動不已、事先要做多少準備啊！這個印第安女孩子就要做一次充滿艱險的長途旅行，去認識白人吹噓的文明了，可從她的一舉一動裡你卻看不出她有任何變化。既沒有人問我什麼，也沒人請我去指點什麼。我唯一要做的，就是把那些測量儀器包好，為此我從溫內圖那兒拿了許多柔軟的棉布單子。像往常一樣，我們整個晚上坐在一起，對即將開始的旅行卻隻字未提。當我要去睡覺的時候，一點兒都沒有馬上就要遠行的感覺。印第安人的從容冷靜傳染了我。早上我不是自己醒的，而是被霍金斯叫醒的。他告訴我上路的準備已經全做好了。天幾乎還沒亮，這是個深秋的清晨，它的涼意證明這次旅行不能再推遲了。

　　我們簡短地吃了早飯，然後石堡裡所有的居民──按習慣的說法就是「傾巢而出」──陪送我們下到河邊。在那兒要舉行一個儀式，巫師要宣布這次旅行是否會順利。

　　住在石堡附近的阿帕契人也來參加儀式了。我們的大牛車還放在那兒，帶不走了，因為它太沉重，會影響我們行進的速度。現在它充作了巫師的「聖物」，他用一塊布把它蓋上，並在後面躲了一陣。

　　人們在車四周圍了一個大圈，然後紅種人眼裡的「聖事」就開始了，我暗地裡卻稱它是一場「表演」：從車裡傳出一陣呼嚕呼嚕的聲音，就像是有些貓啊狗的撞到一塊兒去了似的。

　　我站在溫內圖和「麗日」兩人中間。這對兄妹的相像今天顯得尤其突出，因為「麗日」穿上了男裝。她的外衣和他哥哥的一樣，她也沒戴帽子，她的頭髮也結成冠狀，像溫內圖一樣她腰間繫著好幾個荷包，裝著各種東西，其間還有一把刀和一支手槍，她背上則背著桿長槍。她的外衣是新的，裝飾著富麗的花邊兒和刺繡。她看上去真像個戰士，可又是那麼充滿女性的魅力，以至於所有的目光都停留在她身上。我穿的是「麗日」送的那件外衣，我們三個的裝束幾乎是一樣的。

　　那陣呼嚕呼嚕聲傳來的時候，我臉上大概不夠莊重，溫內圖說話了：

　　「你還不了解這個習俗，你在暗地裡笑話我們了。」

　　「我認為沒有任何一種宗教儀式是可笑的──就算我還十分不了解它。」我回答道。

　　「就是這個詞：宗教。你在這兒即將看到的和聽到的不是什麼野蠻的嘟嘟囔囔，巫師做的每個動作、發出的每個聲音都是有含義的。你現在聽到的，是好運和厄運之間的鬥爭。」

　　就這樣，對巫師的舞蹈，他也給我一一做了解釋。

　　呼嚕呼嚕聲過後，是反覆的嚎叫和柔和些的聲音彼此交替。嚎叫聲說明巫師在觀測未來的過程中看到了不祥的徵兆，柔和的聲音則是好兆頭。這樣持續了較長的一段時間後，他突然從車後面跳了出來，像個瘋子似的邊吼邊繞著圈子跑。漸漸地，他的步子慢下來了，吼叫聲也停止了，而那種「裝」出來的、把他趕得到處跑的恐懼也平息了，他開始跳一種緩慢而奇怪的舞蹈；而當他用一個令人膽戰心驚的面具遮住臉孔，在身上掛上各種稀奇古怪、有的還很嚇人的物件兒時，就顯得更是奇特了。舞蹈還伴著一種單調的歌唱，歌與舞都是先激越，然後漸漸變得安靜，最後完全停了下來。巫師坐下，將頭埋在兩個膝蓋間，一動不動也不出聲地呆了半天，又突然跳了起來，大聲地宣告他展望的未來。

　　「聽著，聽著，阿帕契的兒女們！這是大神瑪尼圖讓我算出來的：阿帕契人的酋長『好太陽』和溫內圖，還有成了我們的白人酋長的『老鐵手』，將和他們的紅種人以及白人戰士們一起，護送我們部落的女兒『麗日』去白人的住地。善良的瑪尼圖願意保護他們。他們會經歷一些危險，但不會有什麼損失，能順利地回到我們這裡。要在白人那裡待很長時間的『麗日』也將順利歸來，他們中只有一個人我們再也見不到了。」

　　他停住了，又把頭深深地垂下去，以表達他對最後一個事實的遺憾之情。

　　「噢，噢，噢！」印第安人們又好奇又遺憾地叫起來，可卻沒有人敢問他指的是誰。

　　由於巫師很久低著頭不動，也不說話，塞姆失去了耐心。

　　「到底是誰回不來了？」他問，「那巫師該說出來。」

　　巫師動了動胳膊，又等了半天才抬起頭，目光指向我：

　　「最好不問這個。」他喊道，「我本不想說出名字來，可那好奇的白人塞姆．霍金斯卻逼我說。回不來的人就是『老鐵手』！死神不久就會降臨到他身上。所有我說會平安歸來人們，如果不想和他一起喪命的話，就離他遠些。靠近他就有危險，遠離他就總是安全的。這是大神說的──就這樣！」

　　說完他又回到車裡去了。印第安人們都用畏懼的目光看著我，並表示著他們的遺憾。從這時候起，我就成了人人都得躲著的人了。

　　「他到底想幹什麼？」塞姆對我說，「你會死嗎？他那個蠢腦袋瓜子裡就想不出別的人來！這念頭當然是從他發瘋的腦子裡蹦出來的，只是他怎麼想得出來呢？」

　　「你最好問問他打的是什麼算盤！」我答道，「他怕我對酋長、甚至可能對整個部落產生開明的影響，因此他利用這個機會來跟我作對。」

　　「我是不是應該過去給他幾個耳摑子，先生？」

　　「別幹蠢事，塞姆！這事不值得激動。」

　　「好太陽」、溫內圖和「麗日」聽到巫師的預言，都震驚地對視著。他們信不信預言的真實性並不重要，不管怎樣，他們知道這話對他們的下屬產生了什麼影響。共有三十個人陪同我們，如果這些人相信接近我就會帶來毀滅，就會帶來種種不利。由於巫師的話是不能更改的，只有他們的首領一如既往地對待我，並且明顯地表示出來，才能避免這些不利。於是他們兩人握住我的手，「好太陽」大聲地說話，好讓所有人都能聽見：

　　「我的兄弟姐妹們都聽著！我們的巫師有看到未來的本領，而且他的預言經常說中。但我們也發現他可能會出錯的。在大旱的季節裡，他答應給我們把雨求來，結果而並沒有來。上次我們出征去打科曼奇人，他說我們會有很多戰利品的，結果我們的勝利只為我們帶來了幾匹老馬和三桿破槍。去年秋天，他說，我們要想打到好多野牛，就得去托亞河邊；我們照他說的做了，結果我們打到的獸肉少得冬天差點兒鬧饑荒。『好太陽』還能舉出好多例子證明他的眼睛有時也會昏花。因此他也可能在我的兄弟『老鐵手』的事兒上搞錯。阿帕契人的酋長權當巫師兄弟的話沒說過一樣，並要求他的兄弟姐妹也這樣做。我們倒要看看預言是不是能說中！」

　　這時小個子塞姆走出來喊道：

　　「不，我們不等。我們用不著等，因為有一個辦法可以立刻知道巫師是不是說了真話。」

　　「我的白人兄弟說的是什麼辦法？」酋長問道。

　　「我正要告訴你們。不光是紅種人，白人也有能看到未來的巫師；而我，塞姆．霍金斯，就是他們之中最有名的一個。」

　　「噢，噢！」阿帕契人驚奇地喊起來。

　　「看，你們吃驚了吧！到現在為止，你們一直以為我是個普通的牛仔，因為你們還不了解我。但現在你們該見識見識了，如果我沒搞錯的話，嘿嘿嘿嘿！我要幾個紅種兄弟拿起他們的戰斧，在地上挖一個很窄但是很深的洞。」

　　「我的白人兄弟要看地下嗎？」「好太陽」問。

　　「是的，因為未來就藏在大地的懷抱之中，有時也在群星之間。但既然現在是白天，我看不見星星，也就不能問它們，所以只能問大地了。」

　　於是幾個印第安人按照他的要求在地上挖了一個洞。

　　「別騙人了，塞姆！」我小聲對他說，「要是紅種人發現你在胡說八道，那你非但沒把事情變好，反而把它搞糟了。」

　　「騙人？胡說八道？那巫師搞的又是什麼名堂？也就是這一套！他能做的，我也能，如果我沒搞錯的話，尊敬的先生。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如果現在不做點兒什麼，我們帶的這些人會不服管的。」

　　「這一點我也相信，但我請求你別幹可笑的事！」

　　「哦，這事兒非常嚴肅，你別擔心！」

　　雖然他解釋了一番，可我還是覺得不大對勁兒；我了解塞姆，他是個愛打趣的傢伙，我還想再警告他一下，可他已經撇下我，走到那幾個印第安人那裡，告訴他們坑該挖多深。

　　這件事做完後，他把他們趕開，把那件舊的皮獵裝脫下來，把獵裝的扣子又一一扣好，然後把它放在地上。那件破衣服竟僵硬地立在那兒了，像是用鐵皮或者木頭做成的一般。他把獵裝立著蓋在那個洞上，一本正經的樣子，喊道：

　　「阿帕契的男人、女人和孩子們將看到我是怎麼做的，並且會感到驚奇的。我唸了咒語之後，大地將向我敞開懷抱，我就會知道最近一段時間內即將發生的一切。」

　　做完這一切，他從洞邊走開了一段距離，然後便緩緩地邁著莊重的步伐以洞為中心繞起圈兒來，並且，令我吃驚的是，他開始背誦「九九乘法表」！好在他是用德語背的，紅種人誰也聽不懂他在叨咕些什麼。當他背到九的時候，步子越走越快，最後成了繞著那件獵裝奔跑，嘴裡同時還發出嚎叫，胳膊像風磨的翅膀那樣呼扇著。最後他終於跑得、吼得上氣不接下氣了，便走到獵裝那兒，深深地鞠了好幾個躬，接著把腦袋從上面伸進去，通過獵裝向洞裡看。

　　我對他這套把戲能否成功感到很擔心。我環顧了一圈兒，令我感到安慰的是，我發現所有的紅種人都極其嚴肅地觀看著，就連兩個酋長的臉上也沒什麼不滿的表情。我當然深信他們肯定知道是怎麼回事，並把塞姆這一套僅僅看做是遊戲罷了。

　　有好半天，塞姆的腦袋鑽在獵裝的領口裡，胳膊時不時地動一動，大概意味著他看到了什麼重要的、神奇的東西。最後他終於又探出了頭，表情嚴肅。他把紐扣解開，重新穿上衣服，命道：

　　「我的紅種兄弟們把洞填上吧，如果它還敞開著，我就什麼都不能說。」

　　洞一填好，他就深深地吸了口氣，仿佛他覺得自己受到了什麼威脅一般，然後宣布：

　　「你們的巫師看錯了，將要發生的事情恰恰是他的預言的反面。今後幾個星期之內會出什麼事兒，我已經全都知道了，但我不能說出來，只能告訴你們幾點。我在洞裡看到了槍，聽到了槍響，這就是說我們有仗要打。最後一槍是『老鐵手』的獵熊槍打的──誰要是開了最後一槍，他就不可能死，只能是勝利者。我的紅種人兄弟們將受到厄運的威脅，只有待在『老鐵手』的身邊，他們才有可能避免厄運。如果按照他們的巫師說的去做，可就要完蛋了。這就是我的話──就這樣！」

　　這預言產生的效果，至少迎合了塞姆的心意。看得出，紅種人都相信了他。他們滿懷期待地向牛車張望，大概以為巫師會出來為自己辯護，可他卻不露面，於是他們就認為他自甘失敗了。塞姆．霍金斯向我走來，小眼睛裡閃著狡黠的光。

　　「怎麼樣，先生，我幹得如何？」

　　「像個地地道道的大騙子。」

　　「哦！這麼說很好囉？不是嗎？」

　　「是的，至少看起來你好像是達到目的了。」

　　「我完全達到目的了。巫師被我打敗了，他連頭兒都不敢露。」

　　溫內圖的目光默默地然而意味深長地落在我們身上，他父親不像他那麼沉默，走過來，對塞姆說：

　　「你是個很聰明的人，使我們巫師的話喪失了力量；你還擁有一件裝有天機的外套，這件寶貴的外套會在條條大河之間出名的。可是塞姆．霍金斯你說得太過分了。」

　　「過分？為什麼？」小個子問道。

　　「說『老鐵手』不會給我們帶來損害就行了，塞姆．霍金斯為什麼還要添上一句，說我們將面臨嚴重的情況呢？」

　　「因為我在洞裡看見了。」

　　「好太陽」做了個表示否定的手勢。

　　「阿帕契人的酋長知道是怎麼回事，塞姆．霍金斯相信好了。沒必要把情況說得那麼嚴重，讓我們的人擔憂。」

　　「擔憂？阿帕契的戰士可是無畏的勇敢者啊。」

　　「他們確實英勇無畏，如果我們在路上遭遇敵人的話，這一點就會得到證明的。我們上路吧。」

　　「好太陽」把他外出期間石堡的指揮權交給了他屬下的首領恩察爾．科，名字的意思是「大火」。他比溫內圖大幾歲，是個久經考驗的能幹的戰士，前幾天我認識了他，並且很欣賞他。

　　馬被牽過來了。不少的馬用來馱東西，其中就有我的一些測量儀器，其餘的是食物和必需品。

　　我用眼睛尋找我的紅鬃白馬，可卻看不見牠。

　　溫內圖捕捉到了我的目光，便把我拉到兩匹黑馬前。

　　「『老鐵手』是與溫內圖歃血為盟的兄弟，我們騎一匹母馬所生的顏色相同的兩匹馬，更能顯示出這一點。我求了我的父親，他同意我把這匹黑馬送給你。牠的主要優點是跑得快，因此名叫『哈塔提特拉』意為「閃電」，牠受過最好的印第安式訓練。牠還很年輕，會很快適應你的。牠會愛你，無論遇到什麼危險都不會撇下你不管。」

　　面對如此慷慨的饋贈，我連話都說不出來。我第一眼就看出，這匹黑馬有我的紅鬃白馬五倍那麼棒。我正要表示感謝，已經沒有時間了，「好太陽」發出了起程的信號。

　　印第安人有個習慣：外出的戰士要由留下來的送上一程；但今天沒有，因為「好太陽」不願意這樣。護送我們的三十個戰士甚至沒有同他們的家人告別。也許這件事已經事先做過了，戰士的尊嚴不允許他們這樣做。

　　只有一個用言語告別的人，那就是塞姆．霍金斯。他看到了站在婦女們當中的克莉烏娜─愛，於是，在鞍子上坐好後，他引著他的騾子走到她面前，問道：

　　「克莉烏娜─愛聽見我在地上的洞裡看到什麼了嗎？」

　　「你說了，我聽見了。」她回答。

　　「我還能說出好多來，比如說關於你的。」

　　「關於我？我也鑽到那個洞裡去了？」

　　「是的。你的未來就在我面前，想讓我告訴你嗎？」

　　「是的，告訴我吧！」她急不可待地問道，「未來會給我帶來什麼呢？」

　　「你的未來不會給你帶來什麼，而是搶走什麼──對你來說非常珍貴的東西。」

　　「是什麼？」她惴惴地問。

　　「你的頭髮。幾個月後你就會失去你的頭髮，成個可怕的禿頭，就像月亮一樣──它也沒頭髮，那時我就會把我的假髮送給你。再見吧，可憐的月光！」

　　他哈哈笑著騎騾子走開了，而她則背過身，為自己由於好奇而碰來的一鼻子灰而感到羞恥。

　　我們騎馬前進的順序是自然而然形成的，「好太陽」、溫內圖、他妹妹和我，我們走在隊伍的最前列。隨後是霍金斯、斯通和帕克。他們後面跟著三十個阿帕契戰士，他們輪換著管那些馱東西的馬。

　　「麗日」按照男子騎馬的方式坐在鞍子上。我已經知道，她是個出色的、極有耐力的騎手。誰要是在路上遇到我們，不認識她的，肯定會把她當成溫內圖的弟弟；可眼尖的人不會看不出她臉部柔和的女性線條。她很美，確實很美──儘管穿的是男裝。

　　至於我的黑馬，事實很快就說明我這次換馬換得真是太值了。牠跑起來沒有誰能追得上，走起來則十分平穩，步子大而不知疲倦，有個強健的肺。溫內圖的馬和我的同樣優秀，牠叫「伊爾奇」，意思是「風」。美斯卡萊羅人會培育品質優秀的馬匹品種，這兩匹就是培育的結果。我在阿帕契人那裡待的時間雖然不短了，但卻從來沒有見過牠們。那麼多個星期裡，我接受的「培訓」占去了我太多的精力，使我錯過了許多進一步了解東西的機會。

　　我的夥伴們也分享著我的快樂，尤其是我的塞姆──他雖然不放過任何一個機會讓我牢記自己是個不可救藥的『青角』，但卻打心眼裡為我這個他從前的學生感到驕傲，為我獲得的每一次承認而驕傲。

　　路上的最初幾天沒出任何事。阿帕契人上次用了五天才從發生戰鬥的地方返回石堡──由於要押送俘虜，另外還有傷員，前進的速度放慢了。可我們這回只用了三天就到了克雷基．佩特拉被拉特勒殺害的地方，因為我們開頭兒的大方向主要是向北。我們在那兒宿了一夜營，阿帕契人壘起石頭，立起一個簡樸的紀念碑；溫內圖在這兒比平日裡還要嚴肅。我向他和他的父親、妹妹講述了克雷基．佩特拉以前的生活。

　　第二天早上繼續前進，先是沿著我們當初測量的路線走了一段，來到了測量工作由於遭到突然襲擊而中斷的地方，標杆還都插在那兒。我本可以立刻重新開始工作的，但我沒有，因為還有更要緊的事情要做。

　　原來阿帕契人在戰鬥結束後沒有想到要埋葬死去的白人和奇奧瓦人，而是讓屍體就那麼原樣躺在那兒了。他們沒有做的事情，由老鷹和其它猛獸做了──不過是按牠們的方式，白骨遍地，都被啃得差不多了，還有腐爛的肉粘連著。把這些遺骨收集起來合葬在一個墓裡，對我和塞姆、迪克、威爾來說真是件可怕的工作，阿帕契人都沒有參加。

　　一天就這樣結束了，我第二天才開始我的工作。除去給我幫些必要的忙的戰士，溫內圖給我的幫助很大，他的妹妹則幾乎不離我的左右。比起當初和那些討厭的人打交道，這回幹起來完全是另一碼事了。我沒用上的紅種人，便在周圍遊蕩，晚上帶回些獵物來。

　　可以想見，我的工作進展很快，雖然這個地區工作起來有難度，我還是只用了三天就到了和相鄰的一隊交接的地方，再加上個第四天，我就完成了圖紙和日誌。能這麼快結束工作很好，因為冬天的腳步很快，夜裡已經很冷了，我們得讓火一直燃到天亮。

　　如果我說過阿帕契人對我有所幫助，那麼我卻很難說他們願意這樣做。他們是聽從他們酋長的命令，看得出，當我不需要誰幫助的時候，他會很高興的。晚上我們坐在一起的時候，那三十個印第安人總是坐得離我們遠遠的。這，兩個酋長都看在眼裡，可卻沒說什麼。塞姆也發覺了，對我說：

　　「他們根本不想好好幹，這些紅種人。這話總是沒錯：印第安人是能幹的獵人、勇敢的戰士，可除此之外就是懶漢。他們覺得這工作沒意思。」

　　「他們給我幹的那些事一點兒都不累人，根本稱不上是工作。」我回答，「他們不樂意大概另有原因。」

　　「是嗎？什麼原因？」

　　「他們像是惦記著他們那個巫師的預言，相信他的話超過相信你的話，親愛的塞姆。」

　　「可能，他們可夠蠢的。」

　　「再說我的工作也遭到他們的厭惡。這地方是他們的，而我卻為別人──他們的敵人──測量這兒的土地。這一點你也得想到，塞姆。」

　　「他們的酋長要這樣做。」

　　「當然。可這並不等於普通的戰士都贊同；他們暗地裡都反對。他們坐在一起輕聲交談的時候，我從他們的表情看出來，他們是在談論我，而且談的內容沒什麼能讓我高興的。」

　　「我也這麼覺得，不過這對我們來說無所謂。他們想些什麼，說些什麼，不會對我們造成什麼危害；重要的是『好太陽』、溫內圖和『麗日』，對這三個人，我們沒什麼可抱怨的。」

　　他的話是對的。溫內圖和他的父親在所有的事情上都從真正的兄弟情義出發給我以幫助和支持，那印第安女孩子則從我的眼睛裡看出我的每一個願望。她好像能猜透我的每一個念頭。她總是去做我想要的，卻無需我說出來，甚至包括那些別人從不會注意到的小事。一天天過去，我對她愈來愈心存感激。她是個敏銳的觀察者、專注的傾聽者。使我感到高興和滿足的是，我發現自己有意無意地成了她的老師，她熱切地向我學習著。我說話的時候，她的眼睛凝視著我的嘴唇；我做什麼事，她也做什麼事，儘管那可能違背她那個種族的習慣。她像是只為我而存在似的，也比我更關心我過得是否舒適──我自己卻沒想過要比別人過得更好。

　　第四天晚上工作結束了，我把測量儀器重新裝起來。我們做好了上路的準備，第二天早上就出發了。兩位酋長選定了同一條路，即當初塞姆帶我到這個地區來時走的那條路。

　　在路上走了兩天後，我們遇到了人。我們到了一片平坦的、長著灌木的草地上，這裡能見度良好，這在西部永遠是件好事──你不知道會碰上些什麼人，如果能事先就看到有人走來總是好的。我們看到有四個騎手迎面而來，是白人。他們也看見了我們，便停下了，不知道該繼續前進還是該躲著我們走。對白人來說，區區四個人，卻碰上了三十個紅種人，這可不是件愉快的事──尤其是在不知道這些印第安人來自哪個部落的情況下。可他們也看到有白人和紅種人在一起，似乎使他們消除了顧慮，因為他們還是按先前的方向走了。

　　他們的穿著像牛仔，帶著長槍、刀子和左輪槍。離我們還有二十步遠的時候，他們把馬勒住，照習慣把槍拿到手裡，做好射擊準備。其中一個人向我們喊道：

　　「你們好，先生們！有必要動手嗎？」

　　「你們好，先生們！」塞姆回答，「儘管把槍收起來吧！我們不想吃了你們。能告訴我們你們從哪兒來嗎？」

　　「從老密西西比河那邊來的。」

　　「你們要去哪兒？」

　　「上新墨西哥去，再從那兒去加利福尼亞。我們聽說那兒需要放牛的，給的錢比我們那兒多。」

　　「有可能，先生。在找到這麼個好地方之前，你們還有很遠的路要走。我們從上面下來，要到聖路易斯去──一路上清淨嗎？」

　　「是的，至少我們沒聽說有什麼不清淨的情況；不過即使出現這種情況也用不著擔心，你們的人夠多的。如果這些紅種先生們一直跟著你們。」

　　「只有這兩位戰士──阿帕契人的酋長『好太陽』和他的兒子溫內圖，以及他們的女兒和妹妹同我們一直在一起。」

　　「你說什麼，先生！一位紅種女士要去聖路易斯？我們可以知道你們的名字嗎？」

　　「怎麼不可以！都是光明正大的名字，用不著遮遮掩掩。我叫塞姆．霍金斯，如果我沒搞錯的話。這是我的夥伴迪克．斯通和威爾．帕克；站在我旁邊的是『老鐵手』，這小夥子能用一把刀捅死一頭灰熊，能把最強壯的人一拳打倒在地。現在你們是不是也想說出你們的名字呢？」

　　「很樂意。塞姆．霍金斯我們聽說過，可惜沒聽說過其他幾位。我叫桑特，不像你們闖蕩西部的人那麼有名，只是個普普通通的牛仔罷了。」

　　他也說出了三個夥伴的名字，我沒記；又問了幾個有關道路的問題之後，他們就又上路了。他們走後，溫內圖問小個子塞姆：

　　「你為什麼給他們講得那麼清楚？」

　　「我不該告訴他們嗎？」

　　「是的。」

　　「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人家客客氣氣地問我們，我就得客客氣氣地回答──至少塞姆．霍金斯總是這麼做的。」

　　「我不相信這些白人的客氣。他們客氣，只是因為我們的人比他們多九倍。我不喜歡你告訴他們我們是什麼人。」

　　「為什麼？你覺得這會給我們帶來危害嗎？」

　　「是的。」

　　「怎麼個危害法呢？」

　　「不同的方法。這些白人我不喜歡。跟你說話的那個人，眼神很不祥。」

　　「這我沒注意。但就算是這樣，對我們也沒什麼。他們已經走了，我們往這邊，他們往那邊，他們不會再回來騷擾我們的。」

　　「儘管如此我還是要知道他們在做什麼。你們慢慢往前騎吧，為了保險起見，我得和『老鐵手』去跟那些白人一段。我得弄清楚他們是不是真的不再關心我們了。」

　　其他人繼續前進，他和我則走上了回頭路──四個陌生人走的也是我們來的那條路。必須得說，我也不喜歡那個桑特，他的三個夥伴看起來也不讓人信任。可我還說不出他們到底想幹什麼。我自問了半天有什麼能讓他們感覺在我們這兒可以撈上一把；可是毫無頭緒。而且就算他們有這種念頭，我看他們也不大可能真的敢這麼做──他們四個對我們三十七個全副武裝的人。可當我就此問溫內圖時，他對我講了他的疑慮。

　　「如果他們是竊賊，就不怕我們人多，他們不會公開向我們發起進攻，只能悄悄地跟著我們，等著他們選中的人離開人群的時刻。」

　　「他們會選中誰呢？他們根本不認識我們呀。」

　　「選他們覺得有金子的人。」

　　「金子？他怎麼知道我們是不是帶了金子、這麼多人裡誰有金子呢？」

　　「他們只要想一想，就能知道得差不多了。塞姆．霍金斯真不謹慎，洩露給他們『好太陽』是個酋長，要和他的孩子們去聖路易斯。他們知道這些就足夠了。」

　　「哦，現在我知道我的印第安兄弟指的是什麼了！如果印第安人要去東部，肯定需要錢。既然他們沒有那種鑄造的錢幣，就得帶金子，他們知道在哪兒能找到金子。如果他們還是酋長，當然就更知道這樣的地方了，而且很可能隨身帶了很多金子。」

　　「你猜對了。如果那些白人圖謀偷盜或者搶劫，我的父親和我兩個人將被他們盯上。不過眼下他們在我們這兒什麼都找不到。」

　　「什麼都找不到？可你們本來要帶金子的啊！」

　　「我們會帶上的。用不著的時候，我們不會馱著它的。到現在為止還沒什麼要我們付錢的，要到通過關卡時才需要。因此我們現在還沒去取金子，也許明天就去。」

　　「這麼說就在我們路的附近了？」

　　「那是一座我們稱為努蓋爾．茨爾的山。對那些不知道那兒有金子的人，它另有一個名字。我們今晚就能到山的附近，然後就去取我們需要的東西。」

　　我非常驚異，驚異之中還摻雜著一絲嫉妒。這些人知道哪兒埋藏著貴重的金屬，卻不去動用它，而是過著幾乎沒有任何享受的生活。他們不帶支票簿和錢袋，但無論他們去哪兒，到處都有他們的寶庫，只需伸手去拿，就能在他們的口袋裡裝滿金子。誰能有比這更好的事兒呢！

　　我們必須非常小心，不能讓桑特知道我們在跟蹤他。我們利用了每一處隆起、每一叢灌木做掩護。一刻鐘之後我們看到了那四個人。他們正趕路，像是急著往前趕，根本沒想著要走回頭路似的。我們停下了，溫內圖的目光尾隨著他們，直到他們從我們的視線裡消失。

　　「他們沒打壞主意，」他說，「這下我們可以放心了。」

　　他和我同樣沒想到這一判斷是個多大的錯誤。這些傢伙壞主意可是不少，他們非常狡猾──這一點我們不久之後就知道了。他們估計我們會觀察他們一陣，所以裝做著急趕路的樣子，等我們放鬆警惕之後他們就掉頭跟上我們了。

　　我們掉轉馬頭，策馬疾奔，很快就趕上了同伴。晚上我們在一處有水的地方停下來。出於謹慎，溫內圖先把附近仔仔細細地巡查了一番，「好太陽」才下達了紮營的命令。清澈的泉水從地下源源湧出。馬在這兒有足夠的草吃。由於周圍環繞著大樹和灌木，我們可以點起明亮的篝火而不會被遠處的人發現。此外「好太陽」又派了兩個崗哨，看起來，為了安全，該做的都做了。

　　像往常一樣，那三十個阿帕契人仍和我們保持著較遠的距離。我們七個在灌木叢的邊上圍火而坐。我們特地靠近灌木叢，這樣可以擋住晚上的涼風。

　　我們習慣於吃過晚飯後聊上一段時間，今天同樣如此。談話中間「好太陽」說明天中午才上路。塞姆．霍金斯問為什麼要推遲出發，他誠實地解釋道：

　　「這本來應該是個祕密，如果你們想知道，我就告訴你們。」

　　他接著說：

　　「我們需要錢，我和孩子們明天一早要離開這兒去取金子，中午才能回來。」

　　斯通和帕克驚奇地喊起來，霍金斯的驚奇程度也不比他們差，他問：

　　「這附近有金子嗎？」

　　「是的，」「好太陽」回答，「沒有人知道，連我的戰士們也不知道。『好太陽』是從我父親那兒知道的，我父親又是從他的父親那兒知道的。這個祕密只能父子相傳，而且被看得很神聖，就是最好的朋友也不告訴。酋長現在雖然提到它了，但卻不會把地點告訴任何人，更不要說帶人去看了。我會把任何膽敢偷偷跟蹤我們的人用槍打死的。」

　　「連我們你也會殺死嗎？」

　　「也會！我對你們非常信任，如果你們使我失望，那就該死。但我也知道，你們不會在我們回來之前離開營地的。」

　　說到這兒，他就打住了，我們的話題也就變了。過了一陣子，塞姆．霍金斯突然打斷了我們的閒聊，「好太陽」、溫內圖、「麗日」和我是背朝著灌木叢，塞姆、迪克和威爾坐在火的另一邊，因此是面對著灌木叢。我們聊著聊著，霍金斯突然迸出一聲喊，抓過槍，上膛，向灌木叢裡開了一槍。這一槍在整個營地引起了極大的騷動，印第安人紛紛跳起跑了過來。我們也迅速站起身，問他為什麼開槍。

　　「我看到了兩隻眼睛，就在『好太陽』身後的灌木裡往外看。」他解釋道。

　　紅種人們立刻從火堆引著火把，衝進了灌木叢，可一無所獲。人們又平靜下來，重新坐下了。

　　「塞姆．霍金斯肯定看錯了，」「好太陽」說，「坐在火邊，火苗閃動，是很容易出這種錯覺的。」

　　「真奇怪。我想我真的看見那兩隻眼睛了。」

　　「可能是風掀動了兩片樹葉，我的白人兄弟看見了葉子比較亮的背面，就把它當成眼睛了。」

　　「這倒也有可能。這麼說我把樹葉子打死了，嘿嘿嘿嘿！」

　　他用他那種特有的方式悄沒聲兒地笑了，溫內圖沒有笑，他嚴肅地說：

　　「不管怎麼說，塞姆犯了個錯誤，以後要避免！」

　　「犯錯誤？我？怎麼會呢？」

　　「不能開槍。」

　　「不能？真是的！如果灌木叢裡藏著奸細，我就有權給他顆槍子兒，如果我沒搞錯的話。」

　　「誰知道奸細是不是有敵意呢？他發現了我們，摸過來想知道我們是什麼人。也許他還會出來問候我們。」

　　「這倒是真的。」小個子承認道。

　　「這一槍很危險，」溫內圖接著說，「要麼塞姆．霍金斯搞錯了，看見的不是什麼眼睛，這一槍就是多餘的，會招來可能在附近出沒的敵人；要麼那兒真有個人，即使這樣開槍也是錯誤的，因為槍可能打不中。」

　　「哦呵！老塞姆的槍一定會打中的。我倒想認識認識能證明我失過手的人！」

　　「溫內圖也懂得打槍，但在這種情況下卻有可能打不中──那奸細看見你瞄準了。他發現自己暴露，就會迅速地避開槍口。槍沒打中，那人也就消失在黑夜中了。」

　　「是啊，是啊，可你們處在我的位置上會怎麼做呢？」

　　「要麼用膝射，要麼悄悄從這兒離開，繞到奸細的背後去。」

　　膝射是最難的一種射擊方法，很多牛仔是好槍手，在這上頭卻不行。我過去根本都不知道有這麼一種方法，後來經溫內圖的指點，我前一段時間練了練。

　　假設我坐在篝火邊，我的槍按規矩放在我的右邊伸手可及的地方。這時我看到了兩隻暗中盯著我的眼睛。我看不見奸細的臉，它隱在黑暗之中。如果那人不那麼謹慎，沒透過低垂的睫毛觀看，他的眼睛就能被發現。眼睛發出的光很弱，不要以為在夜間灌木叢濃密的葉子之間看到兩隻睜開的眼睛是容易的事，這是學不來的，敏銳的目光是天生的。

　　如果我認定眼前的奸細是敵人，為了自救，就得殺了他，子彈要打在他兩眼之間。我得瞄準眼睛，這是唯一我看得見那人的部位。可我如果像通常那樣舉槍，即舉到腮邊，他就會知道我在瞄準他，轉眼之間就會溜掉。我的瞄準不能讓他察覺，用膝射的辦法就能做到這一點。我曲起腿，讓膝蓋抬起來，大腿形成的直線的延長線恰好穿過那人的雙眼之間。然後我就假裝漫不經心地、玩兒似的拿過槍，把槍膛放在大腿上，與其延長線恰好在一條線上，之後扣扳機。這非常之難，尤其是你只能用右手，因為要是用雙手，就很危險了。用一隻手拿槍，把槍在大腿上放穩，然後扣扳機，這只有少數人能做到。這麼一個姿勢，又不能拿眼睛看奸細，目標只是兩個幾乎看不見的點，瞄準十分困難，還有風的影響和不停顫動的茂密枝葉！

　　溫內圖說的膝射指的就是這個，也稱為坐射。不說別的，單是我那桿獵熊槍的重量──一隻手簡直拿不動它──使我很難運用這種方法射擊。但由於堅持練習，我能夠成功地打中很難發現的靶子。

　　搜查的毫無結果使其他人都滿意、放心了，可溫內圖還是過了一陣又起身離開，一個人再次去查看了，回來時時間已過去了一個小時

　　「沒有人，」他說，「看來塞姆．霍金斯是搞錯了。」

　　但他還是把兩個崗哨改成了四個，指示他們要盡可能地警惕，要經常到營地周圍巡視。然後我們就躺下睡了。

　　我睡得很不踏實，醒了好幾次，其間還做了幾個令人不快的短夢，夢裡的主要人物是桑特和他的三個夥伴。這當然很好解釋，是我們日間與他相遇的結果；可早晨起來後，他這個人在我看來卻具有了某種含義，是什麼含義，我想說，卻說不出來。

　　早飯是肉和粥，飯後，「好太陽」和他的一雙兒女就出發了。走前，我請求他們至少允許我送他們一段。我對他們說，我絕對無意打探通往藏金地點的路，但我丟不開關於桑特的念頭。我對自己感到很驚奇，因為從早上起，我毫無確切的根據，卻認定他和他的人還會回來的。這大概是那些夢給我的影響。

　　「你不必為我們擔心，」溫內圖回答，「為了讓你放心，溫內圖會去探查一下。我們知道你不看重金子，可哪怕跟我們只走上一小段路，你就會以為知道地方在哪兒了，然後肯定就會狂熱地要去找那死亡之砂；白人一旦染上這種狂熱就不能擺脫，直到肉體和靈魂都被毀滅。因此我們請你不要跟我們去──這不是出於不信任，而是出於愛。」

　　我只好作罷。他又去巡查了一遍，沒發現任何可疑的蹤跡，然後他們就走了。我從他們沒騎馬這一點判斷，他們要去的地方不可能很遠。

　　我躺到草地上，點燃煙斗，和塞姆、迪克、威爾聊天，為了擺脫我沒來由的擔心。可我仍很不安。不一會兒我又站起來，背上槍走開了。也許我能發現一隻野獸，可以轉移一下注意力。

　　「好太陽」他們是往營地南面走的，於是我選擇了北面，這樣就不會讓人覺得我走了禁止走的那條路。

　　大約一刻鐘後，我吃驚地發現了三個人的腳印。他們穿的是鹿皮靴，我能辨認出那是一雙大腳、一雙中等的腳和一雙很小的腳。腳印是新的，肯定是「好太陽」、溫內圖和「麗日」來過這兒。他們本來是向南走的，是為了迷惑我們，讓我們以為金子在南面。其實他們還是要向北走。

　　我還繼續往前走嗎？不。很可能他們返回時會看到我的腳印，不能讓他們認為我偷偷地跟蹤他們來著；但我也不想回營地去，於是就向東邊走去。

　　沒過多一會兒，我停下了，我又發現了第二批腳印。經仔細觀察，我發現那是四個穿靴子、佩戴馬刺的男子的腳印。我立刻想到了桑特和他的三個同路人。腳印正通往兩個酋長所去的方向，像從附近一處灌木叢中出來的，灌木叢中還高高立著幾棵尚未落葉的橡樹。我得先到那兒去。

　　沒錯兒，腳印就是從灌木叢裡出來的，我進去後，發現那兒拴著桑特他們騎的那四匹馬。從地面可以看出他們在這兒過的夜。這麼說他們還是回來了！為什麼呢？肯定是為我們。他們肯定有溫內圖給我分析過的那個念頭。塞姆．霍金斯昨天晚上沒有看錯，他確實看到了兩隻眼睛，可由於處理不當，沒等開槍，就讓奸細給溜了。我們還是被人監視了。桑特監視我們，是為了等待他選中的人單獨出現的機會。可這個地方離我們的營地那麼遠，他怎麼能從這兒窺視我們呢？

　　我打量那些橡樹。它們很高，但卻不是很粗，很容易爬上去。其中一棵的樹皮上有些只能是由馬刺劃出來的痕跡，看來有人爬上去過。依這棵樹的高度，也許看不見營地本身，但肯定看得見離開營地的每一個人。

　　天呐！我突然冒出個念頭：昨晚塞姆看見那雙眼睛之前我們說過什麼？「好太陽」今天要和他的孩子一起去取金子！這被那奸細聽到了。今天早上他爬上樹，看到了「好太陽」三人走過去，就和他的同夥一起跟上了他們。溫內圖處境危險！「麗日」和她父親也同樣！我得立刻走，盡快跟上那些壞蛋。沒有時間容許我回營地去報警了。我迅速解開四匹馬中的一匹，把牠從灌木叢中帶到空地上，飛身上馬，沿著那些惡棍的足跡奔馳而去。這些足跡很快就與酋長他們的足跡會合了。

　　足跡隨時都有可能消失，我便試著根據線索猜測金子的所在地。溫內圖提到過一座他稱之為努蓋特．茨爾的山，「努蓋特」是有不同大小的金粒，「茨爾」是阿帕契語，意思是山。這樣看來那地方肯定很高。我打量了一下四周，在我北面，即我前進的正前方，有些地勢很高的山地，被森林覆蓋著，其中之一肯定是金粒山。我覺得這是毫無疑問的。

　　我匆忙之中抓的這匹老馬對我來說速度不夠快。我順手揪了一根蘆葦，用它策馬。老馬奔跑的速度快了一些，平原消失在我身後，大山在我面前敞開了。腳印在山間穿行，但過了一陣我就找不到它們了，山水沖下來許多碎石。但我沒有下馬，因為不管怎樣，我要找的人繼續向上去了。

　　不久右邊出現了一條峽谷，底部也布滿了石頭。這就得了解一下，他們是向右拐了呢，還是繼續向前了。我跳下馬，在碎石間仔細搜索。他們的蹤跡很難被發現，可我還是找到了：它是通向峽谷的。我又上了馬，循跡而去。不久路又出現了分支，我又得下馬。估計以後還會出現這種情況，這樣馬就可能成為累贅，於是，我確定了蹤跡的方向後，便把馬拴在一棵樹上，步行前進。

　　我沿著一條業已乾涸、狹窄而兩側多岩壁的水溝疾步前行。憂慮使我走得太急，漸漸地喘不上氣來了。在一處峭壁上我停下腳步，稍事休息，然後繼續前進。又走了一段，腳印突然向左拐進了森林。我盡可能快地跑進林子。樹木先是很密集，然後就變稀疏了，並且越來越稀疏，我估計前面會有一片空地。還沒到空地，就聽到一聲接一聲的槍響。片刻之後，又聽見一聲浸入骨髓的尖叫，那是阿帕契人臨死前的尖叫。

　　現在我已經不是在跑了，而是像正撲向獵物的猛獸一樣大步騰躍。又是一槍，接著又一槍──這是溫內圖的雙筒槍，我熟悉它的槍聲。謝天謝地！這麼說他還活著！再躍幾步，我就到了空地的邊緣。在最後一棵樹下我站住了，眼前的景象把我的腳釘在了地上。

　　空地不大，幾乎是正中間的地上躺著「好太陽」和「麗日」；他們是否還活著，是否還在動，無從知道。離他們不遠有一塊小岩石，溫內圖就藏在後面。他正忙著給打空的槍重新上膛。我左面有兩個傢伙，躲在樹後，已經做好開槍的準備，只等溫內圖暴露自己。我右面還有一個人，正悄悄向樹後溜，準備繞到溫內圖背後去。第四個就躺在我面前，死了，腦袋被打穿了。

　　此時此刻，對年輕的酋長來說，那兩個人比第三個威脅更大。我飛快地舉起獵熊槍，將他們兩個撂倒了。我來不及裝子彈，馬上跳起來去追那第三個人。他聽到了我的槍聲，迅速轉過身，向我瞄準，開槍。我向邊上一躍，他沒打中。他認為自己沒戲了，便向林間逃去。我立即追趕。那正是桑特，我想抓住他，但我和他之間的距離太遠了，在空地的邊緣我雖然還能看見他，但一進林子，我眼前就沒了他的影子。我得按他的腳印追趕，這樣就沒法兒快追。不可能追上他了，我便掉頭回來，我想到溫內圖可能會需要我。

　　我回到林間空地的時候，他正跪在父親和妹妹旁邊，憂心忡忡地看他們是否還活著。看到我來了，他立刻站起身，目光帶著那樣一種我永遠忘不了的神情。他無比悲憤痛楚地喊道：

　　「我的兄弟『老鐵手』，你看到發生的一切了。『麗日』，阿帕契人最美、最好的女兒見不到白人的城市了。她還有口氣，可很快她的眼睛就再也不會睜開了。」

　　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什麼都不能說，什麼都不能問──我還能問什麼呢？我已經什麼都看到了。他們並排躺在一片血泊之中，「好太陽」被射中了頭部，「麗日」被射中了胸部，「好太陽」當時就死了，「麗日」還在艱難地呼吸，她美麗的古銅色臉龐愈來愈蒼白，豐滿的雙頰凹陷下去了，死神的陰影已散布在她臉上。

　　這時她動了一下。她的頭轉向父親，慢慢睜開了眼睛。她看到了血泊中的父親，驚駭了。然後她像是想起了先前發生的一切，便用手去摸胸口。她感覺到了向外湧流的溫暖的血，深深地發出一聲嘆息。

　　「『麗日』，我唯一的好妹妹！」溫內圖聲音嘶啞，悲痛欲絕地喊道，那悲痛是語言所無法形容的。

　　「溫內圖……我的哥哥！」女孩兒的聲音很微弱，「報仇……給我……報仇。」

　　然後她的目光轉移到我身上。一絲快樂的微笑浮現在她蒼白的唇上，可馬上又消失了。

　　「老……鐵……手！」她聲若游絲，「你……來了！我……就要……死了！」

　　我們沒有聽她說完，死神不讓她說下去了，她的嘴永遠閉上了。

　　我的心幾乎都要碎了，必須深深地吸口氣才行。我迅速直起身──剛才我們是跪在她旁邊──大吼了一聲，回聲在群山的林間迴蕩。

　　溫內圖也站起來，極緩慢地，就像有千斤重擔壓在他身上一般。他用雙臂摟住我，說道：

　　「他們死了！阿帕契人最偉大、最高貴的酋長，還有我的妹妹『麗日』──她把她的靈魂交給你了，親愛的兄弟，她死時，嘴裡喊的是你的名字！」

　　「我永遠、永遠不會忘記的！」我保證道。

　　接著他臉上的表情變了，他的聲音聽起來就像遠處滾滾的雷聲。他問：

　　「你聽見她對我的最後一個請求了嗎？」

　　「是的。」

　　「報仇！我該給她報仇──是的，我要給她報仇，而且是前所未有的！你知道誰是凶手嗎？你看見他們了，是白人，而我們沒對他們做任何事。總是這樣，而且以後也還會是這樣，直到最後一個紅種人被殺害，因為即使他是自然死去的，也還是謀殺，是對我的民族的謀殺。我們要到這些無恥的白人的城市裡去，『麗日』想變得像白人女子一樣，因為她愛你，她覺得她如果學會白人的知識和習俗就能贏得你的心。這使她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不管我們恨你們還是愛你們，結果都是一樣：白人把他的腳踩到哪裡，就在哪裡給我們帶來毀滅。哀悼聲將傳遍所有阿帕契人的部落。哪裡有我們民族的成員，哪裡就會響起憤怒和復仇的吼聲。所有阿帕契人的眼睛現在都看著溫內圖，看他會怎樣為他的父親和妹妹報仇。我在他們的屍首旁起誓！我當著大神和我所有聚集在『永恆的獵場』的英勇祖先發誓，從今天起，我要用我從父親手中接過的這枝槍打死我遇到的每一個白人，或者……」

　　「停下！」一陣恐懼向我襲來，我打斷了他的話，因為我知道，他的誓言是決無緩和餘地的，「停下！你現在不要起誓──現在不要！」

　　「為什麼現在不行？」他幾乎是怒氣沖沖地問道。

　　「因為起誓必須是在心靈平靜的時刻。」

　　「呸！我的心靈此刻非常平靜，就像我即將把死者埋葬在墳墓。正如他們再也不會回來一樣，我也絕不會收回我誓言中的任何一個字……」

　　「別再說了！」我再次打斷了他的話。

　　他的目光幾乎是在威脅我了。

　　「『老鐵手』想要妨礙我履行使命嗎？難道要老婦人衝我吐口水、讓人把我從我的人民中驅逐出去，只因為我沒有勇氣為今天發生的一切復仇嗎？」

　　「我遠不是這個意思。我同樣要求懲罰凶手。他們中的三個已經受到了懲罰，第四個逃跑了，可他逃不出我們的手心！」

　　「他怎麼逃得了呢！」他喊道，「我不僅要找他算帳。他是作為要置我們於死地的白人種族的兒子幹壞事的，這個種族要為它教唆他的一切負責，我要它來承擔責任！」

　　他驕傲地、挺拔地站在我面前，一個雖然年輕，卻深深感到自己是族人之王的戰士！是的，他是一個要實現自己的意志的人。他一定會把所有紅種人部落的戰士聚集在自己周圍，同白人展開激烈的鬥爭──絕望的鬥爭，雖然其結局難以預料，但廣闊的西部一定會到處都有成千上萬的犧牲者。現在，此時此刻，正是決定死亡之斧是否將毫不容情、毫無憐憫地揮舞的時刻。

　　我拉住他的手，說道：

　　「你應該做、並且一定會去做你想做的事。在這之前我提一個請求，這也許是我對你提出的最後一個請求了！如果你不答應，你就再也聽不到你的朋友和兄弟的聲音了。『麗日』躺在這兒，你自己說她愛我，是喊著我的名字死去的。她也愛你，對我是朋友之愛，對你則是愛自己的哥哥。你也充分回報了她對你的愛。為著我們共同擁有的愛，我請求你不要現在就起誓，等掩埋了阿帕契人最高貴的女兒之後再這樣做！」

　　他嚴肅地、幾乎是陰鬱地望著我，然後垂下眼睛去看死者。我看到他臉上的線條變柔和了，終於他又抬起眼睛看著我。

　　「『老鐵手』對所有與他交往的人的心靈都具有一種強大的力量。『麗日』一定願意滿足他的願望，我也將滿足他的願望。我的眼睛看不到屍首以後再決定密西西比河與它的所有支流是不是要和著白人和紅種人的血流向大海吧！就這麼定了！」

　　謝天謝地！我成功地制止了一場災難──至少暫時是這樣。我感激地向他伸出手。

　　「你很快就會明白我不是想替有罪的人開脫。他該受多重、多嚴厲的懲罰，就讓他受多重多嚴厲的懲罰吧。我們得嚴防他得到機會逃跑，不能讓他占了先。現在該做些什麼，你該告訴我！」

　　「我的雙腳被捆住了，」他解釋道，表情又陰鬱起來，「我們民族的習俗要求我必須待在我死去的親人身邊，直到他們被埋葬。這之後我才能走上報仇的路。」

　　「什麼時候能埋葬他們呢？」

　　「這我得和我的戰士們商量一下。或者把他們就地埋葬，或者把屍首運回石堡去，讓他們和親人在一起。但即使就在這裡埋葬他們，也得等足夠多的天數，這是埋葬一個如此偉大的酋長所要求的。」

　　「可這樣凶手肯定就溜掉了！」

　　「不會的，因為即使我不能去追他，別人也可以去，而且必須有人去。你應該給我簡單地講講自己是怎麼到這兒來的。」

　　他又像往常一樣平靜了。我給他講了他想知道的一切，然後有好一陣子兩人沉思默想。這時我們聽到一聲沉重的嘆息，是從兩個惡棍躺著的地方傳過來的，我還以為我把他們都打死了。我們趕快走過去。其中一個被射中了心臟，另一個和「麗日」中彈的位置一樣。他還活著，剛剛醒了過來。他呆望著我們，口齒不清地嘟囔著。我彎下腰，衝他喊道：

　　「嗨，你認識我嗎？你知道你身邊的是什麼人嗎？」

　　他顯然在努力地回想。他的眼睛變亮了，我聽到他輕聲地問：

　　「桑特在……在……哪兒？」

　　「這我不知道。但我希望能從你這兒得到指點。你的夥伴都死了，你也沒幾分鐘好活了。在死神的門檻上你得表現得好點兒！桑特是從哪兒來的？」

　　「不……知道」

　　「他真的叫桑特嗎？」

　　「他……有……很多……名字。」

　　「他真名叫什麼？」

　　「也……不……知道。」

　　「你們在附近有認識人嗎？也許在哪個要塞裡有？」

　　「不……沒有」

　　「你們要去哪兒？」

　　「沒……沒準兒。哪兒有金子……偷！」

　　「這麼說你們是賊！可怕！你們怎麼會想到要襲擊兩個阿帕契人和那女孩兒呢？」

　　「金……金子。」

　　「但你們不可能知道金子的事啊。」

　　「我們想悄悄……悄悄……」

　　他停下不說了，他說話很費勁。我猜出了他要說什麼，就問：

　　「你們聽說阿帕契人要去東部，就認定他們一定帶了金子？」

　　那將死之人點點頭。

　　「這麼說你們打算搶他們的金子？可你們又想到我們會很謹慎地提防你們，所以就先往前騎了一段，等你們覺得我們放心了以後才掉的頭？」

　　他又點了頭。

　　「然後你們就一直跟著我們。你們晚上偷聽我們說話了？」

　　「是的……是桑特。」

　　「原來是桑特本人！他告訴你們偷聽到什麼了嗎？」

　　「阿帕契人……金粒山……取金子……早上……」

　　「和我想的完全一樣。然後你們就藏在灌木叢裡，爬到樹上盯著我們。你們想知道阿帕契人取金子的地方在哪兒？」

　　他閉上了眼睛，不回答。

　　「或者你們只是想在他們返回的路上襲擊他們，好……」

　　溫內圖打斷了我的話：

　　「你別再問了，這個白人已經不能說話了，他死了。這些白狗想弄清我們的祕密，可他們來得太晚了，我們已經走在回來的路上了。於是他們就藏在樹後向我們開槍。『好太陽』和『麗日』都中彈倒在地上，射向我的子彈擦著我的袖子飛過去了。我向他們中的一個開槍，他一下就跳到樹後去了，我沒打中他。不過我的第二顆子彈把另一個人撂倒了。我躲到這塊岩石後面，當然，如果你不來，它是救不了我的命的。因為兩個在這邊牽制著我，另一個要繞到我背後去──我背後無遮無掩，他肯定能打中我。這時我聽見了『老鐵手』的獵熊槍的槍聲，這下有救了。現在你什麼都知道了；你知道該怎樣去抓桑特。」

　　「誰去完成這個任務呢？」

　　「你去。你一定會找到逃犯的行蹤的。」

　　「當然。但我得花時間去找他的蹤跡，這會耽誤很長時間的。」

　　「不，不用找，蹤跡肯定是通往他們掛馬的地方，他肯定先去那兒。他們的宿營地肯定有草，你會輕而易舉地發現他到過哪兒。」

　　「然後呢？」

　　「然後你親自帶十個戰士去跟蹤他，把他抓住，並把其餘二十個戰士派到我這兒來，他們要和我一起念悼詞。」

　　「就這樣吧。但願我不會辜負印第安兄弟對我的信任。」

　　「我相信『老鐵手』做的事一定也是溫內圖在同樣情況下要做的事。那就這麼定了。」

　　他把手伸給我，我握了他的手，又在兩位死者面前致哀片刻，便走了。到了空地邊上，我再次回頭看時，溫內圖正撫摸著他們的臉，發出印第安哀歌那低沉的悲訴之聲。我心中是多麼悲哀、沉痛啊！但我必須行動──我匆匆地踏上了歸程。

　　我原以為溫內圖的預測是對的，但當我翻過前面提到過的那座山時，心中突然產生了疑慮。

　　桑特肯定想趕快逃跑，遠離我們的速度越快越好。他如果徒步跑回營地就很慢，他去營地只是為了取馬。如果他發現了我騎來的那匹馬呢？他逃跑的路肯定也是我來時走的那條路，那他肯定能看見那匹馬。

　　這念頭使我更心急火燎地奔跑起來。我奔下山──那馬還在嗎？我非常緊張。當我看到牠已經不在原地了，心中是多麼生氣啊！我只停了一瞬，便飛奔著穿過峽谷。在這兒我還可以疾奔，因為地上遍布碎石，尋找蹤跡只能是白費力氣。到達峽谷後，我就開始仔細地尋找蛛絲馬跡了。我沒有立刻找到，因為起初地面還是很硬；大約十分鐘後地面變得比較軟了，在這兒容易發現腳印。

　　我是多麼失望啊！不管我怎麼找，怎麼睜大眼睛、絞盡腦汁，還是改變不了一個事實──桑特沒有騎馬從這裡經過。他肯定是在上面有岩石的地方越過了峽谷，沒有留下腳印。這是唯一的可能性。

　　這下我只能原地踏步了！怎麼辦呢？我再跑回去，在上面尋找腳印嗎？等我找到，恐怕好幾個鐘頭都過去了，損失這麼多時間，我可擔當不起。不管怎樣，最好還是先回我們的營地去找幫手。

　　我這樣做了。我還從來沒有連續奔跑過這麼久，我堅持下來了，溫內圖曾教給我這種情況下該怎麼控制呼吸可以不使自己疲勞。你得把身體的重量落在一條腿上，等這條腿累了，再把重量移到另一條腿上。這樣你就能跑上幾個鐘頭而不會讓自己太累；但你首先得有一個健康強健的肺。

　　離營地不遠了，我先拐到桑特他們的營地去。那三匹馬還在灌木叢中，我把牠們解開，騎上一匹，牽著另兩匹的韁繩，回到了我們的營地。時間早過了中午，塞姆衝我喊道：

　　「你到哪兒亂跑去了，先生？你沒趕上吃飯，我……」他戛然而止，驚奇地打量著幾匹馬，然後接著說：「你是走著去的，卻騎著馬回來！你成盜馬賊了嗎？」

　　「沒這麼嚴重。這些馬是我繳獲的。」

　　「在哪兒？」

　　「離這兒一點兒都不遠。」

　　「從誰那兒繳獲的？」

　　「你好好看看吧！我當時立刻就認出來了，而你的眼睛又那麼好。」

　　「是的，我的眼睛很好。我也立刻就認出這是誰的馬了，但我不願意相信。這是桑特他們的馬，可少了一匹。」

　　「我們得找那匹馬和騎在馬上的人。」

　　「這是怎麼……」

　　「別說了，親愛的塞姆！」我打斷了他，「出了大事，非常令人悲傷的事，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這兒。」

　　「離開？為什麼？」

　　我沒有回答他，而是把站在一邊的阿帕契人召集起來，向他們報告了「好太陽」及其女兒的死訊。我說出最後一個字後，周圍一片死寂。沒人願意相信我的話，我帶來的消息太可怕了。於是我詳細講述了事情發生的經過，並說：

　　「現在請你告訴我，誰預測未來預測得更準呢？是塞姆．霍金斯還是你們的巫師！『好太陽』和『麗日』死了，因為他們遠離了我，而溫內圖被我救了──接近我是帶來死亡呢，還是帶來生命？」

　　現在他們再沒什麼可懷疑的了，呼喊聲響起來，傳得很遠。紅種人憤怒地跑來跑去，背上武器，人人臉上神情可怖，顯示出他們的悲憤之情。過了一陣，我的聲音才算蓋過他們的怒吼聲。

　　「阿帕契的戰士們靜一靜！」我命令他們，「吼叫是沒有用的，我們必須趕快走，去捉拿凶手。」

　　「快走，對，快走，快走！」他們喊著奔向他們的馬。

　　「安靜！」我再次命令他們，「你們還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我來告訴你們。」

　　這下他們向我衝過來，我險些被他們撞倒。假如桑特在這兒，會當場被他們打死。霍金斯、斯通和帕克先是默不作聲地站在一起，那消息使他們如遭雷擊一般；現在他們走過來，塞姆說：

　　「我像是腦袋上挨了一下子，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可怕，太可怕了！那可愛的、漂亮的、好心的、年輕的印第安小姐！她對我們總是那麼好，可現在卻死了！你知道嗎，先生，我簡直……」

　　「現在別說這個了，親愛的塞姆！」我打斷他的話，「我們必須去捉拿凶手，光說沒用。」

　　「好了好了！我同意。你知道凶手去哪兒了嗎？」

　　「現在還不知道。」

　　「我想也是。你沒見到腳印，那我們現在該怎麼找他們呢？看起來簡直是不可能的，至少非常困難。」

　　「不困難。」

　　「怎麼會不困難？哼！你大概想說我們得到他溜掉的峽谷那兒去吧？那可是要找一陣子呢。」

　　「誰說要去峽谷了？」

　　「不去？那你說去哪兒。沒準兒，『青角』有時也能想出個好點子來，可……」

　　「閉嘴吧，別再提什麼『青角』了！我沒心思聽你這老一套；我的心在流血，你還是留著你的玩笑吧！」

　　「玩笑？嘿！誰要是認為我在開玩笑，我就給他一拳，讓他從這兒飛到加利福尼亞去！我只是想不通，如果我們不從失去桑特蹤跡的地方找起，怎麼才能找到他。」

　　「你已經說過，那樣的話得找好長時間。就算我們找到了他的蹤跡，也得翻山越嶺、穿過茂密的森林，繼續跟蹤，這也很費時間。我想我們得另想出路。我仔細看過那兒的山，我看，它們跟別的山並不相連，而是孤零零地……」

　　「這是對的，我對這個地區多少有點了解。這裡是平原，山那邊還是平原。這些山不屬於任何一座山脈，是單獨安在草原上的。」

　　「草原？這麼說有草？」

　　「是的，到處有草，像這兒一樣。」

　　「這我已經想到了。不管桑特是在山上走還是在山間走，跟我們沒關係；但只要他離開山，到開闊的草原上，就必然在草裡留下痕跡。」

　　「肯定是這樣，尊敬的先生！」

　　「你接著聽啊！我們分兩撥兒，繞著山走。我們四個白人向右，溫內圖吩咐我帶的十個阿帕契人走左邊。我們在山的那一面碰頭，到時就知道是哪一撥人發現了桑特的蹤跡，然後我們就可以跟蹤桑特了。」

　　塞姆斜眼看著我，臉上可不太高興。

　　「我怎麼沒想到！這是最簡單、最保險的辦法，連小孩兒都該看得出來的，如果我沒搞錯的話！」

　　「這麼說你同意了，塞姆？」

　　「當然，先生，完全同意！你趕快選十個印第安人吧！」

　　「我要選那些騎馬騎得最好的人。誰知道我們追桑特得追多長時間呢，我們還得帶足夠的食物。如果你多少了解這地方，就說得出從這兒到山的那邊要多長時間了。」

　　「就算趕得很急，也至少要兩個鐘頭。」

　　「那我們就別再耽擱了。」

第九章　跟蹤追擊

　　我選定了十個阿帕契人，他們很高興，因為比起守在屍首旁唱葬歌，他們還是更願意去追凶手。我向其餘二十人詳細講了去找溫內圖的路，然後他們就離開了。

　　不久，我選定的十個阿帕契人向左出發，向西繞著山走，我們四個則向東去。上馬後，我先到桑特過夜的地方，找到我騎過的那匹馬留下的蹄印最清晰的地方，十分用心地將蹄印照原樣畫到紙上。塞姆．霍金斯微微笑著大搖其頭。

　　「把馬腳畫下來，這也算是測繪員的本事嗎？」

　　「不，但牛仔得有這個本事。」

　　「牛仔？為什麼？」

　　「因為這也許會派上大用場的。」

　　「怎麼派用場？」

　　「你以後會看到的。如果我發現了一個馬蹄印兒，我就拿它和這張圖比較。」

　　「啊！對呀！不壞嘛！這也是從你的書裡讀來的？」

　　「不是。」

　　「那是從哪兒來的？」

　　「是我自己想出來的。」

　　「這麼說還真有好主意喜歡往你那兒跑？這我可真沒想到，嘿嘿嘿嘿！」

　　「呸！好主意在我這兒比在你的假髮下邊感覺更好，塞姆！」

　　「就是就是！」威爾．帕克喊道，「你別再聽他的擺佈！我們已經看出你飛得比他高了，先生！」

　　「住嘴！」塞姆佯裝大怒，向他吼道，「你懂什麼叫飛，更不要說飛得高了！總是揪住我的假髮不放，這是侮辱，這我不能容忍。」

　　「你想怎樣？」

　　「我把它送給你，這樣我就擺脫它了，而你就能知道它下邊都藏著些什麼念頭了。順便說一句，我承認，我們這個『青角』的想法滿不錯的，只是，他該給那十個阿帕契人也畫這麼一張好看的馬腳畫兒。」

　　「我沒這樣做，是因為我認為沒必要。」

　　「沒必要？為什麼？」

　　「不能指望他們拿這麼一張圖去和一個馬蹄印兒做比較。他們在這方面不行，交給他們一張圖是白費勁。另外，我相信他們找不到桑特的蹤跡。」

　　「我看正相反，不是我們，而是他們才能找到，因為桑特肯定走西邊。」

　　「我覺得不一定。」

　　「不一定？我們碰上他的時候，他也是往西走，現在又是這樣。」

　　「不太可能。從消失得無影無蹤這一點看來，他是個詭計多端的傢伙，他會往另一個方向逃，很可能是向東。這很容易理解吧？」

　　「你這麼一講，當然很明白，但願真像你說的那樣。」

　　於是，我們又快馬加鞭，穿過草原，讓山總在我們的左側。我們盡量走在柔軟的地面上，桑特如果到過，一定會留下清晰的痕跡的。我們的眼睛始終緊盯著地面，騎得越快，越不能放鬆，否則痕跡就會逃過我們的眼睛。

　　一個小時過去了，又是半個小時過去了，我們這撥兒人快要走到目的地了。這時，我們終於發現，一道深色的痕跡從我們面前的草叢中橫穿而過。這是一個騎手留下的，很可能就是我們要找的人。我們下了馬，我跟著那痕跡走了一段，找到了一個清晰的蹄印。我將它與圖仔細比較了一下，兩者非常相近，所以桑特肯定來過這兒。

　　「這麼一張畫兒還真管用，」塞姆說，「我得記住這個。」

　　「是的，記住吧！」帕克表示贊同，「另外還得記住一點！」

　　「什麼？」

　　「你那麼想當老師，可現在老師得向學生學了！」

　　「你想惹我生氣嗎，老威爾？你不會得逞的，如果我沒搞錯的話，嘿嘿嘿嘿！」塞姆笑道，「對一個老師來說，學生能超過他，這是件榮耀的事啊。當然，你壓根兒就甭想有這麼大的成就了。我多年以來想把你培養成一個牛仔，可全都是白費勁兒！你這個歲數，可不能再忘掉什麼了，因為你年輕的時候本來就什麼都沒學著！」

　　「我早知道你特別想管我叫『青角』，因為你沒這個詞兒就活不下去，可又不能再這麼叫『老鐵手』了。」

　　「你本來就是個『青角』，而且是個什麼樣的『青角』啊！一個得在這個小『青角』面前害臊的老『青角』，因為小的已經比老的強多了，如果我沒搞錯的話。」

　　儘管唇槍舌劍了一番，我們還是一致認為，桑特在這兒留下痕跡的時間不會超過三個小時。我們很想立刻跟蹤追擊，但還得等那十個阿帕契人。這一等就是四十五分鐘。我派他們中的一個去告訴溫內圖我們發現了蹤跡，並留在年輕的酋長那裡就可以了。隨後，我們便繼續向東前進。

　　在這個白晝短的季節裡，不過兩小時天就會黑，我們必須盡快趕路，在天黑以前走盡可能長的一段路，天一黑我們就得停下來。眼前無跡可尋，我們就不能前行。

　　相反，幾乎可以肯定的是，桑特會利用晚上甚至夜裡趕路甩開我們。這樣我們明天的行程就很緊迫了，我們還得注意蹤跡的去向，這樣我們的速度就慢了，我們的任務更艱鉅了。桑特如果整夜騎馬，到了早上肯定很累，不光是他自己，更得讓他的馬充分地休息較長的一段時間。但願這一情況能使我們和他之間的差距縮小。

　　被溫內圖和他父親稱為「金粒山」的幾座山峰很快就消失在我們身後了，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是平坦的草原，先還有灌木，後來就只有草了；開始時草還是綠的，後來便都是乾枯的了。桑特的蹤跡很清晰，因為他大多跑得很急，馬留下了很深的蹄印。

　　天色昏暗下來以後，我們下馬跟著蹤跡步行，這樣比騎在馬上看得更清楚；連這樣也看不清了，我們才停下來。好在這兒的草還算新鮮，馬有得吃。我們立刻就躺倒睡了。

　　夜晚很涼，我同伴們時常被凍醒，我也睡不著，「好太陽」和他女兒的死使我一直睜著眼，我只要把眼睛閉上，他們躺在血泊中的身體便出現在面前，「麗日」最後的話就迴響在我耳邊。這時我責備自己沒有對她更好些，那次和她父親談話沒能講得更清楚些。我覺得是我把她送上死亡之路的。

　　凌晨時更冷了，我起身來回走動，好讓自己暖和些。塞姆．霍金斯發覺了，問：

　　「你被凍壞了吧，尊敬的先生？你該帶個暖水袋到西部來。『青角』總是很喜歡帶這些零碎兒的。這我就得讚美我的老外套了，印第安人的箭和寒冷都穿不透它。要我把它借給你嗎，嘿嘿嘿嘿？」

　　令人難受的寒冷使所有人不到天亮就都醒了。剛能辨認出地上的蹤跡，我們就又上馬前進了。馬都休息過來了，而且夜裡也受了凍，所以，我們用不著趕，牠們就緊著往前奔，這樣可以暖和些。

　　我們面前依然是草原，但開始略有起伏了，猶如波浪一般，「波峰」草又乾又硬，「波谷」的草則綠而潤澤些。偶爾遇到些水窪，我們便停下來飲飲馬。

　　桑特的蹤跡本來一直是指向正東，到中午時分開始偏南了。霍金斯一發現這個情況，就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我問他怎麼了，他說：

　　「如果我猜的沒錯，我們花的力氣很可能白費了。」

　　「為什麼？」

　　「那壞蛋很狡猾，他像是要逃到奇奧瓦人那裡去。」

　　「他怎麼會這樣做呢？」

　　「怎麼不會？難道他為了讓你高興就坐在大草原上等著束手就擒嗎？你想什麼呢！他會絞盡腦汁想法子救自己的。不管怎麼說，他眼不瞎，看得出咱們的馬比他的好，他能估計到我們很快就能追上他，於是他要到奇奧瓦人那兒去尋求保護。」

　　「他們會友好地接待他嗎？」

　　「這一丁點兒都用不著懷疑，他只需要說出他殺了『好太陽』和『麗日』，他們就會衝他歡呼的。咱們得抓緊點兒，也許在天黑前能逮住他。」

　　「你估計這些蹄印兒是什麼時候留下的？」

　　「這無關緊要；這段路是他夜裡走的，我們得先找到他歇腳的地方，再看他今天的蹄印兒留下有多久了。他歇的時間越長，我們趕上他就越早。」

　　將近中午時我們發現桑特停下來歇過腳。看得出他的馬臥下來過，牠已累得半死，這，從牠留下的蹄印兒上就能看出來。很可能騎馬的人疲勞的程度也不比馬差，因為我們估計新的蹄印兒是不到兩個鐘頭以前留下的。他睡的時間可能超過了他的打算，夜間多行進的路程又被我們補回來了。我們與他之間的距離甚至比開始追他時還縮短了。

　　他留下的蹤跡現在更偏南了，而且是沿著紅河北支的大拐彎。我們只讓馬偶爾喘上幾口氣，因為現在真的有可能趕在天黑之前逮住他。

　　下午，我們又進入了綠色的草原，甚至還遇到了灌木叢。對蹄印兒的仔細研究表明桑特還領先我們一個半小時的路。我們的前方出現了一片深色區域。

　　「那是森林。」塞姆說，「估計咱們要遇到紅河北支的一條小支流了。我正希望眼前一直都是草原呢，那對咱們來說更有利。」

　　那當然更好，在草原上，一切都可盡收眼底，在森林裡卻很容易中埋伏。我們趕得很急，因而不可能在進入森林之前先探探路。

　　塞姆說對了：我們遇到了一條小河，河中沒有流動的水，只在凹陷下去的地方有些積水。岸上長有樹木，但算不上真正的樹林，只有或大或小的樹叢，離河岸或遠或近。

　　臨近傍晚時，我們離追捕的對象已經很近了，他隨時都有可能在我們面前出現。這使我們更加快了步伐。我一個人騎馬走在最前面，因為我的耐力最好，勁兒還很足。另外我衝在最前面，也是因為有一股內在的動力推動著我；我眼前似乎躺著被殺害的死者，我要抓住凶手。我心中充滿的不是悲憤，也不是復仇的渴望，是一種迫不及待的盼著看到凶手接受懲罰的欲望。

　　我們穿過散布在小河左岸的樹叢。到達最後的幾棵樹時，我發現桑特的蹤跡向右拐，下了乾涸的河床。我觀察了片刻，想告訴同伴這一發現──幸虧停了一下，因為就在我等他們的這會兒工夫，我順著河床望過去，突然發現了異常。立刻從小樹林兒邊上向後退卻，躲了起來。

　　從這兒再走五百步遠又是片小樹林，但它是在河的右岸。在小樹林前面，有印第安人正在遛馬。我看到地上插著柱子，上面繫著繩子，拴著肉。我要是再往前騎一匹馬那麼長的距離，紅種人就會發現我了。我下了馬，將那片空地指給我們的人看。

　　「奇奧瓦人！」一個阿帕契人說。

　　「是的，奇奧瓦人，」塞姆贊同道，「魔鬼一定很喜歡這個桑特，在這種時候還幫助他，本來咱們已經十拿九穩了的。不過，就算這樣，我們也不能讓他溜了。」

　　「這不是奇奧瓦人中很強大的一部。」我說出自己的看法。

　　「哼，我們看到的只是小樹林這邊的部分，那邊肯定還有人。他們剛打過豬，正在這兒做肉乾。」

　　「我們怎麼辦，塞姆？我們該掉頭撤退嗎？」

　　「那可不行！咱們就待在這兒。」

　　「就更危險了！」

　　「一點兒也不危險。」

　　「很可能會過來一個紅種人。」

　　「他們不會想到要到這邊來的。首先他們是在河那邊，再說馬上就要天黑了，他們不會再離開營地了。」

　　「還是越小心越好！」

　　「越害怕就越像個『青角』！我告訴你，咱們現在非常安全，就像在紐約一樣。他們想不到過這邊來，可我們要到他們那邊去。我要抓住那個桑特──哪怕有一千個奇奧瓦人團團圍著他！」

　　「你平時總是訓斥我，可你今天自己也這麼不謹慎，塞姆！」

　　「什麼？不謹慎？塞姆．霍金斯不謹慎？這可真好笑，嘿嘿嘿嘿！還從來沒有人這麼指責過我呢。先生，你平常可是從不害怕的，甚至敢拿著把刀子靠近灰熊，今天怎麼這麼膽怯了呢？」

　　「這不是怕，是謹慎。我們離敵人太近了。」

　　「太近？可笑！我還想再靠近他們一些呢。等天黑吧！」

　　今天他和平時大相徑庭。那「可愛的、漂亮的、年輕的紅種小姐」之死大大激怒了他，使他渴望復仇。阿帕契人都認為他有理，帕克和斯通也都支持他，這樣我也無法反對了。我們把馬拴好，坐下來等天黑。

　　當然我得承認，奇奧瓦人的一舉一動像是處境非常安全的樣子。他們在空地上走來走去，看上去無拘無束，就像在他們自己的村子裡，周圍有良好的安全保障似的。

　　「你看見了？他們毫無感覺。」塞姆說，「他們今天沒打什麼壞主意。」

　　「如果你沒搞錯的話！」

　　「塞姆．霍金斯從不會搞錯！」

　　「呸！我可以說出反例，我有種預感，他們是裝樣子。」

　　「預感！」塞姆嘟囔著，「只有老太太才有預感，這個你記著，尊敬的先生！那些紅種人幹嘛要裝樣子呢？」

　　「為了引我們上鉤兒。」我說。

　　「沒必要，他們不引，我們也會來的。」

　　「你總得估計到桑特在他們那兒吧？」我接著問。

　　「當然！他到了這兒，看見他們，就從乾河床上走到他們那邊去了。」

　　「那你不認為他也給他們講了發生的事，以及他為什麼需要他們的保護嗎？」

　　「還用問！當然了。」

　　「那他也告訴了他們，追兵很可能離他不遠了。」

　　「我也這麼想。」

　　「那奇奧瓦人要是不採取什麼措施，可就怪了。」

　　「不怪，他們以為咱們不可能這會兒就到，而是等著咱們明天到。天一黑，我就摸過去看看情況，然後咱們就知道該怎麼辦了。我非抓住這個桑特不可！」

　　「那好吧，我也去！」

　　「沒必要。」

　　「可我認為非常有必要。」

　　「塞姆．霍金斯打探情況不需要幫手，我不帶你去。我了解你和你所謂的人道主義，說不定你想留那個凶手一條性命呢。」

　　「我連做夢都不會這麼想！」

　　「別裝了！」

　　「我說的就是我想的，」我向他保證，「我也想抓住桑特，而且我想活捉他，把他交給溫內圖。我一旦發現不可能活捉他，立刻就給他腦袋上來一槍，你就放心好了。」

　　「這就對了：給他腦袋上來一槍！你不想讓他上刑柱，我也不怎麼喜歡看見這種處決方法，可我卻衷心地希望這個惡棍受盡折磨再死。咱們要抓住他，交給溫內圖。但我得先弄清有多少奇奧瓦人。」

　　我覺得自己還是閉嘴的好，塞姆的話讓阿帕契人將信將疑；他們知道我曾經為拉特勒說過話，為了避免誤會。我裝作順從了塞姆的樣子，在我的馬旁邊躺了下來。

　　太陽早就不見了，夜幕漸漸降臨。奇奧瓦人那邊生起了好幾堆篝火，火苗子舔得高高的。這可絕不是謹慎的紅種人的習慣，這更加深了我先前的猜測：他們是想引我們上鉤兒；他們想讓我們相信他們並沒有料到我們會來，於是便去偷襲他們。如果我們真這樣做，就落入他們張開的網裡了。

　　我正想著，突然覺得耳朵似乎捕捉到一個聲音，不是我們的人發出來的。它來自我後方，而我的後方沒有我們的人，我的位置在最邊上。我凝神細聽，那聲音又出現了。那是灌木叢中輕微的沙沙聲，但不是光滑的樹枝發出來的，而是藤枝，並且肯定是長著刺的藤枝發出來的。

　　這一情況使我馬上就知道原因了：我身後的三棵挨得很近的樹之間有一叢黑莓，肯定是它的一根藤枝被扯動了。也許那兒有只小動物，那就沒什麼事兒；可我們的處境要求我們必須小心謹慎。那也有可能是個人，我得查一下。

　　我說過，奇奧瓦人那邊火苗子躥得很高，火光雖然不能照到這邊來，但我肯定能看到火與我之間的任何東西。要想觀察黑莓樹叢，我得繞到另一邊去，但這必須神不知鬼不覺地進行。於是我站起來，遛遛達達地走開了，但不是向我真正想去的方向走。等走得足夠遠了，我便掉頭從側面靠近小樹林。到了近處，我趴下，輕輕地向黑莓樹叢爬了過去，這一切，連我的同伴們都沒發覺。現在，黑莓樹叢就在我面前，我可以用手觸到它了。火光向這邊照過來，我的目光能透過樹叢的幾處看到對面，但別處都太密了。是的，就在那兒，沙沙聲又出現了，不是在樹叢中間，而是在邊上。我摸過去，看到的情景證實了我的猜測。

　　一個人，一個印第安人，藏在樹叢裡，正想離開。這當然會弄出響聲，他便將聲音分配在不同的時刻；他幹得確實出色，他不是一次弄出很大的聲音，而是過上一分鐘弄出一個輕微的斷裂聲，就像是乾草棍兒發出來的。只有我聽到了，因為我離得很近。如此困難的特技他幾乎就要完成了，他的身體幾乎已經鑽出灌木了，只剩下肩膀、胳膊、脖子和腦袋還在裡面。

　　我向他爬過去，到了他背後。他又鑽出來一部分，肩膀、脖子和腦袋已經自由了，現在只需要抽出胳膊。這時我用膝蓋支撐起身體，用左手掐住他的脖子，右拳揮向他的腦袋。他躺下不動了。

　　「怎麼回事兒？」塞姆在那邊問，「你們沒聽見什麼嗎？」

　　「『老鐵手』的馬在踏地呢。」迪克說。

　　「他不見了。他能去哪兒呢？可別幹什麼蠢事兒！」霍金斯嘟囔著。

　　「蠢事兒？他？」威爾．帕克問，「他還沒幹過蠢事兒，大概也永遠不會幹蠢事兒。」

　　「哦呵！他會的，他會偷偷地去找奇奧瓦人，給桑特留條命！」

　　「不，他不會這麼幹。兩個死者的命運和他關係密切，這你總該看出來了。」

　　「可能，但我去奇奧瓦人那兒摸情況的時候，還是不會帶他去的，對我沒什麼用。我要數數那些傢伙有多少，再把地形搞清楚，然後咱們就能確定該怎麼進攻了。作為一個『青角』，他幹得經常不錯，但火光這麼亮，要接近奇奧瓦人的營地，他畢竟還幹不了。紅種人知道我們要來，會很小心，把耳朵豎得尖尖的，只有一個老牛仔才能靠近他們。」

　　我站起來，快步走到他面前，說：

　　「你錯了，親愛的塞姆。你認為我不見了，可我在這兒，你說我懂不懂怎麼靠近敵人？」

　　「天呐！」他驚道，「你真的在這兒嗎？一點兒沒讓人發覺！」

　　「這證明，你缺少按照你的說法我缺少的東西。除了我，還有別的人在這兒，而你卻不知道。」

　　「誰？你指的是誰？」

　　「你到那邊的黑莓叢裡看一看，就會看見他的，塞姆！」

　　他站起來，按我說的做了，別的人也學他的樣。

　　「哈囉！」他喊起來，「這兒躺著個印第安人！他怎麼到這兒來的？」

　　「讓他自己告訴你吧！」

　　「他死了啊！」

　　「沒死，我只是把他打昏了。」

　　「在哪兒？該不是在這兒吧？」

　　「當然是在這兒！他藏在黑莓叢裡，我覺察到了。他想爬出來開溜時，我給了他一拳。你聽見了，還問呢，結果給當成馬踏地的聲音了。」

　　「你們瞧，真是這麼回事兒。這個紅種人藏在灌木叢裡，我們說什麼他都聽見了。你把他打昏了，這太好了！把他綁起來，嘴也堵上，如果我沒搞錯的話！他怎麼沒在他們的人那邊呢？他在這兒要幹什麼？他肯定比我們到得早吧？」

　　「你問出這種問題，還說別人是『青角』嗎，塞姆？他比我們更早到這兒。奇奧瓦人知道我們要來。他們認為我們跟蹤桑特，會在這裡出現。他們想迎接我們，為了不錯過，就在這兒安插了一個探子，讓他回去報告我們的到來。可是由於我們速度太快，或者他剛到我們就出現了，他只好藏在黑莓樹叢裡。」

　　「他本來可以逃啊，逃到他們的人那兒！」

　　「他很可能沒時間了，因為我們會看見他跑，就能猜出奇奧瓦人知道我們來，已經有所戒備了。也有可能他從一開始就打算一直藏在這兒偷聽我們。」

　　「這些都很有可能，」塞姆說，「但不管是怎麼回事兒，很運氣，你把他抓住了，尊敬的先生。現在得讓他坦白交待。」

　　「他不會說出什麼來的，你別想從他口中聽到任何東西。」

　　「可能。也沒必要跟他費工夫，咱們知道該幹什麼。我現在還不知道的，很快就會知道，因為我這就過去。」

　　「然後也許就回不來了！」

　　「為什麼？」

　　「因為奇奧瓦人會把你留下。你自己說過，這麼多、這麼亮的火，使人很難靠近他們。」

　　「那是對你，對我卻不是這樣，所以還是照我說的：我過去，你留在這兒！」

　　他用命令的、毋庸置疑的口吻說這番話，迫使我鄭重地提出反對意見。

　　「你今天像是換了個人，塞姆。你該不會以為你能對我下命令吧？」

　　「我當然這麼以為！」

　　「聽著，塞姆，」我說，「這是個錯誤！我不否認你是我在西部很多事情上的第一個老師，但是我沒有停留在那個時候的水準上──就算不考慮我第一次出去偵察。現在溫內圖委託我跟蹤桑特，而不是你。我是負責的，就是出了岔子，也是我挨說。所以，我說的話才算數。」

　　「你別讓人笑話了！」他譏諷道，「你永遠是個『青角』，而我是有經驗的牛仔，這，就算你不知感謝，也肯定明白。你再能說，也改變不了我的決定：我現在就去，你留在這兒！」

　　他真的走了。阿帕契人在他背後議論紛紛，斯通也惱怒地說：

　　「他今天跟平常一點兒都不一樣，居然說你不知感謝！是我們該感謝你。」

　　「隨他去吧！」我回答，「他是個很棒的傢伙，他今天的表現最能代表他了。是『好太陽』和『麗日』的死使他這麼急不可耐。這種激動的狀態很容易讓他陷入平時可以避免的處境中。你們待在這兒等我回來，就算聽到槍聲，也別離開原地！只有聽到了我本人的聲音，你們才能過來幫我！」

　　塞姆留下了他的老「利迪」，我也留下我的獵熊槍，就走了。我注意到，塞姆一離開我們就過了河床，也就是說，他想在河岸那邊向敵人靠近。我認為這是錯的，決定不跟他一樣。奇奧瓦人知道我們是在他們的上游，因此會把他們的注意力格外集中到那個方向。塞姆想自上而下靠近他們，很不聰明。我決定從另一邊過去。

　　我首先從這邊岸上向下游走，走到那邊的火光不可能照到我為止，那兒正是小樹林的盡頭。那兒沒有篝火了，樹木可以擋住光，很暗，我可以不被覺察地下到河床裡，再上那邊的岸。現在我到了林間，趴下向前爬。共有八堆篝火，其實根本用不了這麼多，因為我只數出四十個印第安人，點火只是為了告訴我們奇奧瓦人在哪兒。

　　紅種人分成一撥兒一撥兒的坐在樹下，槍都上好了膛放在身邊。我們要是輕率地跑到這個陷阱裡來，可就倒霉了！順便說一句：這個陷阱佈置得那麼明顯，只有草率的人才會掉進去。我看見紅種人的馬在外邊的草地上吃草。

　　我很想偷聽一撥兒人的談話，而且最好是有首領的那一撥兒，在那兒肯定能聽到我想知道的東西。但是首領在哪兒呢？桑特在哪兒，他肯定就在哪兒。這麼一想，我便一棵樹一棵樹地爬過去，找那逃犯。

　　找了一陣，我終於看到他了。他和四個印第安人坐在一起，四個印第安人沒有一個佩戴顯示酋長尊嚴的標誌。不過那並非必要，按照紅種人的習俗，這四個人中年紀最大的一個一定就是首領。可惜我不能靠得太近，因為這兒沒有能夠掩護我的灌木叢，只有幾棵樹長在那兒。它們的陰影給我提供了些許安全──即使不那麼保險。由於有八堆火，每棵樹都投下好幾個影子；樹影搖曳，給小樹林兒染上一種神祕的氣氛。

　　使我高興的是，紅種人在大聲交談，他們並不想隱蔽自己，讓我們不只看到他們，也聽見他們。我抵達了前面提到的那片陰影之中，趴在那兒，離桑特所在的那組大約有十二步。這可冒了不小的險，因為我被其他紅種人發現的可能性比被這組人發現的可能性大多了。我聽到桑特正在吹牛皮，他描繪著金粒山，並要紅種人跟他一起去那兒挖掘阿帕契人的寶藏。

　　「那寶藏到底在哪兒，你知道得很清楚嗎？」四個印第安人中最老的一個問。

　　「不清楚。我們本來想搞清楚的，但阿帕契人回來得太快了。我們還以為，他們會在那個藏寶的地方待上一陣，我們能偷聽到他們的談話呢。」

　　「那怎麼找也是白搭，就算去一百個人，也什麼都找不著。既然你打死了我們最大的敵人和他的女兒，我們會幫你的忙，和你一道去那兒，幫你找金子。但事先我們得先抓住追你的人，然後把溫內圖也殺了。」

　　「溫內圖？他肯定和他們在一起啊！」

　　「不會，因為他不能離開屍體，他的大部分戰士也得留在他身邊。另外一小部分跟蹤了你，而且肯定是由那隻白狗『老鐵手』帶領著──他曾經把我們酋長的膝蓋打碎了。我們今天要打敗這幫人！」

　　「然後我們就去金粒山，把溫內圖宰了，再找金子！」

　　「不可能像你想得這麼快。溫內圖要埋葬他的父親和妹妹，幹這事兒的時候我們不能打擾他，否則大神永遠不會原諒我們的。不過這件事一完，我們就襲擊他。現在他不會再去白人的城市了，而是會回家去。我們給他設個埋伏，或者引他上鉤兒，就像今天引『老鐵手』上鉤兒那樣。我現在只等著我派過去的探子回來。其他派出去的哨兵也還沒送信兒回來。」

　　聽到這話，我心中一驚。原來小樹林兒前面有哨兵。如果塞姆．霍金斯沒有察覺，闖到他們中間去了可怎麼辦！剛想到這兒，就聽見短促的叫聲，是幾個人的聲音。首領跳起來仔細聽，其他的奇奧瓦人也都靜靜地聽著。

　　一小隊人向小樹林兒走來，那是四個紅種人，拖著個白人；他反抗著，但沒有用，雖然沒被綁著，但紅種人用刀子將他挾制住了。這白人就是我那魯莽的塞姆！我立刻就決定了：即使要冒生命的危險，我也不能讓他陷在敵人手中。

　　「塞姆．霍金斯！」桑特喊道，他立刻就認出了那小個子，「晚上好，先生！你大概沒想到，又在這兒見到我吧？」

　　「惡棍，強盜，凶手！」無畏的塞姆衝他嚷道，一把抓住了對頭的腰帶，「好，我抓住你了。現在你就要得到你的酬勞了，如果我沒搞錯的話！」

　　被攻擊的人掙扎著，紅種人跳過來，把塞姆從他身邊扯開了。我馬上利用了這短暫的混亂，抽出兩支左輪槍，躍到了印第安人中間。

　　「『老鐵手』！」桑特嚇得大叫一聲，轉身就逃。

　　我兩顆子彈追過去，大概沒打中。我又衝著印第安人開了好幾槍，他們慌忙後退，我向塞姆喊：

　　「走，我們走！」

　　這些印第安人似乎嚇得一動都不會動了。他們呆呆地站在那兒，我向他們開槍，有意不打要害部位。我抓住塞姆的胳膊，拽著他跑進小樹林兒；穿過樹林，又跳進河床。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從我開始發起進攻到現在幾乎還不足一分鐘。

　　「見鬼，來得太及時了！」我們成功地到了下面後，他說，「我被那些惡棍……」

　　「以後再說，現在跟我走！」我打斷了他的話頭兒，放開了他的胳膊，轉向右面，好沿著河床向下跑，跑出紅種人的射程。

　　直到這時發愣的奇奧瓦人才回過神來。他們的號叫聲在我們身後響徹夜空，我簡直都聽不見塞姆的腳步聲了。尖銳的叫聲，噼噼啪啪的槍聲，真是震耳欲聾。

　　我為什麼不向我們營地的河的上游跑，而向相反的方向，即向下游跑呢？我的理由很充分：印第安人開始不會看見我們，他們以為我們肯定會向上游跑；因此我們向下游跑會比較安全，然後可以再繞個圈子，回到我們的營地去。

　　我覺得跑得夠遠了以後才停下來。紅種人的號叫聲還在遠處迴蕩，我站的地方卻是一片寂靜。

　　「塞姆！」我壓低聲音喊道。

　　沒有回答。

　　「塞姆，你聽見了嗎？」我提高了聲音，又問。

　　還是沒人回答。他跑哪兒去了？他應該是跟著我的啊！難道他摔倒受傷了？因為我逃的路上有的地方原來是爛泥地，現在又到處龜裂，此外還有很深的水窪。我從腰間掏出子彈，給左輪槍上了膛，又折了回去，放慢腳步尋找塞姆。

　　奇奧瓦人的大呼小叫還在繼續，我大膽地向他們那邊靠近，直到小樹林兒下面，我叫塞姆跟上我的地方。我沒找到他。也許他和我想得不同，當時就上了那邊的河岸，沒有注意到我說的話；那邊的火光照到了他，他被奇奧瓦人發現了，也許他們又抓住了他。那小個子今天這麼執拗、這麼欠考慮！我再次替他擔起心來。我又離開小樹林兒，到了不會被敵人發現的地方後，我繞了個圈子，回到我們的營地。

　　人們都非常激動。紅種人、白人全都擁向我，迪克．斯通用充滿責備的口吻衝我喊：

　　「先生，你為什麼不准我們去找你，連聽見槍聲也不行！我們多盼你喊我們啊！謝天謝地，至少你又回來了，照我看，也沒受傷！」

　　「塞姆在哪兒？他不在這兒嗎？」我問。

　　「在這兒？你怎麼會這麼問呢？你沒看見他出了什麼事兒嗎？」

　　「什麼事兒？」

　　「你走了以後，我們就等著。過了一陣兒，我們聽見幾個紅種人的叫聲，然後就又靜下來了！突然又傳來左輪槍的槍聲，接著就是一片號叫，還有槍聲，後來我們就看見塞姆了。」

　　「在哪兒？」

　　「在小樹林兒下邊兒，這邊的岸上。」

　　「我想到了！塞姆從沒像今天這麼大意過！說下去，說下去！」

　　「他向我們這邊跑，但是有很多奇奧瓦人跟在他後面，追上他，又把他抓住了。火光很亮，我們看得很清楚，想去救他；可沒等我們到那兒，他們就已經押著他過了河，進了樹林不見了。我們非常想去追，把塞姆救出來，可我們想起你的禁令，只好作罷。」

　　「這算你們做得聰明，因為你們十一個人什麼也辦不到，全都會完蛋的。」

　　「我們現在怎麼辦，先生？塞姆被俘了！」

　　「而且是第二次被俘！」

　　「第一次……」

　　「是的！第一次我已經把他救出來了，他只要跟著我，現在就像我一樣又站在這兒了，可他就是這麼倔！」

　　我給他們講了事情的經過，威爾．帕克說：

　　「你沒有責任，先生。正相反，你幹的，別人都不敢幹。塞姆是自己跳到陷阱裡去的，不過我們也不能就這麼讓他蹲在裡面！」

　　「是的，他得出來。現在我們要救他比第一次更難了，你們想：十二個對四十個，而他們正等著我們的襲擊呢！現在他們抓住了塞姆，就更安心等著我們的進攻了。我想不出別的辦法，白天我們更不能冒然進攻小樹林兒了。」

　　「那好，我們今夜就進攻！」

　　「別急，別急！這得考慮周全了。」

　　「考慮吧，先生！在你考慮的時候，允許我摸過去看看情況！」

　　「可以，但得等一等，等過一陣兒，奇奧瓦人放鬆警惕了再去。你也不要自己去，我和你一道去，也許我們把其他人一起帶上。」

　　「好，太好了，先生！我贊成。把其他人一起帶上，這聽起來已經像是要發動襲擊了。我們知道自己該幹什麼，我願意對付六到八個奇奧瓦人，迪克．斯通肯定也不會比我的少，是不是，老迪克？」

　　「是的，你說對了，老威爾，」迪克答道，「如果是救塞姆，對付幾個對我都一樣。他平常是個滑頭，今天卻幹蠢事兒。」

　　可不是嗎，今天塞姆相當弱智。我默默地思索著救他用什麼手段最好。我可以為了他去冒生命危險，但我有權讓阿帕契人也去冒生命危險嗎？也許想個計謀可以更容易、更保險地達到目的。等我們摸過去後，肯定會有辦法的。不管武器怎樣重要，我打算帶上阿帕契人。我們也許會發現，突然襲擊可能更安全些。

　　可此刻我們還只能等著，因為那邊還是很熱鬧。不久，漸漸安靜下來，只有戰斧有力地砍東西的聲音打破這寂靜。那些紅種人在砍樹，很可能他們想讓火像現在這樣旺旺地燃燒到早上。

　　終於斧子的聲音也終止了，從星空可以看出已經是午夜時分，我認為是動手的時候了。我們不帶馬，首先得把馬拴好，別讓牠們跑了。然後我又查看了一遍綁那個奇奧瓦人的繩子和堵嘴布，我們便離開了營地，走的是我當初沿河床走的那條路。

　　到了小樹林兒邊，我命令阿帕契人由迪克．斯通帶領著留在這裡，不得發出一點點聲音。然後我和威爾．帕克輕手輕腳地爬了上去。快到岸上時我們趴下來凝神細聽。周圍一片沉寂，我們緩慢地向前爬去。那八堆火依然燒得很旺，我看到很多粗大的樹枝都被扔在火堆上，這很讓我詫異。我們繼續向前，一個人也沒看到。終於我們確信──當然是極為慎重的──小樹林兒裡已空無一人了，一個奇奧瓦人都沒有了。

　　「他們走了，偷偷地溜了！」帕克很驚訝，「可卻把火撥得這麼旺！」

　　「為了掩蓋他們的撤退。只要火還燃著，我們就會以為他們還在。」

　　「他們去哪兒了？全都走了嗎？」

　　「我想是的，塞姆這個俘虜對他們很有用，他們想把他帶到保險的地方，但他們也有可能要搗鬼。」

　　「怎麼搗鬼？」

　　「在那邊襲擊我們，就像我們打算在這邊襲擊他們一樣。」

　　「對啊，當然有這個可能了！我們得盡快地阻止他們，先生！」

　　「是的，我們得到安全的地方，以防萬一。」

　　我們又回到阿帕契人那裡，然後一起趕回了營地，還好，一切正常；但奇奧瓦人仍有可能來，因此我們上了馬，向草原深處騎了一段路，重新紮下營盤。如果奇奧瓦人來了，就不會在老地方找到我們，只能等到天亮再找。抓住的那個探子我們也帶著。

　　眼下，除了耐心地等待天亮，我們不能做任何事。天剛一朦朦亮，我們就又上了馬，先騎回原先的營地。沒有人到過那兒，我們過了河，來到小樹林。火已經熄滅了，留下厚厚的灰燼。

　　我們開始研究印第安人留下的蹤跡。在我曾看見馬匹的地方，奇奧瓦人的蹤跡通向東南方向。很顯然，他們放棄了和我們打一仗的打算──打一仗對他們已經毫無用處了，他們知道已經不可能偷襲我們了。

　　塞姆被他們帶走了，這使迪克．斯通和威爾．帕克十分不安；我也很替那個可愛的傢伙難過，無論什麼辦法，只要有可能解救他，我都願意去嘗試一下。

　　「如果我們不把他救出來，他們會把他送上刑柱受折磨的。」迪克．斯通說。

　　「不會的，」我安慰他，「咱們也抓住了他們的一個，可以當人質。」

　　「但他們知道嗎？」

　　「肯定知道。塞姆很聰明，他會告訴他們的。看看我們如何對待我們抓到的俘虜，就知道他們如何對待塞姆了。」

　　「但我們必須得趕快去追趕印第安人！」

　　「不，我不讓自己被那些紅種人牽著鼻子走。」

　　「牽著鼻子走？我不明白。」

　　「照你看，他們去哪兒了呢？」

　　「回他們的村子去了。」

　　「錯了！他們要去金粒山。」

　　「去……什麼！真的會是這樣嗎，先生？」

　　「是這樣。我昨天聽到了桑特和紅種人之間的談話，他們要去金粒山，桑特是為了金子，奇奧瓦人是為了抓溫內圖。」

　　「但他們不能妨礙葬禮的進行啊！」

　　「這他們倒不想，他們想等葬禮結束再說。但他們先裝作要返回村子的樣子，認為這樣我們就不會跟蹤他們了。也就是說，他們認為我們要回到溫內圖那裡去，他們向東南騎上一段，沒準兒還會有更多的戰士加入他們的隊伍；然後他們就會拐向金粒山，覺得我們肯定一無所知，只能任由他們偷襲、宰割。」

　　「想得真美啊！可我們會扭轉事情的方向的。」

　　「是的，會的。那麼你現在還想跟蹤奇奧瓦人嗎？」

　　「絕不。我們甚至應該立刻離開這兒，及時地去警告溫內圖，你同意嗎，先生？」

　　「同意。」

　　「俘虜我們也帶上嗎？」

　　「當然。我們把他綁在塞姆的瑪麗上，由你和威爾．帕克處理這件事，完了以後我們馬上就走，不過我們還得先在河床裡找一片水窪飲飲馬。」

　　半小時之後我們已經在路上了。

　　在跟蹤桑特的時候，我們只能沿著他留下的痕跡走，多走了很長一段路，因為他離開了自己最初的方向，走了個鈍角兒。我決定切掉這個鈍角，結果第二天剛過中午我們就到了峽谷口──就是通向溫內圖三人遭襲擊、「好太陽」和「麗日」被殺的空地的那條峽谷。

　　我們留下一個阿帕契人在谷地裡看著馬匹和俘虜，其他人便繼續向上攀登。空地邊上站著個哨兵，只用手勢默默地向我們打了個招呼。我們立刻就看出那二十個阿帕契人是多麼勤奮地為他們的酋長及其女兒的葬禮做準備。我看到好多用戰斧砍下來的小樹，它們是準備用來建墳墓的。此外還有拖來的一堆堆石頭，並且人們還在不斷地搬來石頭。和我一起跟蹤敵人的阿帕契人這時也馬上加入了這項工作。我得知葬禮將在第二天舉行。

　　旁邊建起了一個小草屋，兩具屍體停放在裡面。溫內圖正在小屋裡，有人向他報告我們回來了，他便走出來。他的樣子嚇了我一跳。

　　他本來就是個不苟言笑的人，微笑難得浮上他的面龐，大聲笑我則從來沒有聽到過。但儘管嚴肅，他頗具男性美的線條中卻總是含著好意和善良，他的黑眼睛裡有時也會閃出熱情友好的光呢。他的目光有多少次深沉地落在我身上啊！可這些東西，今天我卻絲毫也感受不到了。他的臉變得像石頭一樣硬，目光陰鬱，動作緩慢而沉重。他就是這個樣子向我走來，向四周投去憂鬱審視的目光；他無力地握握我的手，眼神使我的心像被深深地割了一刀一樣難受。他問：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剛回來。」

　　「凶手在哪兒？」

　　「他逃跑了。」

　　我只能老實承認，垂下眼睛看地。

　　溫內圖也垂下了眼睛，否則我會看到他的心理活動。良久，他才又問：

　　「你沒有找到他的蹤跡嗎？」

　　「找到了，他的蹤跡還在，他要到這兒來。」

　　「你快講講！」

　　他坐到一塊石頭上，我也坐下，把真實情況詳細地向他做了報告。他一言不發地聽著，直到我講完，又沉默了半晌，才問：

　　「這麼說你不知道左輪槍的子彈到底打中了凶手沒有？」

　　「不知道。可我想我根本沒有打傷他。」

　　他輕輕地點點頭，握緊我的手。

　　「請你原諒我剛才的問話；『老鐵手』已經盡了最大努力。塞姆．霍金斯會為他的輕率後悔的。我們將盡快把他救出來。我也和你想得一樣：奇奧瓦人會到這兒來的，可事情不會像他們想的那樣。明天我們將安葬『好太陽』和『麗日』，你願意參加嗎？」

　　「如果你不允許我參加，我會非常難過的。」

　　「我不僅是允許，而且是請求你參加。你在場可能會使一些白人保全性命。血的法則要求我們殺死許多白人，但你的眼睛像太陽一樣，它的光芒能夠使堅冰融化，變成撫慰人的清泉。你知道我失去的是誰，請你做我的父親和妹妹，我請求你，卡爾！」

　　一滴淚噙在他眼中，他為此感到羞愧，他不允許自己在他人面前流淚。他匆匆走開了，消失在停放屍體的小屋裡。今天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卡爾，從此便一直這樣叫我。

　　「好太陽」的屍體被固定在他的馬上，人們便在旁邊堆起土來，直到馬不能動了為止。隨後，馬頭上挨了一槍。土堆繼續增高，直到蓋住屍體。最後，土堆外又壘起層層石塊，一直壘到土堆頂部。

　　在我的請求之下，為「麗日」建設了另外一個樣子的墳墓。我不想看到她就那麼直接被土蓋上。我們把她的屍體以坐姿安放在一棵樹的樹幹旁，然後在周圍堆起石頭，堆成一個堅固、中空的金字塔形，樹梢兒從塔尖上探出來。

　　後來我和溫內圖為掃墓又去過幾次金粒山，兩座墳墓一直保存完好。

　　葬禮期間溫內圖還可以表達他對父親及妹妹之死的悲痛，但以後就得把自己的感情深深地埋在心底了；這一方面是印第安人的習慣，另一方面是出於必要：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奇奧瓦人即將到來這一件事上。他已經不再是那個被慘痛的損失所壓迫的兒子和兄長了，而是一位要率領他的戰士們抗擊敵人的進攻、抓住凶手桑特的首領。他像是已胸有成竹，因為葬禮一結束，他就命令阿帕契人做好出發的準備，把留在谷地裡的馬匹帶到上面來。

　　「你為什麼做這樣一個指示呢？」我問他，「這裡的路太不好走了，要把馬匹帶到這兒來，得費很大力氣。」

　　「我知道，」他表示肯定，「但還是得這樣做，我要以此迷惑奇奧瓦人。他們收留了凶手，所以他們全都得死──全部！」

　　說這話時，他的臉上露出斬釘截鐵的神情。如果他實行了自己的計劃，奇奧瓦人定會大敗。我在這件事上有自己的想法：奇奧瓦人當然是我們的敵人，但他們對「好太陽」及其女兒的死沒有責任。我有沒有膽量勸溫內圖改變主意呢？也許我會把他的怨氣引到我身上。但現在提出這個請求正是時候，空地上正好只有我們兩人；阿帕契人接到命令，立刻就走了，斯通和帕克也同他們一起去了。這樣，即使他十分激動，作出使我受到傷害的回答，也不會有人聽見。於是我還是說出了剛才提到的那個想法，令我驚奇的是，他沒有激動。他雖然用憂鬱的大眼睛看著我，但回答得卻很平靜：

　　「我當然應該想到你會說這話。你覺得對敵人退避三舍不是弱點。」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解釋道，「這談不上是退避三舍，我甚至想到了我會俘虜他們所有人。但他們對這裡發生的一切沒有責任，如果讓他們為此受懲罰，那是不公正的。」

　　「他們收留了凶手，還要到這兒來襲擊我們，難道這還不是消滅他們的理由嗎？」

　　「不，這不是理由，至少對我來說不是。你要犯一個錯誤，這個錯誤正是造成所有的紅種人部族沒落的原因──我很難過。」

　　「你指的是什麼錯誤？」

　　「就是紅種人之間彼此殘殺，而不是互相支持，對付共同的敵人。請允許我說真話！總的來說，紅種人和白人，誰更狡猾和聰明呢？」

　　「白人。我這麼說，因為這是事實。比起我們，白人具有更多的知識和技能。幾乎在所有的事情上，他們都在我們之上。」

　　「對，我們在你們之上。但你不是一般的印第安人，大神賦予你的才能即使在白人中也是少有的，因此我希望你的想法和其他紅種人不同。你的思維很敏銳，你的目光看得很深遠，比一個普通的戰士看得遠得多。戰爭的斧子有多少次在你們自己中間落下啊！你得明白，這是紅種人可怕的慢性自殺。『好太陽』和『麗日』不是被紅種人，而是被白人殺死的，其中一個凶手逃到奇奧瓦人那裡去，說動了他們來攻打你們。你們等著他們準備、抗擊，但卻不等於你就可以把他們像瘋狗一樣打死。他們是你們種族的子弟，你好好想一想吧！」

　　他靜靜地聽我講，最後，他把手伸給我，說道：

　　「兄弟你是所有紅種人的忠實朋友，你提到自殺，這是有道理的。我會照你的願望行事。我要抓住奇奧瓦人，然後將釋放他們，只留下凶手。」

　　「抓住他們？這很困難的，他們在人數上肯定占優勢。或許，你和我想到一塊兒去了？」

　　「怎麼想到一塊兒去了？」

　　「把奇奧瓦人引到一個他們沒法反抗的地方。」

　　「對，這正是我的計劃。」

　　「我也是這麼想的。你了解這地區，所以我想問你，這兒是不是能找到這樣一個地方。」

　　「能找到，而且一點兒都不遠。那是一條很窄的峽谷，樣子像一條細長的獨木舟。我想把敵人引到那裡去。」

　　「你覺得能成功嗎？」

　　「能。那峽谷兩側的岩壁都很陡峭，人無法爬上去；他們一進去，我們就從他們前後兩面夾擊。如果他們不想被打死，就只能投降。我會饒他們不死，只要桑特到手就作罷。」

　　「謝謝你！你這麼大度，聽得進良言。也許在另一件事上也能像現在這樣寬容。」

　　「兄弟你指的是什麼？」

　　「你曾發誓向所有的白人報仇，我請求你不要馬上這樣做，等到葬禮以後。能告訴我你現在的決定嗎？」

　　有片刻工夫他看著地面，然後他抬起眼睛看著我，目光明亮。他指指安放屍體的小屋。

　　「昨夜我是在死者那裡度過的，內心和自己做著鬥爭。復仇使我產生了一個大膽的念頭：我想把所有紅種人的戰士召集到一起，同他們一道抗擊白人。也許我會被打敗。但在夜裡同自己進行的鬥爭中我是勝者。」

　　「這麼說你放棄了這個大膽的念頭？」

　　「是的。我問了三個自己熱愛的人，兩個已經死去的，一個活著的。他們勸我放棄這個計劃，我決定聽從他們的勸告。」

　　我問了一個問題，不是用語言，而是用眼睛。他繼續說：

　　「你想知道我說的是誰嗎？我指的三個人是克雷基．佩特拉、『麗日』和你。我在心裡問過了你們三個，得到了三個回答。」

　　「是的，如果那兩個人還活著，你能夠問他們的話，他們給你的建議肯定和我給你的一樣。你心中醞釀的計劃很偉大，你會是這一計劃的實行人，但是……」

　　「你不該把我想得、說得這麼厲害，」他打斷了我的話，「就算一個印第安酋長真的能夠成功地把所有部落的戰士團結在自己周圍，事情也不會進行得那麼快，是會耗費人漫長、辛勞的一生的。僅靠一個人，不管他多麼偉大，多麼有名，也完成不了這一使命；他死後，也許會有人能夠繼續這一事業。」

　　「我很高興你能夠認識到這一點，這是對的。一個人的力量不夠，而後繼者又很難找到。即使後繼有人，紅種人反抗白人的鬥爭恐怕也會以你們的失敗告終。」

　　「我知道，這場鬥爭只會加速我們的滅亡。即使我們取得了一時的勝利，白人那麼多，他們會不斷地派來新的隊伍打我們，我們卻無法彌補我們的損失。勝利對於我們同失敗是一樣的。夜裡我坐在死者旁邊的時候這樣告訴自己，我決定放棄我的計劃。我只想抓住凶手，想向那些幫助他正向我們靠近的人復仇，但就連這個打算，我也被兄弟你給說服了。現在我的復仇僅限於抓住桑特並懲罰他了，至於奇奧瓦人，就隨他們去吧。」

　　「你的話使我感到驕傲，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友情。我們兩個都相信奇奧瓦人要來，現在要弄清楚他們什麼時候到。」

　　「今天他們就到，」溫內圖斷言道，仿佛這已經是事實了一般。

　　「你怎麼能這麼肯定呢？」我問他。

　　「我是從你講的情況推斷出來的。奇奧瓦人表面上是回村子去了，好引你們去追，可實際上他們是要來這兒。這也就是說他們繞了個道兒，否則昨天就到了。另外他們還因為一些別的事耽擱了時間。」

　　「別的事？什麼事兒呢？」

　　「是塞姆．霍金斯。他們不會帶他來這兒，而是把他送到他們的村子去。他們要等一個合適的地點和時間，派個送信的去通知你們就要到了。」

　　「啊，你是說，村子裡的戰士要出來迎戰？」

　　「是的。你們在河邊碰上的敵人本來是要引你們去追他們，但他們要到這兒來，就沒有足夠的時間對付你們了，因此他們派出了一個或者幾個送信的，好讓他們的人從村子裡出來迎你們。這之後他們便離開原來的方向，偷偷地取道金粒山，他們會在一個留不下痕跡的地方改變方向。這樣的地方一般都不在路邊，得特地去找，是很耽誤時間的，所以奇奧瓦人不可能昨天就到。現在他們也還沒到，但今天肯定會來。」

　　「你怎麼知道他們現在還沒到呢？」

　　他指指最近的圓形山頭兒，山頭兒被森林覆蓋著，其中有一棵樹比其它樹都高，那就是金粒山的制高點，誰要是爬到那棵樹上，周圍的草原可以盡收眼底。

　　「我派了個戰士到上面去瞭望，奇奧瓦人一到，他肯定能發現，他的眼睛像鷹一樣銳利。他一發現情況，就會下來向我報告的。」

　　「這很好。你覺得他們今天肯定會到嗎？」

　　「肯定會到，如果他們想在這兒攻擊我們，就不能再拖延了。」

　　「可奇奧瓦人並不想一直到金粒山啊，他們想在附近給你設一個陷阱，在你們回家的路上突襲你們。」

　　「如果你沒有聽到他們的談話，也許他們會得逞，但既然現在我已經知道了，他們陷阱的計謀就落空了，我會迫使他們到這裡來。我回家的路是向南，他們肯定在那邊安營。可我現在要裝作向北走，引他們來追我。」

　　「他們會追你嗎？」

　　「肯定會。不管怎樣，他們會派出一個探子，以搞清我們是否還在這兒。我們讓這個探子平安地回去。怎樣迷惑那個探子呢？我下令把馬帶上來──超過三十匹的馬。探子會順著馬的蹤跡偷偷跟著。我們去那條充作陷阱的峽谷時他就不會跟著了，他只會跟著我們走一小段，以確定我們是否真的離開了。然後他就會迅速返回，向他們的人報告我們沒向南走，而是向北去了。你同意我的推測嗎？」

　　「同意，這樣奇奧瓦人就只好放棄他們設計好的陷阱，幾乎可以肯定地說他們會來這兒，並從這兒開始跟蹤我們。」

　　「他們會的，我相信這一點。我要抓住桑特，他今天就要落到我手裡。」

　　「你想拿他怎麼辦？」

　　「我請你不要問。他得死，知道這個就夠了。」

　　「在哪兒？這兒嗎？還是你要把他押到石堡去？」

　　「還沒定。但願他不是像拉特勒那樣的膽小鬼，讓人只能快點結果他。我們要離開這裡，回頭再帶著我們的俘虜來。」

　　馬被帶來了。我的哈塔提特拉和塞姆的瑪麗也在。我們無法騎在馬上，因為路不大好走；每個人都得牽著自己的馬走。

　　溫內圖走在前面。他帶領我們向北，從空地進入了森林，那裡的地勢很陡，下面有一片開闊的草地。我們就在這兒上了馬，穿過碧綠的原野，騎向前方一座高高聳立、幾乎是垂直的岩壁，它被一條細長的峽谷劈成兩半。溫內圖指著那邊說：

　　「這就是我說的陷阱！我們這就過去。」

　　「陷阱」這種說法與那條窄窄的通道很相稱。兩側的岩壁幾乎是直上直下，沒有一處能讓人攀援。如果奇奧瓦人不小心進到這裡面，我們就能把住峽谷兩頭的入口，他們想要反抗的話，簡直就是瘋了。

　　路不是直的，而是一會兒向右，一會兒向左，大概過了一刻鐘的工夫，我們到了另一頭的出口。我們在那兒下了馬，幾乎是與此同時，那個在山頂的樹上觀察奇奧瓦人動向的阿帕契人匆匆向我們跑了過來。

　　「他們來了！」他報告道，「我想數數他們有多少人，但很難數，他們不是一個接一個地騎，而且離得非常遠。」

　　「他們是向谷地去嗎？」溫內圖問。

　　「不是，他們在外面草原上停下了，在灌木叢間紮了營。然後有一個戰士離開了隊伍，他是走著的，我看他向谷地摸了過來。」

　　「這是探子。我們還有時間設陷阱。卡爾你帶斯通、帕克和我的十二個戰士向左繞山轉過去。只要見到一棵大樺樹，就進林子，繞著山轉過去。林子裡的地勢是先緩緩上升，到那邊又下降。你一到去金粒山的那條峽谷的延長部分，就沿著峽谷向下走，很快就到了我們把馬留下的地方。餘下的路你就都認得了。要注意，不能在開闊的谷地裡走，必須時時藏在旁邊的林子裡。好，到那邊你就藏在林子裡，我們這條峽谷的入口就在那兒。你會看見敵人的探子，但不要驚動他，他們的大隊人馬隨後就到，你讓他們進入峽谷。」

　　「原來這就是你的計劃，」我接著他的話說下去，「你留在這兒把守陷阱的出口，我按照你所說的繞到金粒山的山腳下，在那兒等候敵人，然後悄悄跟著他們，直到他們進入陷阱，對嗎？」

　　「對，我就是這個意思。只要我的兄弟沒讓敵人發現，我們就一定能將他們一網打盡。」

　　「我會小心的。你對我還有什麼指示嗎？」

　　「沒有了，其他的事就都交給你了。」

　　「如果我們成功了，把他們包圍起來了，那麼誰來和他們交手呢？」

　　「溫內圖。『老鐵手』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如果敵人發現了我們，想掉頭逃跑，你得注意不能讓他們衝出峽谷。現在你們得動作快點兒，已經快過下午了，奇奧瓦人不會等到明天的，今天天黑以前他們一定會跟上我們。」

　　太陽已經快走完它一天的路程，再過一個多小時夜晚就要降臨，我和迪克、威爾以及派給我們的阿帕契人一起上了路。

　　走了近一刻鐘的工夫，我們看到了那棵樺樹，便鑽進樹林，裡面的地勢確實像溫內圖描述的那樣。穿過林子，我們就到了谷地，還有我們的馬匹逗留過的地點，對面正是那條通往空地及兩座新墳的峽谷。

　　我們在樹下停住，坐下來。在這兒，只要奇奧瓦人來，我們就能看到他們，還不用擔心被他們發現，因為，他們不會往我們藏身的地方來，會沿著峽谷走。

　　阿帕契人沉默不語，斯通和帕克輕聲地交談著。照我聽來，他們都堅信奇奧瓦人和桑特一定會落入我們手中。我不太有把握：頂多還有二十分鐘天就要黑了，可奇奧瓦人還沒有來，我想，也許第二天早上才會有個結果，尤其是敵人派來的探子，也連個影子都看不見。我們所在的樹林裡已經黑下來了。

　　斯通和帕克的竊竊私語已經停止了，一陣風掠過樹梢，發出單調的沙沙聲；或者更確切地說，那是一種綿綿不斷的微弱氣息。這時我覺得身後有什麼東西正在林間柔軟的地面上掠過。我更加仔細地諦聽著──是的，是有什麼在動──那是什麼呢？四隻腳的動物不可能敢於走到離我們這麼近的地方。難道是一條蛇嗎？不，也不會。我迅速轉過身，趴在地上，這樣能看得更清楚。這一舉動做得正是時候，我看到一個大概本來就在我身後的黑乎乎的東西，這會兒正在樹木之間爬開去。我跳起來就追。半明半暗之中，一個黑色的猶如投影一般的東西就在我面前，我伸手去抓，抓住了一個什麼東西。

　　「我們走！」一個驚恐的人聲喊道，我抓在手裡的東西又滑脫了。黑影消失了，我站住，側耳傾聽。我的夥伴們看到了我的舉動，也聽到了那一聲喊叫，全都起來問我出了什麼事。

　　「別出聲！」我制止了他們，繼續傾聽，卻聽不到什麼了。

　　那個人監視了我們；而且，從他用英語喊叫看來，他是個白人，很可能就是桑特本人，除了他，奇奧瓦人那裡沒有其他白人。雖然天黑了，可我一定得去追他。

　　「你們就在這兒等我回來！」我對手下人命令道，然後就離開了他們。

　　我該朝什麼方向追是毫無疑問的；草原──奇奧瓦人在那裡，那人肯定要跑到他們那裡去，我現在要做的就是減慢他逃跑的速度，要達到這個目的就得讓他害怕。於是我喊道：

　　「站住，要不我就開槍了！」

　　幾秒鐘之後，為了使威脅顯得更有力，我又開了兩槍。這樣做不是錯誤，反正我們已經暴露了。現在我估計那逃跑的人由於害怕鑽進了樹林深處，這樣他逃得快不了，林子裡已經全黑了。我要搶在他前面，便沿著尚有光線的樹林邊緣向前急趕。我想以這種方式向下跑過整個谷地，到谷地與草原交接的地方藏起來。那人到了那兒，肯定要從我旁邊經過，那我就能抓住他。

　　我的計劃不錯，但卻沒能實行，正當我拐過擋住我去路的一處灌木叢時，面前出現了人和馬匹，我趕快躲到樹林中去。

　　奇奧瓦人就在那叢灌木後紮了營，為什麼呢──這並不難猜出來。

　　他們本來是停在外面草原上，並派出了一個探子；很快我就得知，這個探子要做的事情並不難。由於桑特已經熟悉這個地方了，便由奇奧瓦人先一步去偵查，一旦發現溫內圖他們來了，就回來報告。可是當大隊人馬到的時候，他還沒有回來，於是他們就又派了一個戰士，而且不必擔心有什麼危險，因為一有危險，不管怎樣桑特也會回來通知印第安人的。於是第二個探子進了峽谷，走了他認為合適的一段距離，沒有發現敵人，便回來報告。由於在谷地裡過夜比在開闊的草原上好，奇奧瓦人便決定前進到谷地邊上。在這兒是不會錯過桑特的，雖然他們不能生火，但他經過這裡的時候，肯定能發現他們。

　　既然如此，我們今天是不可能抓獲他們了。假如桑特很聰明，猜出了我們的意圖，那我們明天沒準兒也抓不住他們。

　　怎麼辦呢？我是回到我的崗位去，等著看奇奧瓦人明早是否進入我們的陷阱呢，還是去找溫內圖，向他報告我的發現，讓他再做一個新的部署呢？還有第三種做法，但對我很危險，即留在這兒。如果能知道桑特回來他們作出什麼樣的決定，對我們來說是非常有價值的。我要是能監視他們就好了！但這樣我冒的風險太大：桑特一定確信我是跟著他的，這可能會導致我被他們抓住。但我還是決定，只要有一點成功的可能性，我就要試一試。前面說過，為了不被發現，奇奧瓦人沒有生火，這對他們是個掩護，但同時也掩護了我。

　　樹下有很高的岩塊，上面長滿苔蘚，周圍長著一些蕨類植物。也許我可以躲在這麼一塊岩石後面。

　　大多數印第安人還在忙著拴馬，使牠們不致跑開，暴露營地。其他人在林子邊上或坐或臥，有個聲音在下命令，那是首領，我猜他會一直待在那個地方的。我得到那邊去，即使可能性不大。

　　我向那個方向匍匐過去。我用不著掩護，周圍都很黑，大部分印第安人都在我要到的那地方的對面，我神不知鬼不覺地抵達了我的目標。那裡有兩塊並排的大岩石，一塊又長又高，另一塊矮一些。肯定不會有人到那上面去找偷聽的人。我從那塊較矮的岩石爬到高的那塊上，平著趴下來。這樣，我身在兩米多高的地方，十分安全，恐怕不會有哪個紅種人會想到要爬到這上面來。

　　一直忙著拴馬的印第安人現在也過來了，有的躺下，有的坐下。首領所在的地方又發出幾個命令，我沒聽懂，因為奇奧瓦人的語言對我來說是陌生的。接著就有好幾個紅種人離開了，一定是去站崗的。我發現，他們只去守營地靠近谷地的那一邊，而不守森林這一邊。這對我很有利，這樣等我離開的時候，就不會撞上哨兵。

　　營地上的人彼此交談著，雖然壓低了聲音，但還是能讓我聽清每一個字，只可惜我聽不懂。我要是能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該多好啊！所以，我今後的主要任務就是學會我可能與之打交道的人的語言。溫內圖掌握十六種印第安人的語言，因此是我最好的老師。後來再也沒有出現過我去偵查一個營地，卻又聽不懂那兒的人在說些什麼這種情況，哪怕只能聽懂一部分。

　　我大概在岩石上守了十分鐘的樣子，這時傳來了一個哨兵的喊聲，接著就聽到了我期待已久的一聲回答：

　　「是我，桑特。你們到山谷來了？」

　　「是的。我的白人兄弟可以繼續往前走了，你馬上就會看到我們的戰士。」

　　這些話我能聽懂，因為和桑特說話只能用夾雜著印第安語的英語，這些我也會的。他過來後，首領把他叫到身邊，說：

　　「你離開的時間比我們說好的長多了，一定有什麼重要的原因吧。」

　　「比你們想的還重要。你們到這兒多久了？」

　　「還不到你們白人所說的半小時。」

　　「你們應該待在外面草原上！這兒不保險。」

　　「我們沒待在那兒，在這兒紮營更好，我們也認為，在這兒不會有什麼危險，否則你早就回來通知我們了。」

　　「恰恰相反，我之所以那麼久回不來，就是因為我們在這兒極其危險，我需要更長的時間把情況摸得更清楚些。現在我知道的就是，『老鐵手』在這兒。」

　　「這我相信。你看見他了嗎？」

　　「看見了。」

　　「我們要抓住他，把他帶到被他打碎了膝蓋的酋長那裡去。在刑柱上處死他。他在哪兒？」

　　看來奇奧瓦人並不想把我們引到他們的村子去，而是認為我們會去找溫內圖。

　　「你們能不能抓住他，還是很難說的事呢。」桑特解釋道，「敵人知道我們要來，他們甚至已經知道你們來了，他們肯定派出了探子。」

　　「呸！他們知道這個嗎？」那奇奧瓦人驚奇地問，「那我們就不能偷襲他們了！」

　　「可不是嗎。」桑特肯定道。

　　「也就是說，我們一進攻就會發生戰鬥，就得流血，溫內圖和『老鐵手』兩個每人都能以一當十。」

　　「儘管如此我還是希望不要大戰一場，流好多血。我知道我們怎樣將他們控制住。」

　　「如果你知道，那就告訴我們！」

　　「我們只需要巧妙地利用一下他們給我們設下的陷阱。」

　　「他們給我們設下了一個陷阱？是怎麼回事？」

　　「他們想把我們引入一條十分狹窄的峽谷，在那兒把我們抓住；那兒根本沒有地方讓我們反抗。」

　　「哦！你知道得這麼清楚嗎？」

　　「是的。」

　　「你認識那條峽谷嗎？」

　　「我到過那兒了。」

　　「告訴我你是怎麼弄清楚的！」

　　「我冒了很大的險。」桑特進入了正題，「我要是被人發現了，肯定得上刑柱。幸虧事情還算順利，我這次能成功，是因為對墳墓那裡的地形比較熟悉。」

　　「墳墓？這麼說溫內圖把死人埋在這兒了，正像我們猜測的那樣？」

　　「是的，這對我非常有利，這件事轉移了阿帕契人的注意力。我估計他們就在上面空地那裡，所以就非常小心，沒在開闊的谷地上逗留，一直在樹林的斜坡上。就在峽谷的入口處，那些傢伙把他們的馬留下了。要上去而又不走峽谷，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還是做到了。到了上邊我還得加倍小心，把我所有的聰明都用上。我本來認為，接近空地而又不被發現是不可能的，但是阿帕契人的眼睛和耳朵全都用在葬禮上了，於是我壯起膽子一直到了空地邊的一塊岩石後面。在那兒我什麼都能看見。」

　　「你非常勇敢。」

　　「我自己也這麼覺得。還是接著聽吧！墳墓合上以後，溫內圖就派人去帶馬。」

　　「帶到那上邊去嗎？這裡頭肯定有什麼特別的原因！」

　　「可不是。他們希望我們看到他們和馬匹，然後跟著他們上去，這樣我們就被帶到陷阱裡去了。」

　　「你為什麼這麼猜想呢？」

　　「這不是我猜的，我知道，我聽見了。」

　　「從誰那兒聽來的？」

　　「溫內圖。他的人被派去牽馬了以後，就剩下他和『老鐵手』兩個人了。他們站在離我不遠的地方，我聽見了他們兩人說的話。」

　　「哦呵！奇蹟出現了！溫內圖說話被人偷聽了去，而且毫無察覺！因為他的腦子沒放在我們這兒，全都放在他的父親和妹妹身上了。」

　　「哪裡！他的腦子也用在我們身上呢！一個探子被他派到山上的制高點去了，就在一棵樹上盯著，看我們什麼時候來。」

　　「他發現我們了嗎？」

　　「有這種可能。你看，我先來一步有多好！由於是一個人，我躲過了探子的眼睛。」

　　「是的，你幹得很聰明。講下去！」

　　「阿帕契人把馬帶來後，沒過多久，他們就離開了空地，從另一邊下到谷地裡去。穿過谷地，就到了一條又窄又長的峽谷，峽谷兩側的岩壁人爬不上去，他們正是要把我們引到那裡去。」

　　「溫內圖大概是想把入口和出口都堵住吧？」

　　「可不是。」

　　「為了這個目的他得把他的人分開，一半人穿過峽谷，到另一頭兒等我們。另一半人留在原地藏起來，我們到後就跟著我們。溫內圖的這個計劃可不聰明，他沒想到我們從留下的人的蹤跡之中就能猜到一切，然後就會小心不落入他們的圈套。」

　　「哦，那些傢伙可比你想的狡猾！那另一半人沒有留下來，而是同樣穿過了峽谷。」

　　「呸！這樣他們怎麼能從兩面包圍我們呢？」

　　「我當時也很納悶兒。只存在一種可能性：這另一半人走另一條路回到峽谷的入口處，想繞到我們的背後。」

　　「你發現這條路了嗎？」奇奧瓦人追問道。

　　「發現了。」桑特點點頭，「我先溜進了峽谷，雖然那很危險，可我得看看那兒是什麼樣。我不能走完整個峽谷，否則會撞上留在後面的敵人。於是我很快就掉頭回來了。還沒等我出峽谷，就聽到一陣腳步聲。幸好路上有好多大石頭，我還來得及藏到石頭後面去。一個阿帕契人過去了，但是沒看見我。」

　　「這會不會是被派到山頂上去的那個探子？」

　　「很有可能。」

　　「那麼他看見我們來了，要趕著去報告溫內圖。你能及時藏起來，真是太好了！然後你是怎麼做的？」

　　「我考慮，」桑特解釋道，「如果敵人想繞到我們背後，那最容易的做法就是在我們的必經之路上找一個合適的地點藏起來等我們。這會是在哪兒呢？肯定是在我們所在的這個谷地裡，而且是在它的後半部分，那條峽谷的入口就在那兒的右側。如果阿帕契人藏在那兒的樹林裡，我們來時他們肯定能看到，而又不被我們發現，能一直跟我們到陷阱那裡，然後切斷我們的退路。我就是這麼想的；如果我想得對，他們就會到這兒來，所以我就回到這裡來了。」

　　「那你找到他們了嗎？」

　　「沒有立刻找到，因為我比他們到的早。但我等的時間不長，他們就來了。」

　　「誰？你看清楚了嗎？數他們有多少人了嗎？」

　　「是『老鐵手』、另外兩個白人以及十個左右的阿帕契人。」

　　「這麼說守在峽谷出口處的是溫內圖和他帶領的那部分人。」那奇奧瓦人推斷道。

　　「是這樣。」桑特表示肯定，「那些傢伙停下來了。我在這一天裡已經冒了那麼多險，而且都成功了，所以這次我也敢摸到他們近旁去偷聽他們的談話。」

　　「他們說什麼了？」

　　「什麼也沒說！『老鐵手』和那兩個白人夥伴倒是小聲兒說話來著，可等我離他們近得足以聽見的時候，他們偏偏停下不說了。阿帕契人都很安靜，『老鐵手』也一言不發。我離他近極了，簡直都能用手碰到他。他要是知道了，不定多生氣呢！」

　　這話桑特倒是說對了，我很生氣，簡直氣壞了！他就在我身後，我甚至揪住了他衣服的一角兒，可還是讓他給溜了！倒霉，實在是太倒霉了！假如我逮住了他，事情的發展就會完全是另一個樣子；也許我的生活之路就會改變。人的命運似乎往往是由短短的一個瞬間決定的──可能就那麼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一個疏忽、情況的一點變化。但也僅僅是『似乎』而已──世界那偉大的引領者注視著他的每一個孩子，沒有他的意志，太陽不會東升西落，蝴蝶也不會在花叢間翩翩飛舞。

　　儘管很生氣，但我在這兒偷聽到了這麼多東西，桑特在我們那兒卻一無所獲，至少這給了我一點安慰。

　　「你離那條狗那麼近嗎？」奇奧瓦人驚奇地叫道，「快說，你離開的時候，『老鐵手』還在那兒嗎？」

　　「我希望是這樣。」

　　「只是希望嗎？這麼說他也有可能離開那兒了？我想，他是要等我們去的吧？」

　　「他本來是想這樣的，但現在他可能要放棄這個打算了。」

　　「出於什麼原因呢？」

　　「他知道自己被監視了。」

　　「噢！他怎麼會知道的呢？」

　　「這全都怪地上一個倒霉的坑。」桑特解釋道，「我想悄悄溜走，就轉過身。我得讓身體的重量都落在手上，結果地面很軟，我的右手伸到了一個坑裡，弄出了響聲，讓『老鐵手』聽見了。他立刻轉過身來，當然就看見我了，因為我跳起來準備逃跑的時候，他的動作和我一樣快，差一點就把我抓住了，他一把揪住了我的衣襟，我又掙脫出來，躥到一邊去了。他喊著讓我站住，要不就開槍，但我可不會幹這種蠢事，而是繼續向林子深處鑽，那裡很黑，比較安全。我就在那裡躲著，直到危險過去了才出來。」

　　「他手下的人怎麼辦了？」

　　「他們很可能想去追我，但是他命令他們等著他回來，然後就離開了。有那麼一會兒我還聽到了他的腳步聲，過後就什麼聲音也沒有了。」

　　「說不定他已經到了這兒，正在什麼地方監視我們呢。」

　　「不可能！」桑特說，「他不可能看到我向哪個方向去，肯定是回到原地去了。我在林子裡等了足夠長的時間，然後才溜出來，在開闊地上能跑得快些。後來就聽見你的崗哨衝我喊，我才知道你們到這裡來了。」

　　接下來是一陣沉默，紅種人的首領已經了解了他想知道的一切，現在像是正在思考。過了一陣，他又發話了。

　　「從我聽你說的看來，一切都和我們估計的不同。假如我們能夠成功地偷襲他們，那不用我們流一滴血，就能把他們攥到手心裡，不論是死是活。可現在他們已經在等著我們了。『老鐵手』發現了你，那麼他已經知道他們的計劃暴露了，因此一定會非常謹慎的。我們最好離開這裡。」

　　「離開？」桑特喊起來，「你怎麼想得出來！這麼幾個阿帕契人你就害怕了嗎？」

　　「你別想侮辱我，」那奇奧瓦人加重語氣說道，「我不是害怕。如果我既能用流血的辦法，也能用不流血的辦法把敵人捏在手心裡，那我就選擇第二種。每個聰明的戰士都會這麼做。」

　　「你是說，我們可以在撤回去的路上抓住那些白人和阿帕契人？」

　　「是的，他們會跟蹤我們的。」

　　「這可不一定。」

　　「一定。溫內圖要向你報仇，而且他知道你在我們這兒；所以他片刻都不會放過我們的。我們現在就動身，直接向我們的村子走，我已經把塞姆．霍金斯送去了。」

　　「現在就走？我不答應。要是你們酋長知道你並不是出於無奈，就把到手的好機會又放掉了，他會說些什麼呢？你想想吧！」

　　這告誡對首領起了作用，他聽了之後沒說出什麼反駁的話來。桑特看出了這一點，便繼續說：

　　「是的，如果按照你的新計劃行動，那我們就沒必要留在這兒了；我們要做的只不過是利用一下給我們設下的陷阱，這樣就能偷襲阿帕契人了。」

　　「哦？該怎麼做呢？」

　　「他們分成了兩部分，我們就將這兩部分各個擊破，我們根本就不會被包圍。」

　　「那我們就得先襲擊『老鐵手』帶的那一部分，你是這個意思嗎？」

　　「是的。我知道『老鐵手』和他的人在哪兒，可以帶你們去。奇奧瓦人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行動起來像蛇一樣輕，沒人能聽見。我們把那三個白人和阿帕契人包圍起來，然後以一個信號為令，向他們發動襲擊，他們一個也跑不了。不等他們來得及反抗，我們就已經殺掉他們了。然後我們再去突襲溫內圖。」

　　「哦！哦！哦！」有幾個聽眾表示著贊同，桑特的建議很稱他們的心意。

　　他們的首領沒有這麼快就下結論，不過考慮了一陣之後，他還是說：

　　「如果我們小心行動，是能夠成功的。我們什麼時候去進攻溫內圖呢？也是今天夜裡嗎？」

　　「不，明天早上再去。」桑特解釋道，「抓到他對我也很重要，所以進攻一定在白天。我們也像阿帕契人一樣兵分兩路，我連夜帶一半人到峽谷去，天一亮就繼續向前，到峽谷盡頭接受溫內圖的進攻，他肯定認為『老鐵手』帶著人在我們背後。另一半人和我在天剛亮時去找『老鐵手』返回谷地的路。我確信那條路肯定先穿過森林，然後繞過山腳，通向溫內圖所在的峽谷出口。溫內圖肯定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峽谷內部，會發現我們的另一半人。他想不到我們其餘的人會從背後向他靠近。這樣一來，他們就被我們包圍了，就像他們想對我們做的那樣。他只有十五個人，或者稍微多一點兒；他要是不想全軍覆沒，就只能投降。這就是我的計劃。」

　　「如果能像你設想的那樣，那這就是個好計劃。」首領點點頭。

　　「這麼說你同意了？」桑特忙問。

　　「是的，我要活捉溫內圖，把他帶到酋長那兒去，沒別的。有了你這個計劃，我們用不著等更長的時間，就能達到目的了。」

　　「那就別再耽擱，趕快行動吧！」

　　「要在一片漆黑的林子裡包圍『老鐵手』，又不能讓他察覺，這很困難。我要挑一些最善於潛行的戰士。」

　　他開始唸選中的人的名字，我不能再等，必須返回我們的人那兒去了，否則奇奧瓦人一出發，我就來不及向他們發出警報了。我從高的那塊石頭上滑到低的那塊石頭上，又滑到地上，悄悄溜掉了。過了前面提到過的那片灌木叢，我出了林子，來到星光照耀下的空地上，然後便在谷地中向上跑，直跑到我們的人所在的高度。我穿過林子的邊緣，很順利地遇到了焦急地等待著我的夥伴們。

　　「是誰？」聽見我的腳步聲，迪克．斯通問道，「是你嗎，先生？」

　　「是我。」我答道。

　　「你跑到哪兒去了，這麼長時間？那會兒在這兒的是不是個奇奧瓦人的探子？偶然撞上我們的？」

　　「不，那是桑特。」

　　「老天！是桑特？而我們沒逮住他！這個凶手自己跑到我們手頭兒來，我們卻不伸手抓！這怎麼可能呢！」

　　「不可能的事兒還多著呢。我現在沒時間給你們講，我們得趕快離開這兒。以後你們會知道的。」

　　「離開這兒？為什麼？」

　　「奇奧瓦人要來襲擊我們。」

　　「你說的是真的，先生？」威爾插話道。

　　「當然。我偷聽到了他們的談話。他們要先到這兒來消滅我們，然後明天早上去進攻溫內圖。我們的計劃讓他們知道了，所以得趕快走！」

　　「去哪兒？」

　　「去找溫內圖。」

　　「穿過那麼黑的森林嗎？這下可要把腦袋撞出大包來了。」

　　「把眼睛放到手裡！現在走吧！」

第十章　塞姆獲救

　　夜間在沒有路的原始森林裡行進，對人的臉是件危險的事兒。按照我的要求，我們必須「把眼睛放在手裡」，也就是說，比起臉，我們得更信任我們的觸覺。兩個人在前面用手開路，其他人在後面，一個接一個，亦步亦趨地跟著。就這樣，過了一個多鐘頭，我們走出了森林。這其間最難的莫過於掌握方向。

　　在開闊地上走就快得多了。我們轉過山，向溫內圖他們把守的峽谷出口處趕去。

　　溫內圖本不必擔心我們來的這一邊會出現敵人，但他還是佈置了崗哨。哨兵向我喊話，我作出回答。人們聽出了我的聲音，都跳了出來。

　　「我的兄弟『老鐵手』來了？」溫內圖問道，顯然很詫異，「一定是出什麼問題了；我們白白等了半天，奇奧瓦人沒有來。」

　　「他們明天早上才來，而且不是走峽谷，還要從邊上過來，好消滅你們。」

　　「哦！要敢這樣幹，他們得先打敗你，得知道我們的意圖。」

　　「他們知道。桑特到過墳墓那兒，我們在那兒商議的時候，他把你對我講的話都聽去了。」

　　我看不見溫內圖的臉。他沒有答話，一陣沉默表明了他驚訝的程度。隨後他又坐下來，並要我也坐在他身邊。

　　「如果你知道了這些，」他說，「那你肯定也偷聽到了他們的談話，就像他偷聽了我們一樣。」

　　「沒錯。」

　　「看來我們的計劃泡湯了。講講這是怎麼回事！」

　　我便把情況講了一遍，阿帕契人全都擁上來，不讓自己漏掉一個字。我的話不時被表示驚訝的「哦」、「呀」的聲音打斷。但溫內圖一直默默地聽到我講完，然後才問：

　　「在這種情況下，你認為離開崗位是最好的做法嗎？」

　　「是的，我雖然想留下來迎接敵人，和他們對抗，把桑特抓到手，但這是很難成功的，說不定我們得在黑暗之中和三十個敵人交手。所以我還是趕到這裡來，大家一起商量一下該怎麼辦。」

　　「你有什麼建議嗎？」

　　「現在不知道奇奧瓦人在那邊找不到我們以後會怎麼辦，所以我還拿不出什麼建議。」

　　「有必要非得先知道這個不可嗎？」溫內圖問，「就不能猜一猜嗎？」

　　「能，但是猜總不如親眼看見、親耳聽見保險，猜可能會猜錯的。」我說。

　　「在這兒錯不了。」溫內圖決斷道，「奇奧瓦人一定會選擇最聰明的做法，而這只有一種可能。」

　　「他們會離開，回他們的村子去？」

　　「對。他們一旦找不到你，就知道桑特的計劃行不通了，然後他們就會再聽從他的建議回去。我確信他們肯定不會在這兒進攻我們了。」

　　「那我們呢？我們應該按他們所希望的去追他們嗎？」

　　「最好比他們還快！」

　　「也好！這樣我們就能先他們一步，襲擊他們。」

　　「是的。但還有一個更好的主意。我們必須逮住桑特，救出塞姆．霍金斯，也就是說我們要到坦古阿的村子去，霍金斯被押在那兒。但我們不一定要和奇奧瓦人走同一條路。」

　　「你認識酋長坦古阿的村子嗎？」

　　「認識，就在紅河的支流鹽河邊上。」

　　「也就是西南方向？」

　　「對。」

　　「那他們會等我們從西北方向出現，我們應該從相反的方向去，也就是東南。」

　　「我就是這麼想的。你總是和我想到一塊兒去。我們要去坦古阿的村子，但是不走奇奧瓦人要走的最直接最短的路，而是繞過他的地盤，從沒有防守的另一面接近。問題是我們什麼時候從這兒出發──『老鐵手』你怎麼想？」

　　「我們本可以馬上就走。路很遠，我們上路越早，就越早到達目的地。但我建議不這樣。」

　　「為什麼？」

　　「因為我們不知道奇奧瓦人什麼時候離開這裡。如果我們比他們早離開，他們到這裡沒發現我們的行蹤，就猜出了我們的意圖，從而可以阻礙我們。」

　　「他們走之前我們必須待在這兒，但我們今夜不能待在現在這個地方，得考慮到他們還是有可能到這兒來。」

　　「那麼我們先找個地方，能讓我們在天亮之前盯住這個峽谷出口。」

　　「我知道這麼一個地方，你們牽上馬，跟我走吧！」

　　我們把在附近吃草的馬帶回來，跟著溫內圖向草原走去。走了幾百步後，到了一片樹林。我們在樹林背後停下來。在這兒我們可以紮營，而又不會被奇奧瓦人發現──如果他們夜裡還對我們有所企圖的話。峽谷就在我們對面，天一亮，我們可以輕而易舉地看到那兒發生的一切。

　　這一夜和前一夜一樣冷。我一直等到我的馬臥下，然後緊貼著牠，讓牠給我暖暖身子。牠靜靜地臥著，就好像知道我對牠提出了什麼樣的要求似的，天亮之前我只醒了一次。

　　天大亮後，我們仍小心地藏在樹後，用了一個多鐘頭的時間密切注視著峽谷。

　　那邊什麼動靜也沒有，我們認為可以去偵查一番了。為了以防萬一，我們得非常謹慎，悄悄地摸過去。

　　這會耽誤很長時間，於是我向溫內圖建議：

　　「他們是穿過草原到金粒山來的，離開時肯定也會取原路。只要我們繞到昨天你的崗哨守候奇奧瓦人的地方，就一定能看出他們是走了還是沒走。」

　　「你說得對，就照你說的辦。」

　　我們上了馬，繞著山走了一個先向南，然後向西彎過去的半圓──這正是追蹤桑特時阿帕契人走的路，只不過方向相反。我們到達草原位於金粒山南面的部分時，發現情況正像我想的那樣：我們看到了兩道明顯的蹤跡，昨天的一道通向谷地，夜裡留下的一道從谷地出來。看來毫無疑問，奇奧瓦人已經走了。

　　儘管如此，為了保險起見，我們還是進入峽谷，一直走到它的後部，直到那兒的跡象也證明奇奧瓦人已經離開了為止。

　　我們跟著那道新的、由金粒山出來的蹤跡，和那道他們來時留下的蹤跡會合。蹤跡非常清晰，一眼就能看出這是特意留給我們的。他們希望我們跟蹤他們，為此可費了不少力氣，連本來不該留下痕跡的地方也被他們弄出些清晰的痕跡。一絲微笑浮現在溫內圖唇邊。

　　「這些奇奧瓦人應該了解我們，他們應該掩蓋自己的行蹤才對。」他說，「他們不這樣做，是一定會引起我們的懷疑的。他們想幹得非常聰明，結果卻幹得很蠢，因為他們沒長腦子。」

　　他說的聲音很大，故意讓那個被俘的奇奧瓦人也聽得見。隨後他轉向那俘虜，說道：

　　「你很可能得死，我們要是救不出塞姆．霍金斯，或者得知他受了苦，就殺了你。但如果事情不是這樣，我們最後放了你，那你就去告訴你們的戰士，他們做事像小孩兒一樣，如果還裝出一副大人相兒，是要惹人笑話的。我們是絕不會跟著這些蹤跡走的。」

　　說著他便離開伸向東南的蹤跡，轉向東面。我們是在加拿大河與紅河北面一支的發源地之間，而溫內圖的計劃是去紅河。

　　和我一起去跟蹤桑特的馬匹還很疲憊，因此我們行進的速度不可能像我們希望的那麼快。此外我們帶的乾糧也所剩無幾了。乾糧一吃完，我們就得去打獵，這影響到我們的計劃：首先這需要時間，而我們不能耽誤時間；其次我們不得不留下蹤跡，而這正是我們要盡力避免的。

　　幸好，我們在下午晚些時候碰上了一小群野牛，牠們落在大批已經遷往南方的野牛後面。我們打到兩頭母牛，肉足夠吃整整一星期的。現在我們可以一心一意地按計劃行事了。

　　第二天我們抵達了紅河北面那一支流。沿著河，我們又繼續向下游走了一天。水量不大，但河岸上卻是一片綠色，不像我們迄今為止見到的只是乾枯的牛草。這下我們的馬有吃的了。

　　鹽河從西向東注入紅河，奇奧瓦酋長坦古阿的村子當時就坐落在兩者形成的夾角裡。我們在紅河的左邊，因此估計不會被發現。但我們還是繞了一個大彎兒，又騎了半個小時，從鹽河河口的下面到達紅河。此外為謹慎起見，我們利用了夜晚。第二天早上，河流又在我們面前了。現在我們已經像計劃的那樣，到了與奇奧瓦人期待我們出現正相反的方向上了。我們找了一個隱蔽之處，打算在那兒做休整。只有我和溫內圖不能休息，他要去偵查，並要我和他同去。

　　到這時為止我們一直是向下游走，而偵查則要往上游走，而且是在河對岸，因此我們必須渡過河去。對我們兩個來說，即使水再大，也只是小菜一碟。

　　為了小心，我們沒在營地附近渡河，要是我們的行蹤被發現了，營地就有可能暴露。我們又向下游騎了一段，到了一處對岸有一股水流注入紅河的地方。我們先是渡過紅河，然後驅馬下到水中。逆流而上，這樣就不留痕跡了。半小時後我們上了岸，進入草原，最後又到了紅河邊上。這時我們已經在離營地上方有一英哩遠的地方了。

　　為了掩蓋足跡繞這麼個遠，是很費工夫的，但我們為此所費的力氣，沒想到很快就收到了回報：不等我們離開草原，就看見兩個騎馬的，趕著十來匹馱著貨的牲口。他們要從我們的右側經過。

　　他們的騾子馱的東西可真不少，兩個人一個在前，一個在後。雖然看不見他們的臉，但從他們的衣服上也能看出他們是白人。

　　他們也看見了我們，並停了下來。如果我們躲著走，就太令人生疑了。相反，沒準兒我們能從他們那兒打聽到有用的東西，他們肯定是從奇奧瓦人的村子裡出來的。於是我問溫內圖：

　　「我們過去嗎？」

　　「過去，」他說，「他們是白人，估計是剛和奇奧瓦人做過交易的商販。但不能讓他們知道我們是誰。」

　　「好！我是一個印第安代辦處的下層官員，要到奇奧瓦人那兒去，但又不懂他們的語言，因此我帶上了你做翻譯。」

　　「可以。由你跟他們搭話。」

　　我們騎馬向他們走去。他們把槍抓到手裡，看著我們走近。

　　「把槍放下，先生！」走到他們面前後，我向他們說道，「我們沒想咬你們。」

　　「否則你們會後悔的。」他們中的一個回答道，「因為我們也會咬人。我們拿槍，是因為覺得你們可疑。」

　　「可疑？為什麼？」

　　「要是兩位先生，其中一位是白人，另一位是紅種人，單獨在草原上來回亂轉，那他們一般都是壞蛋；再加上你們都是印第安式的打扮。你們要是好人，我才奇怪呢！」

　　「謝謝你這麼坦率。」我微笑道，「知道別人對你是怎麼想的。但我可以向你保證，你搞錯了。」

　　「可能，」他說，「無賴相兒你倒真是沒有，也許你願意告訴我們你從哪兒來？」

　　「很願意。對此我們沒必要保守祕密。我們是從瓦西塔河那邊過來的。」

　　「原來如此！那你們要去哪兒呢？」

　　「要到奇奧瓦人那兒去。」

　　「哪個部落？」

　　「酋長名叫坦古阿的那個部落。」

　　「那就不遠了。」

　　「我知道。他們的村子在紅河北支和鹽河支流之間。」

　　「對！但如果你們樂意接受好的建議，那還是趕快掉頭回去，別讓奇奧瓦人看見你們！」

　　「為什麼？」

　　「坦古阿發誓要讓每個落到他手中的白人都完蛋──還有每一個不是奇奧瓦人的印第安人。」

　　「那他可真是位好心腸的紳士啊！這是他親口跟你說的嗎？」

　　「是的，而且說過不止一次。」

　　「那我怎麼還能看到你活得好好地站在我面前呢？」我追問道。

　　「坦古阿對我們是例外，因為我們是他的老熟人了，經常去他的村子。我們是商販──這你們大概也猜出來了──而且是誠實的商販，不是那種用貨欺騙紅種人的騙子。所以我們到處都受歡迎。可你們會被奇奧瓦人擺平了的，這你們就相信好了。」

　　「我大概還會立著，我對他們也很誠實，這次去找他們，正是為了給他們帶去點兒好處。」

　　「是嗎？那就告訴我們，你們是什麼人，要到他們那兒去幹什麼。」

　　「我是代辦處的。」

　　「代辦處的？聽著，這可是很嚴重的！你別嫌我討厭，為了你好，我得老實告訴你，紅種人就是容不得代辦處的人，因為……」

　　他猶豫著不往下講了，我便替他講完：

　　「──因為總被他們欺騙。你大概是這個意思吧──這我承認。」

　　「真高興能從你自己嘴裡聽到你們都是無賴這句話。」他笑了，「而且奇奧瓦人剛剛被大大地騙了一把。如果你們存心想讓自己受受折磨，那就儘管去吧！你們保證會如願以償的！」

　　「我可不想這樣，先生。我告訴你，奇奧瓦人雖然不會興高采烈地迎接我，但我一說出我去他們那兒的目的，他們就會高興的：我已經做到了讓他們得到些補償，他們將得到補送來的貨物，我要通知他們在哪兒接貨。」

　　「呵，你可真是個怪人！」他驚訝地喊起來，「如果是這樣，他們當然不會拿你怎麼樣了。可怎麼會有一個紅種人和你們同行呢？」

　　「因為我不懂奇奧瓦人的話，他是我的翻譯，坦古阿也認識他。」

　　「那就再好不過了，我的警告也就多餘了。但對我還是很有利的，因為坦古阿就是對一切不叫奇奧瓦的東西有氣。」

　　「為什麼呢？」我問。

　　「他前一段時間倒了血楣。」他解釋道，「阿帕契人闖到他的地盤上，偷走了他幾百匹馬；他立刻就去追，可他們比他的人多三四倍，他被打敗了。要不是阿帕契人有一群白人做幫手，就算他們人多，也不會是這個結果的。白人中的一個還把酋長打成了殘廢──他叫『老鐵手』，他的拳頭能把最強壯的人打倒在地。但他不會有好結果的。」

　　「不會？紅種人要報仇嗎？」

　　「當然。坦古阿的膝蓋被打穿了，對一個酋長來說這太糟了！不把『老鐵手』和他的朋友溫內圖抓到手裡，他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溫內圖？」我佯裝不知，「他是誰？」

　　「是一個阿帕契的年輕酋長。他和一小股隊伍在不遠處駐紮著，那幾個白人也和他在一起。一些奇奧瓦人去那兒了，要把那些傢伙引到他們的村子裡來。」

　　「哼！那些白人和阿帕契人會那麼傻，往他們下的圈套兒裡鑽嗎？」

　　「有可能。坦古阿認定他們會上當。他讓人把他們的必經之路都把守起來了，那些人輸定了。有一個甚至已經被抓住了──他是『老鐵手』的一個白人夥伴，名叫塞姆．霍金斯，是個怪人，老是在笑，根本不像是死在臨頭的人。」

　　「你看見他了嗎？」

　　「他們把他押來，讓他五花大綁在地上躺了一個鐘頭，我也在那兒。後來他就被帶到島上去了。」

　　「島？」

　　「對，就在鹽河上，離岸最近，離村子有幾步遠的那個，被當作監獄用了，守得很嚴。」

　　「你和那個俘虜說話了嗎？」

　　「說了幾句。我問他，我是不是能為他做點兒什麼，他就衝我很親熱地笑，說他很饞脫脂牛奶，我能不能騎馬到辛辛那提去替他弄滿滿一杯來──真是個瘋瘋癲癲的傢伙！另外他們待他不錯，因為『老鐵手』那兒也抓了個奇奧瓦人做人質；只有桑特想著法兒折磨他。」

　　「桑特？聽名字像是個白人？除了你，奇奧瓦人那兒還有別的白人嗎？」

　　「只有這個叫桑特的，一個讓我討厭的傢伙。他是昨天和那些去引溫內圖上鉤兒的紅種人一塊兒來的，一到這兒就開始折磨那個俘虜。你們回頭到村子裡去的話，也會認識他的。」

　　「這個桑特是酋長的客人嗎？他自己有一個帳篷嗎？」

　　「他們給了他一個，但是沒挨著酋長的帳篷，一般挨著酋長的帳篷表明這是個受歡迎的客人；但他那個舊的皮帳篷都快到村子邊兒上了，這樣看起來他並不怎麼討酋長的歡心。」

　　「你不能把桑特那個帳篷周圍的情況再講得清楚些嗎？」

　　「幹嘛？」小販問，「你們到了那兒，就會看到的。從下游往上游數的話，是第四或者第五個。我想你們不會喜歡那個人的，臉上一副無賴相兒，你們可要小心他！不管職務多高，你們還太年輕，不會嫌我的建議多餘的。但現在我得走了，再見吧，祝你們平平安安地離開這兒！」

　　我們碰上這兩個小販真是太好了。他告訴我們的情況，要叫我們自己去打探，是要冒很大的危險的。可現在我們已經大概都知道了塞姆和桑特在哪兒，可以先回營地去了。

　　因為兩個小販的緣故，我們裝出繼續向前走的樣子。

　　兩個小販漸漸從我們的視野裡消失了。他們有那麼多馱貨物的牲口，所以只能騎得很慢；據我後來的了解，這使他們吃的苦頭兒不小。我還了解到，他們在奇奧瓦人那裡換了各種野獸的毛皮。和我們說話的那位是真正的商販，另一個只是他的幫手。現在他們已經走遠，看不見我們了，我們便掉頭返回營地，並在路上小心翼翼地掩蓋我們的行蹤。

　　我們的藏身之處選得不錯，但我們是在敵人的地盤兒上，說不定哪個奇奧瓦人會突然出現在我們紮營的河岸上，於是溫內圖提出一個建議：

　　「我知道一個小島，就在河裡往下游再走一段的地方。島上有灌木、有樹，可以掩護我們。沒人會到那兒去的。我們一起去那個島吧。」

　　於是我們就又離開營地，沿著河向下游走，直到望見那個島。這兒的水很深，落差也相當大，但我們騎著馬很容易就過去了。

　　事實證明溫內圖說得對，島很大，並且林木也很茂密，足以把我們的馬掩蔽起來。

　　我在灌木間為自己弄出塊地方，躺下睡覺。明天夜裡恐怕是談不上休息的了──倒不是沒有時間或者機會，而是由於水的緣故。

　　塞姆．霍金斯被關在一個小島上，我打算偷偷潛到那裡去。為此，我就得下水。是啊，剛出發的時候，我就得和溫內圖從我們的島上游到岸上去，渾身已經濕透了。正是十二月中旬，水很冷，誰能穿著濕透的衣服睡覺呢！

　　天黑後，我們被叫醒了，現在是出發的時候了。我們把不必要的衣服都脫下來，把口袋兒裡的東西也掏出來，只帶上了刀子作武器。然後我們就跳到水裡，向右岸遊去。我們可以從那兒到達鹽河而不會被發現。我們沿著河岸向上走了一個小時，就到了鹽河注入紅河北面一支的河口處，只要再沿著鹽河向上游走幾百步，就看到村中的火了。村子在鹽河對岸，我們得遊過去。

　　我們先沿著村子縱向的方向在河這一邊的岸上慢慢走下去，「村子」這個詞在這兒與在歐洲的概念完全不同，這裡沒有集中蓋在一起連成片的房子，都是印第安人支起來的皮帳篷。

　　幾乎每個帳篷前都生著一堆火，人們坐在火邊取暖、準備晚飯。最大的帳篷差不多在村子的正中央，入口處裝飾著長矛，上面掛著老鷹的羽毛和奇奇怪怪的藥囊。那兒的火邊坐著酋長坦古阿，還有一個大約十八歲的印第安年輕人以及兩個男孩兒，大概分別有十二歲和十四歲。

　　「這三個是他的兒子。」溫內圖解釋說，「最大的那個是他的寵兒，會成為一個勇敢的戰士的。他是個跑步的好手兒，所以名字叫皮達，意思是『鹿』。」

　　女人們也走來走去地忙活著，在印第安人那裡，妻子、女兒是不允許和丈夫、兒子一起吃飯的。

　　我尋找著那個島，天空布滿烏雲，一顆星星也看不見。但天光還是能讓我們辨認出河裡相距不遠的三座小島。

　　「塞姆會在哪個島上呢？」我問溫內圖。

　　「你要想知道這個，就想一想那個小販對我們說過什麼。」溫內圖提醒著我。

　　「他說那個島離岸很近？第一個和第三個都更靠近我們，這麼說可能是中間那個。」

　　「很可能。右邊是村子靠下游的一頭兒，桑特就住在那兒的第四或者第五個帳篷裡。我們必須分開。我要跟殺害了我父親和妹妹的凶手算帳，所以要去偵查一下他的住處。塞姆．霍金斯是你的夥伴，所以由你去找他。」

　　「那我們在哪兒會合呢？」

　　「就在這兒。」

　　「如果不發生什麼意外，我們能在這兒碰面。假如我們中的一個被發現了，會造成一場混亂的。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得另找一個離村子更遠的地方。」

　　「我們要幹的事情很不容易，你的任務比我的更艱鉅。要是你被抓住了，我會趕來幫你的。要是你沒遇到阻礙，就回我們的島上去。但要繞一段路，別讓人弄清你的方向。」

　　「可明天早上他們會看到腳印兒的。」

　　「不會，很快就要下雨了，雨水會把腳印兒沖沒的。」

　　「好！如果你出了事，我會把你救出來的。」

　　「只要事情在我們的意料之中，我就不會有事。你看那邊！第五個帳篷前面沒有火，那大概就是桑特的帳篷了，因為哪兒也看不見他。他可能在裡面睡覺。看來他的情況很容易摸清。」

　　說完，他沿著河向下游走了一段，這樣到村外之後就可以游過河去，再從對岸悄悄回到帳篷那兒。

　　我得另想辦法，因為我的目標在火光照得到的範圍內，加大了行動的難度。我不能讓人在水面上看到我，所以得潛水到島上去，但如果直接過去很困難，我相信自己從水裡一直潛到那邊沒有問題，但我要是偏偏在一個崗哨面前浮出水面怎麼辦呢？

　　不行，我得先到旁邊的島上去，那上面可能沒人。第一個島離我要去的那個島大約有二十米遠，也許我可以從那兒觀察一下那個島上的情況。

　　於是我向上游走了一段，眼睛緊盯著第一個島。島上沒有任何動靜，看來沒人守在上面。我慢慢下到水裡，潛水游了過去。

　　我順利到了對面，我先探出頭，剛好讓嘴露出水面，呼吸空氣。我的位置在第一個島上游的一端，我發現自己有可能比原先想的更輕鬆地完成任務。

　　這個島離對面的河岸約有二十米遠，岸邊拴著一排獨木舟。這些船能很好地為我提供掩護。我很快作出決定，又潛到水下，游到第一條獨木舟那裡，從那兒再游到第二、第三條那裡，就這樣一直游到第六條後面。中間那個島就在眼前，我可以把它看得很清楚了。

　　比起另兩個島，這個島離河岸更近，島上長著矮小的灌木叢，還有兩棵高大的樹。我尚未發現俘虜和看守。我剛想再次潛入水中，游過去，就聽到頭頂的河岸上有聲音，我向上望去，一個印第安人從岸上下來了，從身形看，是個又瘦又結實的年輕戰士。幸好他斜著走到一條拴得較遠的獨木舟那裡去了，沒有看見我。他跳上船，解開繩子，划往中間的小島。現在我還不能過去，還得等一等。

　　不久，我聽見那邊有人在說話，我聽出了塞姆的聲音。我得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便潛水游到另一條獨木舟後邊。這兒有這麼多船，看來村裡每個獨立了的居民都擁有一條。當我再次浮出水面，藏到那條船後面偷聽的時候，那年輕的戰士正在說：

　　「我的父親坦古阿要知道！」

　　「我絕不會說出來的。」塞姆回答。

　　「那你就得再承受十倍的折磨。」

　　「別惹人笑話了！塞姆．霍金斯受折磨，嘿嘿嘿嘿！你父親有一次也想讓我受刑，在佩科河邊，阿帕契人那裡，結果怎麼樣？你能告訴我嗎？」

　　「『老鐵手』那隻狗把他打成了殘廢！」

　　「好啦！在這兒結果也差不了多少，你們不能拿我怎麼樣。」

　　「你說這話要是認真的，那你可真是發瘋了。我們看得很牢，你跑不了。想想看，你全身都被皮帶捆著，一點兒都動彈不了！」

　　「是啊，我被綁了這麼多繩子，多虧桑特，我倒覺得很舒服，嘿嘿嘿嘿！」

　　「你不好受，我知道，你只是不承認罷了。除了身上捆了一圈兒又一圈兒，你還被綁在樹上，旁邊有四個戰士日夜看管著你，你想怎麼逃呢？」

　　「這是我的事兒，可愛的年輕人。現在我還算喜歡這兒，等著吧，到我想走的一天，你們可留不住我！」

　　「只要你說出來你的白人朋友要去哪兒，我們就放了你。」

　　「可我不說，你們自己想著去吧！你們去金粒山抓『老鐵手』和溫內圖，真是可笑！要抓我的徒弟『老鐵手』，嘿嘿嘿嘿！」

　　「可你這個師傅卻讓我們抓住了！」

　　「只是為了消磨時間罷了。我很樂意在你們這兒待些日子，我是那麼喜歡你們，如果我沒搞錯的話。這麼說你們白跑了一趟，現在又以為溫內圖帶著他的阿帕契人，會和『老鐵手』一起來追你們。我還從沒見過這麼蠢的想法呢！今天你們明白自己打錯算盤了，現在又想知道『老鐵手』去哪兒了。我老實告訴你，我知道。」

　　「去哪兒了？」

　　「呸！不用我說，你很快就會知道的，因為……」

　　他的話被一陣大呼小叫打斷了，可惜我聽不懂喊的是什麼，但從語氣上聽起來，就像是我們追一個逃犯時在喊「堵住他，堵住他！」似的，此外還有人吼著溫內圖的名字。

　　「你知道他們在哪兒了嗎？」塞姆歡呼起來，「溫內圖在哪兒，『老鐵手』就在哪兒。他們來了──他們來了！」

　　村裡的吼聲加倍響了起來，我聽到印第安人在奔跑。他們看見溫內圖了，但是沒有抓住他。這下我的計劃沒法實行了。我看見，那年輕的戰士和島上看守老塞姆的人全都直起身來向岸上張望。隨後，那年輕人就跳進獨木舟，對那四個看守命令道：

　　「拿好武器，只要有人來救這個白人，就立刻把他殺了！」

　　說完他便划著船，向河岸駛去。

　　只要有一點希望，我今天就想把霍金斯救出來。現在看來當然是不可能了，但我又產生了另一個念頭。剛才在塞姆那兒的那個奇奧瓦人，從一開始就提到他的父親坦古阿，因此他是酋長的一個兒子，而且是皮達，最大的那個，坦古阿的寵兒。如果我能抓到他，就能拿他來交換塞姆。這個念頭大膽得出奇，但我此刻已顧不了這許多了。現在重要的是怎麼才能抓到那年輕人，而又不讓人看見。

　　只看了一眼，我就看出形勢對我很有利。溫內圖是沿著鹽河下游向東跑的，而我們的營地則是在南面北支流河裡的一個島上。他做得很聰明，因為這樣就把追兵引到錯誤的路上去了。

　　從溫內圖逃跑的方向上還傳來追兵的呼喊聲，四個看守的臉都扭向那邊。他們幾乎是後背衝著我，周圍也沒別人了。

　　酋長的兒子駕獨木舟到了岸邊。他想把船繫好，然後趕快走。他彎下腰，我趁此機會摸上前去，只一拳就把他打倒了。我把他扔進船裡，自己也跳進去，划起船槳，逆著水流離開了。我的冒險舉動成功了。村子裡沒有人注意到我，而那四個看守還在向相反的方向張望。

　　我用上了全部力氣，好盡快離開村子，然後等火光照不到我了，把船划到右岸上，把昏迷不醒的酋長兒子弄到草地上，拿走了他的武器。隨後，我把繫船的皮帶割斷，用它來綁俘虜。我還推了一下獨木舟，讓它漂走；不能讓它暴露了我。我把皮達的胳膊和身體緊緊綁在一起，把他扛在肩上，向我們的島走去。

　　這可真不是件容易事，倒不是因為俘虜太重，而是因為皮達醒過來以後，雖然被綁著，可還是激烈地反抗。

　　「你是誰？」他終於怒氣沖沖地問道，「一個討厭的白人，我的父親坦古阿明天就會抓住你，叫你完蛋！」

　　「你父親抓不住我──他不會走路啊。」我回答道。

　　「可他有很多戰士，他會派他們來找我的。」

　　「你們的戰士只會叫我笑話。每個敢跟我對陣的，都會和你父親的下場一樣。」

　　「哦？你和他打過仗嗎？在哪兒？」

　　「就在我的子彈打穿了他的膝蓋，他倒下的地方。」

　　「噢！噢！這麼說你是『老鐵手』？」他驚懼地問道。

　　「你這會兒才問！我可是一拳把你打倒在地了。除了溫內圖和『老鐵手』，誰還敢潛到你們的村子裡，把酋長的兒子劫出來呢！」

　　「啊呀！那我要死了。但你們休想從我嘴裡聽到哀叫！」

　　「我們不殺你；我們不是凶手。如果你父親交出你們那兒的兩個白人，我們就放了你。」

　　「桑特和霍金斯嗎？」

　　「對。」

　　「他會把他們交出來的，因為對他來說，他的兒子頂得上一百個霍金斯，桑特更是什麼都不值。」

　　從這時起他不再與我為難了。

　　溫內圖的預言說中了：天開始下雨，雨遮擋住視線，我找不到河岸上對著我們那個島的地點了。於是我找了一棵枝葉繁茂的大樹，在樹下等著雨停或者天亮。

　　這可是對耐性的考驗，雨既不停，天也不亮。唯一的安慰就是，我已經濕得不能更濕了。濕帶來了寒冷，我只得不時地站起來，做幾個體操動作讓自己暖和起來。我很同情年輕的酋長之子，他只能一動不動地躺著，他比我能吃苦。

　　我的兩個願望終於同時實現了：雨停了，天色也開始發白。但周圍是一片濃霧；儘管如此我還是能找到地方了。我衝那邊大喊了一聲「哈囉」。

　　「哈囉！」溫內圖的聲音立刻回答了我，「是我的兄弟卡爾嗎？」

　　「我抓了個俘虜，給我派一個游泳好手兒過來，再帶上幾根皮帶。」

　　「我親自來！」

　　他沒有落在奇奧瓦人手裡，我是多麼高興啊！很快我就看到他的頭在霧與水之間浮現出來。他上了岸，一見那印第安人，十分驚訝。

　　「嘿！酋長的兒子皮達！你在哪兒逮住他的？」

　　「在河岸上，離霍金斯所在的那個島不遠。」

　　「你看見霍金斯了嗎？」

　　「沒有，但是我聽見他和這個奇奧瓦人說話了。我本來還可以和他說上話，也許還能把他救出來，但這時你被發現了，我只能離開。」

　　「當時的情形真使人生氣，我沒辦法。我已經快到桑特的帳篷了，這時來了幾個奇奧瓦人，要從那裡經過。我不能夠跳起來，只能滾到一邊。他們站住了，結果其中一個人的目光落到了我身上。他們向我衝過來，我只好跳起來逃跑。火光照亮了我，奇奧瓦人認出我來了。我向東邊跑，游過河，逃脫了。桑特我自然是沒看見。」

　　「你很快就會見到他的，這個年輕的戰士很樂意拿自己和桑特以及塞姆．霍金斯交換，而且我相信，酋長也會願意這樣做的。」

　　「哦！這太好了！我的兄弟抓住了皮達，這真是太勇敢了。對我們來說沒有更好的事兒了。」

　　我說了他會很快見到桑特──我說中了，而且比我想的早多了。我們把俘虜在我們兩個人之間綁牢，使他和我們肩膀挨著肩膀，頭露在水面上，在游的過程中他的腿還可以幫上我們一把。我們下了水，皮達沒有反抗，而是在我們的腳已經夠不到河底了以後，和我們步調一致地奮力蹬起水來。

　　霧低低地籠罩著河面，六個人的身長加起來的距離以外，就什麼都看不見了；但眾所周知，在霧中可以聽得更清楚。我們離開河岸還不遠，溫內圖就說：

　　「輕點兒！我聽見什麼了。」

　　「是什麼？」

　　「像是船槳在水裡划動的聲音，就在我們上面。」

　　「真的，聽！」

　　我們把動作放到最輕，只夠讓我們浮在水面上，因此也就不發出聲音。沒錯，溫內圖聽得很準，有人從上游划著船下來了。他一定很著急，儘管河在這裡是有落差的，他還要用槳。

　　他迅速接近了我們，該讓他看見我們嗎？他也許是敵方的探子，我們最好先弄清他是誰。我向溫內圖投去疑問的目光，他明白了，輕聲地回答：

　　「不用後退！我要知道他是誰。他大概看不見我們，因為我們浮在水上不動。」

　　我們可以不被發現，因為我們只有頭露在水面上。於是我們沒有後退。皮達也和我們一樣緊張。他只要一喊救命，就會暴露我們，但他知道自己反正也能獲得自由。

　　划槳的聲音離我們已經很近了，一隻印第安式的小船在霧中浮現出來，船中坐著一個白人。我們本來是想悄不做聲的，但溫內圖一看見那人，一聲喊叫便脫口而出：

　　「是桑特！他逃了！」

　　死敵的突然出現使我平素那麼冷靜的朋友激動不已，他竭盡全力要將胳膊和腿掙脫出來，游向獨木舟。可他還跟我們，主要是跟皮達繫在一起，一時脫身不得。

　　「呸！我得出來！我得過去抓住他！」他喊著，抽出刀子割斷了把他和皮達綁在一起的皮帶。

　　桑特一聽到溫內圖的喊聲，立時扭過臉來，看見了我們。

　　「見鬼！」那凶手驚駭地叫起來，「是這幫……」

　　他停住了，驚駭的表情從臉上消失，代之以幸災樂禍──他看清了我們的處境，伸手抓過槍，瞄準我們，「你們這些狗，這是你們最後一次水上旅行了！」他喊道。

　　幸好，就在他扣動扳機的那一刻，溫內圖猛地一蹬，同我們分開了，這使我和皮達一下子離開了桑特瞄準的一點，子彈沒打中。

　　在我看來，此刻的溫內圖與其說是在游水，還不如說是在水面上彈射。他牙齒間叼著刀子，向敵人飛撲而去，就像一粒打水漂兒的石子。桑特的槍膛裡還有一發子彈，他舉槍對準那阿帕契人，嘲笑著叫道：

　　「過來呀，該死的紅鬼！我送你去見鬼！」

　　他以為對付溫內圖輕而易舉，只需要扣動扳機就行了──這他可看錯了人。溫內圖立即潛入水中，要從水下游過去，將船掀翻。如果他成功了，桑特就會掉到水裡，他的槍也就沒用了。接下來肯定是一場搏鬥，身手矯健的阿帕契人無論如何都會是贏家。桑特明白過來，趕快撇了槍，重又操起槳。這對他來說也是千鈞一髮，因為他剛開始划槳，溫內圖就冒出頭來。桑特放棄了進攻，猛划了幾下槳，划開了，還喊著：

　　「你抓到我了嗎，狗？我給下次再見留著這顆子彈！」

　　溫內圖用盡全力要追上他，但卻是徒勞的。沒有一個游泳好手兒──哪怕他是世界冠軍──能追上一隻在湍急的水中順流划下的船。

　　整個過程大概持續了半分鐘，桑特即將在霧中消失的時候，幾個聽到了呼喊聲和槍聲的阿帕契人立刻從島上跳進了水裡，助我們一臂之力。我把他們叫到我這裡，讓他們幫我把皮達弄到島上去。當我把他和我分開的時候，已經回到岸上的溫內圖對他的人下達了命令：

　　「兄弟們趕快做好準備！桑特剛剛乘著一隻獨木舟順河下去了，我們得去追他！」

　　我很少見到他像此刻這麼激動。

　　「是的，我們必須馬上去追他。」我表示贊同，「但是塞姆．霍金斯和我們那兩個俘虜怎麼辦呢？」

　　「我把他們交給你。」他決定道。

　　「讓我留在這兒嗎？」

　　「是的。溫內圖得去抓那個殺害他的父親和妹妹的凶手桑特，而你有義務去救你的夥伴塞姆．霍金斯。我們只好分開了。」

　　「分開多久呢？」

　　他想了一會兒。

　　「我現在也不知道我們會什麼時候再見。」他開口了，「人的願望和意志聽命於大神。我本來以為能和我的兄弟卡爾在一起待更長的時間，可大神現在突然反對了。他想讓事情成為另外一個樣子。你知道桑特為什麼要離開嗎？」

　　「我能猜出來。他們知道我們來了，而且不把他抓住、不把塞姆救出來就不會罷休。桑特害怕了，想溜之大吉，尤其是他很清楚，他在奇奧瓦人和坦古阿那裡根本就是無足輕重的。」

　　「那他為什麼選擇了水路，而不騎馬呢？」

　　「那是因為害怕。他擔心我們會發現他的蹤跡而跟蹤他，因此他坐獨木舟逃跑，獨木舟可能是他用馬換的。你覺得你們騎馬能追上他嗎？」

　　「很難，但是有可能。我們得抄近路，不沿河的拐彎走。」

　　「這不行，我得告訴你，這樣做是錯誤的。」

　　「為什麼？」

　　「因為桑特很容易會想到離開這條河，在陸上繼續逃跑。既然不知道他會從河的哪一側上岸，你們就得分成兩部分，沿著紅河的兩邊追他。」

　　「你說得對，我們就照你說的做。」

　　「你們必須非常注意，別錯過桑特上岸的地方，可惜這很費工夫。那段拐彎也不能省掉，要不，一隊人少拐了一個彎，而對岸的一隊卻得繞的更遠，這樣你們就會走散了。」

　　「確實是這樣，我們只能順著河拐所有的彎兒，所以我們現在連一分鐘都不能耽誤了。」

　　「我真想跟你們一起去，但我確實有義務去救塞姆．霍金斯，我不能拋下他不管。」

　　「溫內圖永遠不會讓你做違背你的義務的事情，你不能跟我們一起去。但如果大神願意，我們過些日子還會再見的。」

　　「在哪兒？」

　　「如果你從這兒往前騎，路是通往這條河與波科索河交匯處的。如果我們有會面的可能，你就會在兩河合流的左岸找到我的一個戰士。」

　　「要是我見不到你的戰士呢？」

　　「那就是我還在追桑特，並且不知道他逃到哪裡去了，所以也就不能告訴你該去哪兒。如果是這樣，你就和你的三個夥伴到聖路易斯那些要修鐵路的白人那裡去吧！但我請求你，只要善良的瑪尼圖允許，你就回到我們這裡來。在我們佩科河邊的石堡裡你總是受歡迎的，假如我不在那兒，你也會得知該怎麼找我。」

　　我們說話的工夫，阿帕契人已經做好上路的準備了。他把手伸給迪克．斯通和威爾．帕克，同他們告別，然後又轉向我：

　　「你還記得，我們在佩科河邊啟程的時候，心中是多麼快樂。可這次旅行卻給『好太陽』和『麗日』帶來了死亡。如果你有朝一日回到我們那裡，也不能在石堡裡再聽到阿帕契人最美麗的女兒的聲音了。現在仇恨要把我從你身邊帶走，但愛會再次把你帶回我們那裡的。我很希望能在下面波科索河的河口處給你送信兒，但如果不行，你不要在東部的城市裡待得太久，盡快回到我這裡來吧！你願意向我保證嗎，我最最親愛的兄弟卡爾？」

　　「我向你保證。我的心和你在一起，我親愛的兄弟溫內圖。你知道我對臨死前的克雷基．佩特拉發過什麼誓，我會堅守誓言的。」

　　「那就讓善良的瑪尼圖引導你的每一步，在所有的路途上保佑你吧！心願如此！」

　　他擁抱了我，然後向他的人發出簡短的命令，上了馬，準備涉水。接著阿帕契人分成了兩隊，一隊游向河的右岸，溫內圖和另一隊游向河的左岸。我目送著我親愛的溫內圖遠去，直到他消失在霧中。我覺得，我自己的一部分離我而去了，而分離也使他心情沉重。

　　斯通和帕克看出了我是多麼悲傷，前者用他那種真誠的口吻說：

　　「你不要太難過了，先生！我們很快就會把塞姆救出來，我們就去追他們。所以交換俘虜的事不能再耽擱了。你打算怎麼做這件事呢？」

　　「讓我先聽聽你的意見，親愛的迪克！你比我有經驗。」

　　我的稱讚使他感到很舒坦，他摸了模下巴，說道：

　　「我看，最簡單的辦法，就是讓我們抓住的那個奇奧瓦戰士到坦古阿那裡去，告訴他兒子在哪兒，什麼條件下我們才放他。你覺得怎麼樣，老威爾？」

　　「哼！」帕克哼了一聲，「你還從來沒出過這麼蠢的主意！」

　　「蠢？我？見鬼！怎麼蠢了？」

　　「如果說出來我們在哪兒，坦古阿立刻就會派他的人來，把皮達從我們手裡搶走，而我們卻得不到塞姆。要是我的話，會另想個辦法。」

　　「什麼辦法？」

　　「我們離開這個島，往草原裡走上一段，那兒開闊，看得遠。然後我們就派那個奇奧瓦人去村子裡提條件：只能讓兩個戰士──多了不行──把塞姆給我們帶來，這樣他們就可以把皮達帶回去。要是來的人超過兩個，可能是來打我們的，那我們從遠處就能看見他們，可以轉移到安全的地方。你不覺得這樣最好嗎，先生？」

　　「我還想再保險一些，根本不用送信兒的。」我答道。

　　「不用送信兒的？那坦古阿怎麼能知道他的兒子……」

　　「我會讓他知道的。」我打斷了他的話。

　　「你？你想親自到村子裡去嗎？」

　　「是的。」

　　「聽著，先生，你還是算了吧！這很危險，他們馬上會把你抓起來的。」

　　「我想不會。」

　　「肯定會的。」

　　「那樣皮達就完蛋了。我可不想讓兩個俘虜中的一個去送信兒，這樣就損失了一個人質。」

　　「這當然是對的，但為什麼一定得是你去村子裡冒這個險呢？我也可以去做這件事。」

　　「我相信你有這個膽量，但我還是覺得由我親自去和坦古阿談好些。」

　　「可你想，他心裡對你存著多大的火兒啊！比起讓他一看見你就氣不打一處來，我去見他更容易讓他接受我們的條件。」

　　「正因為他一見我就氣不打一處來，我才要親自去。就是要讓他生氣。我敢去找他，而他又不能把我怎麼樣──就是要讓他為這個生氣。如果我派另外一個人去，他也許會認為我怕他，我可不想有這種嫌疑。」

　　「那就按你想的去做吧，先生！但我們這期間待在哪兒呢？就待在島上嗎？還是去找個更好的地方？」

　　「沒有更好的地方了。」

　　「那好吧！如果你在村子裡出了什麼事，咱們這兩個俘虜可就要倒霉了！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是絕不會手下留情的。你打算什麼時候動身？」

　　「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才走？是不是太晚了？如果順利的話，交換俘虜到中午就完事兒了。然後我們就去追趕溫內圖。」

　　「然後大批的奇奧瓦人就會跟上我們，把我們消滅！」

　　「你這麼想嗎？」

　　「是的。坦古阿為了得到他兒子，很願意把塞姆交給我們。可一旦得到兒子，他立刻就會動用一切力量向我們報復，因此交換必須得在晚上進行。然後我們就騎馬離開，夜裡趕路他們沒法兒追我們，這樣我們就能大大地領先一步。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越晚酋長就越為他兒子擔心，這會讓他更聽話。」

　　「確實。但如果我們在這之前就被發現了呢？」

　　「那也不要緊。」

　　「他們肯定在找皮達，那麼也可能會找到這兒的。」

　　「他們不會到島上來，我們能在岸上看到他們。他們肯定會在那兒發現溫內圖的蹤跡，就會以為我們已經帶著皮達離開了。這會讓坦古阿更擔心的。你們聽！」

　　遠處傳來了人聲。霧氣開始消散，我們能夠看清河岸了。好幾個奇奧瓦人站在那邊，正互相大聲說著各自對剛發現的馬蹄印兒的看法。很快他們就又都不見了，連一眼都沒有往島上看。

　　「他們走了，像是很著急的樣子。」迪克．斯通說。

　　「他們肯定是回村子向坦古阿報告發現的蹤跡去了，估計他會立刻派人去跟蹤追擊的。」

　　不到兩個小時，這個預言就獲得了證實。一隊騎兵從河對面下來了，找到馬蹄印後便跟蹤而去。用不著擔心奇奧瓦人會追上溫內圖，他的速度至少和他們一樣快。

　　這裡還得提一句：我們三個說話的聲音很輕，用不著讓俘虜聽見我們在說些什麼；他們也沒看見河岸上發生的一切，他們被綁著躺在灌木叢後面。

　　上午，太陽溫暖地照耀著我們，令我們感到十分愉快。它不僅曬乾了我們的宿營地，也曬乾了我們自己，使我們舒舒服服地一直休息到晚上。

　　剛過中午，我們看到一樣東西順流而下，向島的方向漂了過來，被垂進水中的灌木枝葉阻住了。那是一隻獨木舟，裡面有一隻槳；主人用來繫船的皮帶被割斷了──原來這就是我拐走皮達的那隻船。它被水流帶走了，可能在什麼地方被卡住了，所以這麼晚才漂過來，這對我來說正合適，我把它拖到岸上，留待晚上用。這下我用不著游水，弄得全身透濕了。

　　天一黑，我就背上獵熊槍，把船推到水裡，划著它逆流而上。

　　斯通和帕克都祝我好運，我告訴他們，除非我第二天早上還回不來，否則他們用不著替我擔心。

　　逆流而上是很慢的，過了一個多小時我才靠近村子。我靠了岸，用早已準備好的一根皮帶把獨木舟繫在一棵樹上。

　　像昨天一樣，我又看到燃著的火堆；男人們坐在火邊，女人們則忙碌著走來走去。我原以為，今天村子會嚴密地防守起來的，其實不是這樣。奇奧瓦人發現了阿帕契人的蹤跡，派出了前去跟蹤的戰士，便以為可以高枕無憂了。

　　坦古阿今天依舊坐在他的帳篷前，只有兩個小兒子和他在一起。他垂著頭，目光陰鬱地盯著火。這一次，我是從流經村莊的鹽河左岸來，然後在右邊的河流拐彎處離開河邊，從帳篷的後面抄過去，直到面前出現了坦古阿的住處。我很運氣，因為附近沒有人。我不會被發現。就這樣，我趴在地上，朝帳篷的後半部爬去。這時，只聽坦古阿唱起了低沉單調的悲歌──他是在按照印第安人的方式哀悼自己失去了愛子。於是我繞過帳篷，爬到另一邊，站起身，一下子站到了酋長身邊。

　　「坦古阿為什麼唱起悲歌來了？」我問道，「一個勇敢的戰士是不該讓人聽到痛苦的聲音的；哭哭啼啼是老太婆的事。」

　　我突如其來的出現給他的驚嚇用言語簡直無法形容。他想說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他想跳起來，卻因為受傷的膝蓋而只能坐在那兒。他睜大了眼睛楞楞地瞪著我，就好像我是個幽靈似的。最後他終於結結巴巴地說道：

　　「老……老……鐵……鐵……哦！啊呀！你怎麼……你在……你們還在……還沒走？」

　　「這你看見了，我還在這兒。我到這兒來，是因為我有話要跟你說。」

　　「『老鐵手』！」他總算完整地喊出了我的名字。

　　他那兩個男孩兒一聽這個，立刻就逃到帳篷裡去了。

　　「『老鐵手』！」酋長又重複了一遍，還沒有從最初的驚駭之中恢復過來。緊接著他的臉上就布滿了怒氣，他衝著其他帳篷喊出一聲命令。我沒聽懂，他用的是他們自己的語言，但其中出現了我的名字。

　　片刻之後，憤怒的吼聲便響徹了整個村子，我覺得，大地似乎都在我腳下顫抖起來了。村兒裡的戰士都向我們跑過來，帶著隨手抄起的武器。我抽出自己的刀子，對著坦古阿的耳朵大聲喊：

　　「你想讓皮達被捅死嗎？是他讓我到你這兒來的！」

　　雖然他的人吼聲震天，可他還是聽清了我的話，舉起了右手。這一下就夠了，四周安靜下來。奇奧瓦人在我們周圍圍成了一個半圓。從他們那似乎要吞掉我的目光看起來，我今天是甭想活著離開這裡了。我靠近坦古阿，鎮定地盯著他由於我的勇敢而驚呆的臉，說道：

　　「坦古阿和我是死敵，這不是我的錯，但我也不反對，我是不是害怕他，這，他從我的這次行動總該看得出來。讓我們長話短說：皮達在我們手裡，如果我不能在說好的時間內回到我的同伴那裡，他們就要在一棵樹上吊死他。」

　　周圍的紅種人──我認出了其中的許多人──沒人說話，也沒人動，這顯示出我這番話的力量。酋長的眼裡閃著怒火，因為他要想不使他的兒子受到威脅，就不能把我怎麼樣。他咬緊的牙關中擠出一句問話：

　　「怎麼……他怎麼會……落到你們手裡的？」

　　「我昨天到了島上，就在他和塞姆．霍金斯說話的時候，我打倒了他，把他帶走了。」

　　「喔！『老鐵手』是惡神的寵兒，又一次受到了他的保佑。我的兒子在哪兒？」

　　「在一個安全的地方，現在還不能讓你知道；以後他自己會告訴你的。你從我最後的話裡聽得出，我並不打算殺死皮達。我們還抓住了你們的另外一個戰士，如果你能把塞姆．霍金斯交給我，你的兒子和他就能獲得自由。」

　　「呸！你可以得到他，但得先把皮達和另一個奇奧瓦戰士送回來！」

　　「送來？休想！我了解坦古阿，知道什麼也不能信他的。我用兩個換一個，對你們夠便宜、夠大度的了，你們不要耍任何花招。」

　　「那你先要向我證明皮達確實在你們那裡！」

　　「證明？你想什麼呢？我既然說了，說的就是真的。『老鐵手』和奇奧瓦人的酋長不一樣。讓我見塞姆．霍金斯！他肯定不在下面的島上了，因為你們覺得把他放在那兒不保險了。我有話跟他說。」

　　「你想讓他幹什麼？」

　　「我要聽他親口說出他在你們這兒過得怎麼樣，然後才談得到其它事。」

　　「坦古阿要先和他的老戰士們商議一下，你到旁邊帳篷那兒去等著，然後就會知道我們是怎麼決定的。」

　　「好！但得簡短一點兒，如果你們有意耽擱我，使我不能在定好的時間回去，那皮達就會被絞死。」

　　對紅種人來說，被絞死是一種非常恥辱的死法兒；你可以想見坦古阿的怒氣有多盛。我走到旁邊的帳篷那裡坐下，為了以防萬一，用獵熊槍對著奇奧瓦人，坦古阿把他的幾個老戰士喊到一塊兒，商量起來。每一束投向我的目光裡都燃著一簇火，只是考慮到皮達才沒將我燒毀。同時我也注意到，我的勇敢無畏給他們造成的印象極為深刻。

　　過了一段時間，酋長派走了一個紅種人。那人消失在一個帳篷裡，而後把我的塞姆帶了出來。

　　我跳起來迎上前去。

　　他一看見我，就歡呼起來：

　　「我的天，『老鐵手』！我就說嘛，你無論如何也會來的！你大概還是希望有老塞姆在你身邊吧？」

　　他伸出兩隻被綁在一起的手來問候我。

　　「是的，」我肯定了他的話，「『青角』來了，來給你頒發證書──正像你已經證明的那樣，你是最傑出的偵查大師；不管跟你說什麼都是白搭，你還是要跑到相反的方向上去！」

　　「還是以後再責怪我吧，我最親愛的先生！你現在最好還是先給我講講我的瑪麗是不是還在。」

　　「她和我們在一起呢。」

　　「那利迪呢？」

　　「那根棍子我們也救下來啦。」

　　「那就萬事大吉了，如果我沒搞錯的話。來，讓我們想辦法離開這兒吧！我在這兒簡直都待得無聊起來了。」

　　「耐心點兒，好塞姆！你這樣子，就好像到這兒來救你純粹跟兒戲似的。」

　　「沒錯啊，是兒戲，但只對你來說是兒戲；我倒想知道知道有什麼是你幹不了的。即使我沒留神跑到月亮上去了，你都會把我弄下來的──嘿嘿嘿嘿！」

　　「你就知道笑！這麼看來，你在這兒過得不太糟嘛！」

　　「糟？你想到哪兒去了！我過得很好，好極了！每個奇奧瓦人都愛我像愛自己的孩子似的，那麼多的愛撫、親吻，我簡直鬧不懂是怎麼回事。他們填飽我，就像我是參加婚禮的客人似的。我要是想睡覺，根本就用不著躺下，因為我總是躺著的！」

　　「他們搜你的身了嗎？」

　　「那還用說，我的兜兒都被掏空了。」

　　「如果東西還在，你會全數收回的。他們好像商議完了。」

　　我告訴酋長，如果他的兒子還想活命的話，我就不能再等下去了，接下來便開始了一場簡短然而硬碰硬的討價還價，最後我贏了，因為我絲毫不肯讓步，而酋長卻為他的兒子擔心。最後的結果是，屬於塞姆的東西全數交還給我，另外，派四個不帶武器的戰士駕兩隻獨木舟送我和塞姆走，並把在我們那兒的兩個俘虜接回來。為了防止有更多的奇奧瓦人偷偷跟蹤我們，我用皮達的死威脅他們。

　　我要把塞姆一起帶走，要求的委實不少──我完全可以用計擺脫掉四個印第安陪同。但他們相信了我的話，並且以後也總是相信『老鐵手』的話。至於我們要划船去哪兒，我沒有說。鬆綁以後，小個子塞姆舉起胳膊，大叫道：

　　「自由了，我又自由了！我永遠不會忘了你的，先生！以後如果你那兩條有福氣的腿再往右跑，我說什麼也不會往左跑了。」

　　我們要走的時候，四周是一片憤怒的嘟囔聲。印第安人不得不放走俘虜，尤其是得放我走，這把他們氣壞了。坦古阿咬牙切齒地衝我說：

　　「在我兒子回來以前你不會有事兒，可他一回來，我們整個部落的人都會追著你不放。就算你飛到天上去，我們也能找到你的蹤跡，把你抓住！」

　　我認為沒必要理睬這一惡狠狠的威脅，就領著塞姆和四個奇奧瓦人到了河邊，每兩人上了一隻獨木舟，我和塞姆在一塊兒。從我們離岸的一刻起，身後就響起呼號之聲，一直跟了我們好遠。

　　划船的時候，我得給塞姆講他被俘以後都發生了些什麼事。溫內圖不得不離開我們，這令他覺得很遺憾。

　　儘管天很黑，我們還是安然抵達了小島的岸邊，迪克．斯通和威爾．帕克歡呼著迎接了我們。他們在我走了以後才真正意識到我冒了個多大的險。

　　我們放了兩個俘虜，他們一聲不吭地走了。我們等到聽不見返回的獨木舟的划槳聲為止，然後便上了馬，把牠們帶到河的左側去。今夜可要十分辛苦地騎馬趕路了，好在塞姆對這個地方多少有些了解。他在瑪麗的鞍子上直起身來，氣勢洶洶地向身後揮舞起拳頭。

　　「現在他們又在那邊兒把腦袋湊在一塊兒，商量怎麼再把我們抓到他們的爪子底下！讓他們等著瞧吧！塞姆．霍金斯不會再那麼蠢，掉到一個窟窿裡，還得讓一個『青角』去把他拽上來。再也不會有哪個奇奧瓦人能把我抓住了，如果我沒搞錯的話！」

　　（全書完）